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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灭

作者: 杨桐杉 完成状态:已完结

明灭

  有一天晚上我数了好多路灯。阴天的夜里没有星星,汽车在通向黑暗尽头的公路上行驶,夜色象潮水一样涨起来。也许黑暗根本就没有尽头,就象黑色的公路一样,它们在结束之前就有了一次新的开始。路灯昏黄,在汽车的颠簸声中以同样的速度醉醺醺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父亲在奋斗了十几年之后终于有了一辆自己的车,喜悦象斗志一样荡漾开来,越来越多的笑声和越来越近的希望与目标,父亲并没有丝毫的松懈,为了我和他的家人。几年前父亲在一家运输公司开车,看起来无忧无虑,因为那时我还很小,也许那时父亲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一辆自己的车。父亲有一次很高兴,他兴冲冲地回家然后兴冲冲地告诉我和母亲说他当上了车长。所谓的车长也就是一辆车的主人,当然只有使用权而没有占有权。父亲那天象现在一样高兴,无论是吃饭还是干活,连上都挂着抹不去的笑。

  当时母亲正在做午饭,我正在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吃午饭。父亲有事做了,歇了几天之后有事做的父亲很高兴。父亲一换衣服一边向外走。父亲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追上了父亲,我说爸我也去。

  几天以前我刚放暑假,好多暑假我一直闲着没事。我整日地看电视,或者睡觉。从一点到两点,然后从两点睡到三点或是四点五点六点。我不喜欢同村里同龄的孩子一起粘知了,也不喜欢和他们一起下水捉鱼或是窝在哪个小卖部里打升级,在我和我的父母的眼中他们有着过多的不良习惯。偶尔踢踢球,同别人一起或是自己一个人,大多树的时候我待在自己家里自己的饿屋子里看书,看看过了许多遍或是没有看过的,开着门或是关着门。

  父亲说那你去问一下你妈吧,我知道父亲已经同意了只是怕母亲担心。我大声地问母亲虽然我知道她已经听到了。母亲从厨房的窗户看看我,半天说了一句话:行。

  于是我很高兴地出发了,什么也没带,跟着父亲,还有我的表哥父亲的车。表哥刚刚学过开车而且已经考到了相应的驾驶执照,想跟着父亲熟悉一下,同我的想法一样却又不一样。一路上我很兴奋,心象汽车一样上上下下跳个不停。父亲开了十几年的车,这还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车出门远行。路过一个又一个市镇村庄,我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当中有好多人和我一样兴奋尽管他们不能和我一起兴奋。天灰蒙蒙地象刚起来的人的眼睛,即使中午也有人睡不醒。一个人开着拖拉机突突地驶过,声音又大又难听。表哥竖着耳朵看前面,我透过窗户赶兴趣地望着周围,看着外面的人,车,树木,矮草还有路边的房子和路口的小摊。一堆青青的苹果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的连上布满了笑容与期待。

  父亲开车的时候一直很安静,手很安静,脸也很安静。他很专心地看着前方,他不喜欢在开车的时候东张西望说说笑笑他也决不会那样去做。我觉得我很父亲有两个极其相似的地方,一个是我们两个人在左脸的中央都有一块很圆的胎记,一是我们都喜欢很安静地做完一件事然后再去休息或是做另一件事。

  12点钟的时候我们经过第一个收费站。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钱递给值班的青年,然后将零钱和票据装进另一个口袋。拦在车前的杆子缓缓地升起来,汽车继续走。表哥一直很少说话,我也是。我猜想母亲现在也许在屋里一个人吃午饭边吃边想我也许在院子里喂我们家那只永远也长不大的名叫哎的小黑狗一边喂一边想我。母亲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多了,父亲经常在外,我初中的石斛就开始住校留宿。平时回家一周一次后来一月一次现在一年两次。母亲在孤独中变得越来越老,越老就越显得孤独,是孤独还是老还是又老又孤独,我的母亲。

  车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我正准备睡觉。路不断地从远处延伸过来,或是突然出现一个拐角,总之我看不见它的尽头。长时间地颠簸让我感到无聊甚至觉得厌烦。我开始考虑父亲的十几年,十几年来一直在车上,一直聚精会神地握着手里的方向盘,一直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的路和路边的人和路上的车。十几年,我想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也许我会疯掉也许不会。

  车停了下来,父亲让表哥开一段路。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表哥一直在等这句话。表哥开车的时候也很安静我却一直担心,担心得很厉害很厉害,我害怕出事,哪怕是有惊无险我也经受不起。也许我一个整日里在学校无所事事整日里梦想着会有大好前途的毛头孩子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和这种话,但是父亲开车的时候我的确是很安心,就像有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在课堂上聊天或是一起趴在课桌上睡觉一样安心。

  每次车经过收费站的时候我就会想要不要钱,每次父亲掏钱的时候我不心疼却特别难受。难受和心疼不一样,我也始终这样认为。难受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心疼的时候我的嘴里会变得很咸,我会咽一口唾沫然后深西一口气。一路上我不知道闭了多少次眼睛。

