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航冷冷地笑着,迈着方步向独孤越踱来,离独孤越七八米处站住,道:“好大的狗胆,夜闯九千岁府救人,你也不照照镜子,数数自己长了几个脑袋!”独孤越唯恐被他听出自己的声音,便故意将身子佝偻,眼睛偷偷向四处观察,寻机退走。但院子中、房顶上皆已密布厂卫高手,自己已是插翅难飞。暗忖:我若拼死力斗,要想从这些人眼前突围出去,岂非天方夜谭!
独孤越心中暗自叫苦,却无计可施。背后的甄叔忘突然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小兄弟,你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敢过来,你便杀了老夫,他们必然不敢再过来!”
独孤越一愣,迅即明白,便压低了嗓音道:“你们若是再向前一步,老子就一刀宰了甄叔忘!”
李扶航正缓慢的移动着身子向独孤越靠近,听见这话,戛然顿住,眼珠一转,朗声道:“老夫难道怕你杀他不成!”
甄叔忘嘶声道:“不怕,你就过来试试!”
李扶航一怔,喝道:“甄叔忘,你也恫吓老夫么!”
甄叔忘冷笑道:“老夫已被你们这些猪狗囚禁了十余年,早就他娘的不想活了!姓李的,你若是敢过来,老子就死给你看看。不信,就过来试一试!”
李扶航双眼冒火,道:“老夫就不信你们能出得了魏府!”
独孤越没想到李扶航果然被甄叔忘吓住,心中不禁暗自称奇:甄叔忘莫非真的知道魏阉的什么天大的秘密?魏阉又为何不干脆杀了甄叔忘,以防养虎遗患?
忽听甄叔忘道:“兄弟,快向西北方向走!”
独孤越点头,背着甄叔忘向西北的一处花汀浮桥就走,那些挡在前面的锦衣卫虚晃刀剑,纷纷后退,却不肯闪开道路。李扶航急声道:“没有老夫的号令,哪个也不可动手!”独孤越一听,胆气更壮,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李扶航等人似乎忌惮着甄叔忘的生死,又不甘眼睁睁地看着独孤越就这样救走甄叔忘,一个个手足无措,在后面紧紧跟随。
甄叔忘在独孤越背上,回头盯着后面的李扶航,道:“都不要动!你们若是再往前走上一步,老子就死给你们瞧瞧!”李扶航听见这话,立刻双臂一挥,众锦衣卫尽皆停住,不敢再追。
独孤越见此,心下大喜,背着甄叔忘跃上房顶。茫然四顾,处处亭院深深,楼阁层叠,不知所向。甄叔忘问道:“老夫被囚于密室多年,已记不清魏府的格局路径,你可知魏府的正门在什么方向么?”
独孤越用下颌向东一指,道:“前辈,正门应该在那边,你莫不是要我向正门走吧?”
甄叔忘道:“快向西北方向走!”
独孤越荒不择路,听他一说,立刻脚上加紧,驭起天音谷绝学“抱月飞升”,电闪般向西北方狂奔。甄叔忘回头看着后面,见黑暗处时而有人影闪动,料想也是李扶航等人悄悄掩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一面高墙。独孤越背着甄叔忘一跃而出,果然已逃出魏府。独孤越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前辈,你指点的道路果然不错!”
甄叔忘却苦笑道:“废话!你这般疯跑,莫说是魏府,怕是连皇宫也跑出来了!老夫根本记不得魏府的方向,只是怕你耽搁,就胡乱指了一个方向。不说了,不说了!快些离开此地,越远越好!”
独孤越憋住一口元气,风急电掣般狂奔下去。穿街过巷,一直奔到城外。到了城郊的一处山坳,独孤越已累得汗如雨下,呼呼直喘,问道:“前辈,如何了?”
甄叔忘道:“你这般疯蹿,莫说是他们,连老夫也差点被你甩丢了!快些寻个地方,歇息片刻。”
独孤越寻到一块大石,将甄叔忘轻轻放到上面。甄叔忘借着月光打量着独孤越,笑道:“看不出,你的轻身功夫竟在剑术之上!了得,了得!”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道:“你真的不是专程去救的老夫?”
独孤越道:“碰巧。”
甄叔忘轻轻叹了一声,道:“唉,老夫本以为就此死在魏老贼的密室里了。谁想今番竟被你救出,重见天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惜老夫已被他们害的四躯衰死,就算出了魏府,又有什么活头!”
独孤越道:“前辈因何得罪了魏阉,使得他们对你下此重手?”
