大便器的故事

　　（一）

　　故事发生在计划经济年代。那时，但凡要做一件事，要打报告请示，等领导批示后，才能执行。话说某一国 营大型企业中，有一位离休老干部，按级别可以享受坐便器的待遇。于是老干部打报告，请求领导批准把家中的蹲便器换成坐便器。因为爱诌个顺口溜，提笔写到：

　　天要下雨人要便，

　　老翁如厕不方便。

　　请求领导行方便，

　　落实政策换坐便。

　　报告很快就到了主管领导的手中，这位领导年富力强，平日也爱诌几句打油诗之类的顺口溜。接到请求更换坐便器的报告之后，马上提笔作了批示：

　　蹲 便 与 坐 便，

　　功 能 都 是 便。

　　经 费 不 方 便，

　　暂 缓 换 坐 便。

　　这位老干部知道不能换坐便器的原因之后，仍存一丝希望，没过多久，又第二次打了报告：

　　领导年轻好方便，

　　老翁腰腿不方便。

　　再请领导行方便，

　　照顾老翁大小便。

　　这位年富力强，办事效率极高的年轻领导，接到第二份 报告后，心中有些不悦，心想，如厕之事与年轻不年轻有什么关系呢？立即做了批示：

　　小便无须用坐便，

　　大便紧急蹲也便。

　　蹲便坐便一样便，

　　无有便器照样便。

　　第二次报告被退回的消息同样传到了老干部的耳朵里，老干部摇头，感叹地提笔到：

　　宁可随地大小便，

　　不给老翁施方便。

　　领导说话太随便，

　　看你老了怎么便。

　　（二）

　　老干部申请更换大便器的事儿就这样搁置了。

　　转眼间，到了旧历年底，单位召开辞旧迎新茶话会，老干部属于在邀之列。茶话会气氛热烈，单位的所有正副职领导，各部门的负责人全都到会。书记致辞之后，即兴表演就开始了。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泼墨挥毫的，有讲笑话演小品的，大家吃着，喝着，人人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的笑容，个个都展现着最美好的身姿。

　　老干部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即不吃，也不喝，依然想着坐便器的事情。望着满地满桌的狼籍，心里说，换个坐便器没钱，吃吃喝喝就有钱。趁着节目表演间歇的刹那空隙，老干部猛地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我也即兴表演个节目，大家都知道我平时爱诌个顺口溜，今天，我也玩个高雅的，给大家朗诵一首新填的词，词牌名是调笑令，词名嘛，就叫它大便器吧！会场哄笑。在哄笑声中，老干部不紧不慢地朗颂道：

　　蹲便，

　　蹲便，

　　蹲着出恭不便。

　　领导难行方便，

　　老翁没有脸面。

　　面脸，

　　面脸，

　　何时更换蹲便。

　　坐便，

　　坐便，

　　坐着出恭方便。

　　领导快行方便，

　　老翁方便天天。

　　天天，

　　天天，

　　领导体恤民便。

　　老干部的词朗诵刚刚落音，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在场的单位正副职领导面面相觑，会场一时冷落下来，只听得见嗑瓜子的声音和低低的交谈声音，主持会议的老干部部长看了看书记，书记又瞧了瞧那位年富力强的领导，意思是说，往下怎么收场，你看着办吧！

　　那位年富力强的领导干部，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干咳了两声，说道，今天是辞旧迎新的茶话会，我也来唱支歌，凑凑热闹！我是旧瓶装新酒，用阎维文唱的《说句心里话》曲调，现编的词，助助兴吧！说着就清唱起来。

　　说句心里话，

　　我也有家，

　　家中的老爸爸已是满头白发。

　　说句心里话，

　　我也有爱，

　　老干部的疾苦都该关怀。

　　说句心里话，

　　我也有难，

　　家大底子薄好事难办。

　　说句心里话，

　　我来表个态，

　　坐便器年底一定给买。

　　年轻领导的歌声被更加热烈掌声打断了，这掌声不知是夸奖他的歌儿唱得好，还是为他的表态鼓的掌？

　　（三）

　　茶话会结束以后，老干部兴冲冲地赶回家中，把年前换坐便器的好消息告诉了老伴。谁知话没说完，就被老伴呛了回来。老伴说，给你个棒槌你就当针纫，你也不掰着手指头算一算，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了，满打满算离过年也就还有两天了，人家能给你换吗？老干部一想，也对，就算领导有心，时间也不赶趟了呀！

　　腊月二十九日，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给城市街道，树木披了一层厚厚的棉被，真是瑞雪兆丰年呀！老干部站在窗前，望着南来北往的小心翼翼行驶的车辆和购买年货的人流，心里思忖着，天公不作美，连老天也帮领导说话，坐便器今年是换不成了！

