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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没

作者: 杨桐杉 完成状态:已完结

湮没

  去年冬天下第二场雪的时候,我正在学校门口的小铺子里吃饭。天灰蒙蒙的,空气异常的冷,连雪花也冻地在空中打哆嗦。外面几乎没有什么人了,没有人愿意在如此冷的天气里走来走去,我也一直认为冬天还是找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呆起来比较好。

  小铺子有点破,风不断地从周边的缝隙里钻出来。我一直在抖,包括牙齿都在抖。结果一不小心,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我愣在座位上不不知所措,闻声而来的老板娘看了我一眼说没事,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有离开忙她的事情去了。回想她刚刚进来时的表情,我想她可能以为我摔的是碗或是盘子。我又拿了一只勺子继续吃我的饭。

  不知道怎么了,我老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有说不出来有什么,为什么。于是我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饭,谁知才吃了几口,啪的一声,我新拿的勺子又掉在地上摔碎了。老板娘再次走进来的时候,我有点紧张。果然老板娘的脸有些挂不住了。她一言不发地蹲下去,拣地上的碎瓷片。看着眼前不说话的老板娘,我也坐不住了,我站起身来,掏出钱包准备赔打碎的勺子,连同刚才的那一只。谁知我刚刚掏出钱包来,老板娘却一转身跑出去了。

  老板娘是被老板叫走的,老板的一个朋友来了,看起来他和老板很要好。也许是一起光着屁股下河洗澡,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许不是。老板天生就是一个待人很热情的一个人。他为着我几快钱的饭不停地η懊蟆?lt;BR>

  老板的朋友进来了,他对我笑一笑,然后在我的旁边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老板也在他的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开始聊天。朋友不停地搓着手,模糊的灯光下他的嘴里呼出一团团的白气。两个人聊了以前的很多事,很多次两个人都很开心的笑。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话有些少了,后来两个人都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板的朋友抬起头来说你知道吗?

  哦,什么?老板也抬起头来。

  朋友说你知道吗?广仓他爹死了。

  什么,老板几乎跳起来,怎么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啪的一声我的勺子又摔碎了,广仓是我的同学。

  朋友叹一口气,说昨天的事了。他不是赶骡车的吗,就是昨天,他运木料的时候,在一个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了个正着,人飞起来,落下来的时候脑袋枕在了路边的树桩上,当时就死了。顿了一顿又说,听说当时的情形挺惨的,血和脑子流了一地,树桩都染红了,年轮上一圈一圈的很深的红线。幸好当时我不在场,否则晚上我一定会做噩梦,或是吓的根本就整夜睡不着觉。太吓人了。老板的朋友边说还边捂自己的胸口。

  这时老板开口了,老曹可是一个好人啊,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啊。老板的朋友应口说是啊,你说老天为什么偏偏就这么不公啊。一队人六七辆车,为什么别人都没有事,为什么老天却选中了他呢。老板仍是像刚才一样小心地听着,就像一个学生在听自己所喜欢的老师的一堂课。只是在朋友说完了的时候说了两个字:是吗?然后在我叹气的时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板说广仓在我这里吃饭还记了三百多块钱的帐呢,一直没有还,我本来打算他再来的时候要呢。这下子也没法子要了。他一家三口人以后怎么过啊!广仓这个混蛋。

  我同意老板的话,广仓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我说过,广仓是我的同学。

  我去过他的家,三次。

  他的父母都是极好很善良的人,也很老实。我也是农村人,可是我发现我的家和广仓的家相比好得多了。屋子里的家具很少,使原本并不是很宽敞的屋子显得空旷起来。广仓的母亲让广仓的妹妹叫我哥,他的父亲问我家里的一些情况,看起来特别的好相处。