甄叔忘叹道:“说来话长了。当年,老夫跟随顾命大太监王安身边,那时他的权势如日中天,炙手可热。魏忠贤当时在王安面前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人。这个魏忠贤本来是河间肃宁的一个泼皮,曾随他的继父姓李,名进忠。他结过婚,有过一个女儿,嫁给杨家。这厮有些武艺,左右手均能挽弓,箭法倒是极准,偏这厮不思进取,喜爱赌博,却赌运不佳,把个家底输了个毛光爪净,常常被人凌辱,也不敢吭气。
后来,他恚而净身,把个生孩子的玩艺儿给阉了去,入宫当了太监。最初,他在司礼太监孙暹的名下,后调到甲子库办事,得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肥差,偷偷敛聚了些银子。当时皇太子朱常洛的才人王错,是皇长孙朱由校的生母。王氏虽然只是个才人,但李进忠——也便是魏忠贤却比别人多了一个心计,认为奇货可居,便四下托门路,以便能进入宫中,为王才人办理膳食。
那时,管理太子宫事的太监就是曾陪伴皇太子朱常洛读书的王安。李进忠通过太监魏朝介绍投入王安门下,凭着一肚子心机而深得王安的赏识和重用。
皇太子朱常洛是个短命皇帝,登基之后只一个月就病死了。生前,他命最宠爱的一个李选侍照顾只有十六岁的皇长子朱由校。这个李选侍恃宠骄妒,不许朱由校与别人交谈,逐渐控制了朱由校。李选侍仍旧不甘心,为了更好的控制朱由校,便让小皇上留居乾清宫。
当朝的御史左光斗、给事中杨涟和阁臣刘一憬等人上疏力谏,希望小皇上朱由校移宫办政,几经争执,李选侍迫于压力,只好移出仁寿殿。“
独孤越听他讲的口若悬河,便静静聆听。
甄叔忘见他听得认真,便讲得愈加起劲,绘声绘色:“熹宗朱由校与他的乳母客氏关系极好。按照我朝的习俗,太监与宫女可以受恩暗中或公开结为夫妻。朱由校当了皇上之后,封客氏为奉圣夫人。这个客氏原本与大太监魏朝交好,关系暧昧,但李进忠工于心计,想尽办法讨好客氏,魏朝和李进忠心里都清楚,谁得了客氏的欢心,也便间接的得到了皇上的倾顾。所以二人之争愈来愈烈,常常在宫中破口对骂,不顾廉耻,连皇出也知道了此事。
后来,熹宗朱由校从中做主安排,问客氏钟情于他们哪一个。客氏选中了李进忠。后李进忠与客氏合谋,唆使皇上矫旨将魏朝打发回凤阳,并在中途将他杀死。说来也是奇事,魏朝本来是是熹宗的心腹,二人经常同起同居,在这件事上,连皇上也保不得魏朝,当年李进忠——也便是魏忠贤的权势可见一斑了。“
独孤越道:“这个李进忠为何把名字改成了魏忠贤?”
甄叔忘道:“李进忠的地位改变了之后,把姓错恢复回原来的魏姓,熹宗赐了他一个忠贤‘的名字。当时顾命太监王安权势极大,也感觉到魏忠贤的威胁,便寻机除掉他和客氏。他趁御史方震孺上疏弹劾魏忠贤和客氏之际,到皇帝那里以武力相迫,皇帝没有办法,只好将客氏和魏忠贤逐出宫去。
但魏忠贤好不容易爬到偌般位置,岂肯就此作罢?不知他从哪里聚敛了一些足以买国的重宝,秘密送到王安手里。王安大喜,遂放了魏忠贤。这也便给了魏忠贤喘息和东山再起的机会。
魏忠贤和客氏在外朝官僚中间拉朋结党,找到魏忠贤的同乡、给事中霍维华,指使他弹劾王安。魏忠贤和客氏也不失时机的到皇帝身边,秘奏王安搜刮民脂民膏,囤积巨富,意欲谋反。皇上派魏忠贤星夜查抄王安府邸,找到了魏忠贤送给王安的那批重宝。王安有口莫辨,自认倒霉。
皇上一怒之下,将王安贬为南海子净军,在他上任的路上,被魏忠贤派十三杀‘中的高手杀死。按照资历,魏忠贤本不能一下子升为司礼秉笔,但皇帝在客氏和魏忠贤的双重压迫之下,打破常规,把魏忠贤一下子封为秉笔太监,魏忠贤也便步蹈青云,声威日盛了。“
独孤越笑道:“这些与前辈有什么关系,难道就是因为你知道这些,魏阉才把你囚到密室中的?”
甄叔忘哈哈大笑道:“非也!魏阉的事情,路人皆知。纵使老夫知道的这些宫庭内斗、狗咬狗的事情再多些,魏贼倒也不至于如此对我。他将我囚于密室,是因为老夫知道他一件天大的秘密。”
独孤越道:“什么秘密?”
甄叔忘轻轻咳嗽一声,道:“我方才说过,魏阉为了陷害王安,曾给王安送过一批足以买国的重宝。魏忠贤久有篡位之心,他暗自养兵,就是想有朝一日杀了皇上,自己登基。魏忠贤曾在净身前与人偷偷苟合,生下一子。这个孩子被王安看中,认做螟蛉义子。
魏忠贤将那批重宝送到王安手中之后,王安大喜,又唯恐这些重宝藏在府中不妥,便派人到一个秘密的所在选了一个地方,由老夫亲自设置了数百道机关,准备将重宝转移到那里。他们命我将机关设置画成一副图,却又害怕这副图被人窍去。魏忠贤此时献计,命我将这副图纹刺到他的狗儿子的身上,这样,谁也不会想到那副秘图的所在了。
王安没有料到,不等他将那批重宝移走,便遭到魏忠贤的谮害而死。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忠贤的儿子却被一伙英雄纛‘的贼人掠走,要挟王安放了朝廷拘捕的重犯郑瑾初。看来,那些贼匪并不晓得这个孩子身上的天大秘密。否则,早就按图索骥,去寻重宝了。如此一来,除了老夫,再没有一个人晓得如何进入藏宝之地了。
我料想魏忠贤让我为他画完图之后,必然会对我下手。于是,暗中留了一个心计,故意将那副图画得只有我一人能看的懂。果然,在我将图画绘到那个孩子身上之后,魏忠贤便要取我性命。我跟他们点破玄机,他们才未敢对我冒然动手,将我囚到现在。“
独孤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你说的魏阉的亲生儿子叫什么名字?”
甄叔忘一愣,沉吟半晌,道:“魏越。”
独孤越眼前一黑,立刻栽倒,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