　　将近中午时分，有敲门的声音，老干部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单位的后勤部长，带着几个工人，抬着一个大纸箱，手里提着工具袋，站立在门前。后勤部长不好意思地说：“下雪了，本来想早点给您把坐便器换上，路上不好走，耽误了时间。”说完就指挥那几个工人拆下蹲便器，三下五除二换上了坐便器。老干部站在旁边，有一句无一句地和后勤部长聊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心中却说，领导说话还真算话！不表。

　　第二天已经是年三十了，街上购物的人流依然川流不息，家家户户过年的气氛也越来越浓。年富力强的领导干部，决定到老干部家中去拜拜年，征求老干部对更换坐便器的意见。敲开老干部的家门，还没说话，双手就被老干部紧紧地攥住了，老干部一个劲地说：“谢谢！”领导在卫生间看了看新换的坐便器，甚至还坐上去，看它是否牢靠结实。然后说：“这件事给您添麻烦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后生活上还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不必客气。”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唠着过年一类的话题，老干部手指着书桌上放着的一幅对联说，这是我刚写的对联，您来看看对仗是否工整？领导站在桌前，只见：

　　上联 蹲着方便不方便

　　下联 坐着方便好方便

　　领导略微思索了一下说，我再给您续写几个字吧，说着提起笔写到：

　　上联 蹲着方便不方便领导难行方便

　　下联 坐着方便好方便上级体恤民便

　　老干部说，续得好！我再给你来个横批：坏了再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屋里洋溢着和谐的笑声。

　　好过的年节难过的日子。春节七天长假很快就过去了，初八上班的第一天，后勤部长拿着一大堆更换坐便器的发票，让领导审批报销。年富力强的领导干部看着一张张发票，只见：

　　坐便器 158元

　　搬运费 40元

　　卫生费（手套口罩理澡）200元

　　安装费 50元

　　汽车违章罚款 200元

　　午餐费 150元

　　烟酒费 300元

　　处理蹲便器 20元

　　加班费 80元

　　总计 1198元

　　年富力强的领导干部，手拿着笔，皱着眉头，好半天不说一句话，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突然，他在报销单上提笔写到：

　　落实政策行方便，

　　年前紧急换蹲便。

　　尽管开支太随便，

　　只要方便百姓便。

　　笔到这里略微停了下来，然后又在报销单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并加了两个大大的感叹号。

　　（四）

　　时间过得真快，十几年弹指一挥间。老干部早已作古，年富力强的年轻干部已是企业的一把手了。这时的他，早已肠满腰肥，大腹便便了，皮带换成了背带，鞋带换成了松紧带，总之，弯腰的事他做不来。

　　最让他为难的是大便。家中有坐便器，单位也有装饰华丽供他专用的卫生间，只要坐下，就可以解决方便的问题。但他不能每天只坐办公室吧！他要深入基层，调查解决问题，基层哪里有坐便器呢？内急的时候，只好蹲便。蹲得下，起不来，使了全身的力气，又拉又拽的，勉强才站起来！他有时还要出差，血压高，不能坐飞机，只能坐火车软卧包厢。软卧有坐便，全车厢的乘客共用，不卫生。所以，外出的时候，不到非常紧急的时刻，他是不到卫生间方便的，憋着，忍着，也要到宾馆去解决问题。因此，他尽量减少外出和下基层的机会，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他的肚子也就越坐越大，大得以至喘气都困难。

　　也许是良心的发现吧！在一次方便之后，他猛然想起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曾在一个老干部要求更换坐便器的报告上做过批示，内容记不具体了，大概是蹲便坐便一样方便之类的套话。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儿，当时没到那个岁数，就体会不到没有蹲便对一个老人的折磨了。如果当时自己设身处地站在老干部的立场上就不会做冠冕堂皇的批示了。退一步讲，如果现在有一个年轻干部非要让自己做一些弯腰抬腿的事情，对于年轻干部，可能认为这很简单，而对于我，则难于上青天！真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之幼以及人之幼”，想到这里，领导干部走到书桌前，诗兴大发：

　　我本姓杜单名虎，

　　今年整整五十五。

　　事业有成家和睦，

　　国家企业当干部。

　　当官要为民做主，

　　弱势群体多帮助。

　　回想当年直想哭，

　　为换便器耍权术。

　　如今腆着啤酒肚，

　　稍微弯腰筋骨酥。

　　行动不便难移步，

　　轮到自己方醒悟。

　　设身处地悔当初，

　　世人原谅心宽恕。

　　呜呼！

　　尊老之风不可渎。

　　写到这里，他轻声读了一遍，思考了一下，走到卫生间，用打火机把它烧掉了。然后，坐在便器上方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