  车到连云港的时候我正在想连云港,想连云港蓝蓝的天和天上白白的云,想蓝蓝的海和海上点点的帆。但车停下来的时候我却没有看见蓝蓝的天也没有看见一眼看不到边的海。我感觉到海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只是被一些东西挡住了。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过分烟囱空气里却布满了灰尘。父亲将车停靠在了路边,原来运货并不像猪吃饱了睡睡够了吃那样简单,我们还要等,而且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那样地等。猪也是吃完就开始等,只不过它选择了睡觉这种方式。我忽然就觉得猪其实也挺不容易的,接着就觉得猪其实也挺聪明的。

  路的一边是很高的围墙,工业厂房的围墙。路的另一边还是路,铁路。野草从铁轨和枕木的缝隙间长出来,且已经颇有规模了。许多不用的铁轨对在一起放在路边的空地上。远处是很高其实也不是很高的煤堆,很大的那种,有一个竟然在冒烟。一列不长的火车开过来又开过去不知道想干什么,一个工人站在火车头上大喊大叫,车厢换来换去却还是那么几节。一个扳道工站在草里竖着耳朵听有没有火车来。

  空气的湿度很大地面却干的要命,每一辆经过都会扬起很厚很厚很细很细的煤灰,而这些煤灰最终又会有一部分落在我们的两上和身上,我恨死它们了。车里又闷又热,父亲一直在打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太阳越来越小却仍然是酷热难当。天看起来有些要下雨的样子。六月是个多雨的日子,仿佛前五个月和后半年的雨全都集中到这里来了。这使得每一个在地里干活的男人和在院子里晒被子的女人终日里提心吊胆,惟恐自己一不小心就遭了老天爷的暗算。

  港口没有树没有蝉也没有谁喊热,有船的声音但到现在却还没有看见。我能看到的饿只是好多好多不是很亮的灯和好多好多又长又矮的厂房。单层的工业厂房里吊车来来回回吊着的东西很大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一个人从旁边走过,疑惑的眼神一闪而过整张脸很模糊看不清像是在笑。

  主管签单发货的人终于来了,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原来这个让我们等了一下无的神秘人物是个又矮又胖又黑又丑的女人,也许她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就是她还年轻,当然这也可以看作是她最大的悲哀。她的位置让她骄傲得看不起人,就像一只一天能下好几个蛋的母鸡又确实有一些与众不同。于是所有的司机都跟着她走,有的高兴有的很是不情愿。一个胖子唧唧歪歪骂骂咧咧那女人一个猛回头把他吓了一跳。然后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就像是在走钢丝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货就放在围墙的里面,场地特别大。货物码放得很是整齐然后又用防水的大帆布盖住了,一辆辆装卸车来去如飞却没有人理会我们。

  闲得无聊我四处走,却发现了海就在眼前。没有沙滩也看不见查,更要命的是海水居然是绿色的我也赶去尝它是否咸,岸边是半截堤坝,期于的地方都是或长或尖的石头反正绝对不是鹅卵石。一群群很小的鱼在脚边窜来窜去,我跺脚它们吓得走开但是很快又回来。伸出的栈桥短得想少女刚刚剪过的刘海。水上没有风也没有浪,没有海鸥也没有白帆。好长一段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等着有一个人来问我叫什么然后带我回家。

  好半天我才明白了其实连云港很大,大得就像是我们生活着的世界,我每所能看到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很短的一段时间,我平时所见的不过是连云港很小的也很好的一个地方,另一个不是小小的饿海岛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明媚的阳光都有沙滩都有浴场都有花花绿绿的遮阳伞,也许那样的话它就叫连云岛了。

  卖盒饭的大男孩骑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拖着一个又大又白的塑料泡沫箱子在或场里不停地窜,这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长的很帅气却算不清五十一减去二十六得多少。

  车装好的时候灯已经亮了,我说的是货场的灯。灯很高,就像一个很细很细的塔。等也很亮,亮的可以趴在地上写作业。

  我有些困了便躺下来。外面的灯已经很亮了,在我的意识里只有在天越黑的时候灯才越亮。大片大片饿光和大群大群的蚊子围在灯的周围。一股很湿的气息从外面飘近来,落在我的脸上我却越来越困。就是很累却睡不着的那种感觉,于是我一边打盹一边数路灯,一团两团三团我是个近视眼。路还是很长只是黑了许多,黑得看不见也摸不着。立交桥上的灯也许所有的灯都一样,像白头的饿宫女一样守着满目的苍凉和心中的寂寞。在盐湖北路的一个十字路口,人群像牛啃剩下的草一撮又一撮,一位中年妇女拎着一大捆芹菜正在搞推销,都12点多了要不是人多我还以为遇见鬼了呢?

  我开始在后面呼呼大睡,外不管车来车往,内不理蚊虫叮咬,睡得稀里糊涂还做了好几个梦。路灯也数得小有规模了,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数到了三千零六十七根,后来眼一花便主动放弃了。广场上人影稀稀拉拉几个人走来走去不知上接人的还是等着人来接的。

  后来的大部分时间头脑都昏昏沉沉的却再也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漫天地撒下来看起来稠稠的落在身上却一点也不难受。

  我想我该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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