  他的家里养着一匹骡子,拉车用的。很像马,但我知道骡子和马是不一样的饿,我听别人说。骡子是杂交的,驴子和马。骡子不能生小骡子,只有一代。

  我去广仓的家三次都是为了看电视,因为我是一个住校生,宿舍里没有电视,晚上不能回家,即使回家我的父母也会以时间太晚为理由强迫我睡觉,而且那几天广仓老是在班里吹嘘当时正在热播的《铁血男儿》多么多么好看,说公孙飞云的武功是多么多么的厉害。所以我就去了。确实挺好看的,看完电视我就睡在马厩旁边的小屋里,那是广仓的小屋子。夜里我醒过来好几次,空气里仿佛有很重的水气,混合着马的气息,还有广仓足以将骡子吵醒的鼾声。骡子频繁地踱着步,脖子上的铃铛不停的响,我猜它一定长的高大加威猛,膘肥体壮。我还认为它此刻也许也像我一样被广仓的鼾声吵的睡不着。

  十二岁的时候,我离开家和家里父母,到镇子上去读初中。学校的北面有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大都是一个姓,曹。村子离学校不远,班里的好多学生就是那个村子的。我在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就认识了广仓,当然,别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广仓。

  我们的班主任很年轻,可是并不漂亮,而且是个女的,于是她的脾气有点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如果不漂亮就很难给人留下好印象,于是我们对她的态度都不是很好。偏偏她又爱生气,两个大大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瞪起来了,大得可以当泡踩。

  第一天上英语课的时候,广仓不停地回头频繁地同后面的女生眉来眼去加说话,而且在收到老师的白眼后拒绝悔改。女老师盛怒之下,广仓就受了一点苦。

  老师把广仓叫出去了,同学们都知道广仓这次肯定惨了,有的人还把头贴在墙上听外面的动静。果然女老师没有让我们失望,很快啪啪声从门缝里飘了进来,随即女老师进来了,把广仓留在外面继续给我们上课。下课的时候,广仓进来了,一张脸已经变得姹紫嫣红,鼻孔里流出单行鼻血。同学们都围上去问他什么感觉,广仓也嘻嘻哈哈,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于是女生们都说广仓你真勇敢。

  自此以后,广仓的勇敢和班主任的勇猛在班里出了名。班主任在的时候大家都心惊\'生[胆战,就像少年朱允文见了朱棣,只差尿裤子了。广仓却因此当上了班干部,而且选票很高,几乎所有的人都支持他。班主任对付不了他,只有招安了。

  到次为止,广仓还可以算的上是一个勉强可以的好学生。但后来他的一些习惯就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混蛋了。

  春夏季节,早操是在操场上做操,老的掉牙的第八套。到了秋冬季节的时候,就改为跑操。跑操的时候,广仓的位置就在我的后面。我一直穿着我母亲纳的平底布鞋跑步,他经常故意去踩我的鞋子,于是一个冬天下来,我的鞋子坏了好几双。我很生气,就去找比我高两个年级的表哥。我说表哥你看看我的鞋子都成啥样了。我表哥就去把广仓那个小子揍了一顿。又过了好几天,班上的广淘说我把你表哥给揍了。我也没敢问为什么,广淘为人极其霸道,谁也不敢惹他,他到村子里随便就能找几个人来将班上的任何一个人揍一顿。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表哥肯定把广仓当成广淘了。

  校长很年轻,长得并不帅,但总算是娶到了一个老婆。他老婆不是我们班主任,因为看起来般配的两个人并不是能走到一起的。他老婆比我们班主任漂亮了多了。她与我们班主任,正如西施与东施。当时校长对三件事极为痛恨,一是早恋,一是打游戏,一是偷窃,每次开校会提起这三件事,校长都咬牙切齿,恨不得就这些他眼中的坏学生都赶出学校。

  广仓在这个时候学会了抽烟,而且因为经常练习还上瘾。如果校长知道有这种学生,在开校会时说不定回把牙咬碎。光仓当然不敢在校内明目张胆地抽,而是晚上跑到厕所里抽,厕所里光线不好,即使偶尔有一俩个老师进去方便,也不会在意看抽烟的是老师还时学生。在很长的时间里,光仓还是很得意。

  一位姓王的班主任打断了光仓的“幸福生活”。那天晚上,王主任内急,冲进厕所后就蹲在光仓的旁边,当王主任长吁一口气,准备同旁边的“老师”搭话是,却发现抽烟的是个小屁孩,王主任先觉得不可思议,接着大发雷霆,但是很快就偃旗息鼓了,王主任平静的问光仓怎么办,说,你自己说吧!光仓说老师请你怎么怎么样,我就怎么怎么样,决不怎么怎么样,如果再犯就怎么怎么样。见光仓一脸态度诚恳,王主任答应给光仓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一次事件就这样平息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发现光仓没有抽烟。都想这次大概真的改掉这个坏习惯了。

  光仓说你知道我为啥不在回家路上抽吗?我说不知道。光仓狡黠地眨眨眼睛说真笨,说你笨死了,说你说我要在回家的路上抽还不被我妈发现啊!满嘴的烟味。

  操场在我们学校的最北面,也是最里面。最外围是一高高的围墙,里面是树,不同的样子,茂密的叶子遮天蔽日。夏天很热的时候是一个乘凉的好去处,但是又由于阴森森的,所以天一黑就很少有人走近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年级的李主任在放学后回自己的家,教师的宿舍区就在操场的边上。李主任不经意地一瞥,发现小树林里有一个红点时明时暗,还可以听见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凭李主任多年的经验积累,他断定有人在抽烟。与是他悄无声息地掩过去,当然他用不着小心翼翼,天太黑了,没有人看得见他的。

  于是广仓又失手了。在所有人的眼里,李主任是也很难应付的角色,几乎没有人敢惹他,他教过我们的化学课,他的作业没有人敢不放在心上,他的话没有人敢想不听就不听。我们不得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背他交代下来的化学方程式。他在每节课上课以前都要听写,无论是以往的还是刚学的,谁错一个的话写一百遍,现写现交,他说他喜欢新鲜的东西。有的人一不小心错上四五个,一节课就不用忙别的事情了。而且不是趴在桌子上写,要搬着自己的板凳蹲在地上写,用的人写完了就蹲在那里站不起来了。不过说句实话,他的这种方法是很有效的,我们班的化学成绩都很高,而且扣分的地方不会是化学方程式。因为他还有一个规定,就是考试时错的化学方程式,一个写两百遍。广仓再次向老师发誓,做保证,可是不管用,李主任是个老手,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广仓后来见没有用,也就不再那里装可怜了,广仓正正衣服说李老师,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啊。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啊。李主任说,什么什么啊,谁不放过你了,你抽烟还问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李主任也有一些恼火,你回去给我写五千字的检讨书,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后天的课间操上你到主席台上公开检讨。之后就气呼呼地走了。广仓也不含糊,也气呼呼地走了。

  平时做一次作文都好几天不交的广仓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反正很快就把检讨书弄好了,说弄好了就是我不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他写的。李主任给广仓争取到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广仓走上台的时候,下面几乎沸腾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说,看那不是谁谁谁吗?广仓在主席台上流利地读他的大作时,我看见我们的班主任脸都气绿了。广仓在节目的最后向李主任保证向大家保证请老师怎么着们样,我一定怎么怎么样,如果怎么怎么样,就怎么怎么样。态度诚恳得一塌糊涂,连李主任都开始满意地点头。然后广仓就大摇大摆地走下来了。

  广仓事后对我们班上的人说写检讨还不是小意思吗,我写过的检讨比你们看过的还多。不就是说一点老师想听的废话,然后再做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保证吗?切。于是所有的人都装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广仓越发地高兴了。

  广仓又吐吐舌头说,老李没有让我写一百遍就很给面子了。

  我想此事也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后来广仓就退学了,做起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混蛋。整天和一群把头发搞得惨不忍睹的人在一起。自己也穿的不伦不类,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开始疏远他,我们都试图忘记他这个人,我想他的变化确实是有点大了。

  以后,以后,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也许不管他变得怎么样有一点总也不会变,不是我和他之间的友谊,我和他之间没有半分友情可言,他是个混蛋,而我必须听我的父母和老师的话,做一个好学生,一个好孩子。我说的他唯一不变的就是他的脸上永远挂着自信的笑。

  第二我又去吃饭的时候,老板不在。我说老板呢,老板娘说不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老板那回来了,两个眼睛红红的,刚刚哭过。

  老板说我刚才去看老曹出殡了,儿子女儿都那么小,真可怜啊。然后他又走到老板娘的身后,推推她说,唉,那三百块钱我们就不要了吧。

  透过热腾腾的蒸汽,我看见老板娘点点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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