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红色光影在出现之前,曾吹起箫声,且身如鬼魅,行动迅捷到匪夷所思,一起一落,举手投足之间,处处可以看出此人的深湛功力。穆遥虽然未曾看清此人的面目,但是,仅凭这些,就足以让人想到曾令纳兰雨听和烂柯道人卢流烟神秘失踪的“大须臾手”指振音了。
穆遥正苦于如何寻找此人,问出纳兰雨听和烂柯道人的下落。未料今番指振音竟在此处突然现身,并掳走了黑衣女子。一时喜怒参半,哪里肯轻易放他走脱?见红色光影已挟着黑衣女子隐入山林,心中大急,不加思索,立即跟着飞掠过去,全力追赶。
一阵秋风卷来,林间的落叶四处旋飞,却再也看不到红衣人的影子。穆遥心下不甘,又发力追了半晌,身后早已不见了代贡丹扎。
此时,穆遥也管不得许多,两眼向四处巡视,脚下半点也未敢放慢,忽听风里传来一阵阵隐隐的涛声,循着声音过去,不一会儿,掠到了林子的边缘。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有数十丈的大河横亘于前。河面上,有一只木船已渡到了河心,向对岸游弋。木船上,那个黑衣女子正端坐在船舷,向穆遥静静地观望。一个玄衣人背对着穆遥这边,负手而立,看着对岸。一个舟子正用力摇动木桨,缓缓地行进。
穆遥见那黑衣女子被玄衣人掳到船上,竟全然看不出有半分紧张挣扎的样子,反倒是出奇的平静安然。自忖:玄衣人必定是她的同伙了,方才怕是早就潜伏在林中,见她遇险,才救走了她。
河道虽然并不算太宽,但水流湍急,深不可测。穆遥急急的向四周望去,却再没有一个船只。心中着急,便冲着黑衣女子和玄衣人怒喊道:“指振音,你前番从我同伴手里夺走冰蚕软甲,如今他们都在哪里?”
黑衣女子听了,似是一怔,轻轻把头看向玄衣人。玄衣人却似看得入神,仍旧望着对岸,一动不动,仿佛原本就未曾听到穆遥的讲话。
穆遥见他不肯回应,恨得咬牙切齿,又喝道:“指振音,你若是个英雄,就过来打个痛快!这般仓皇逃遁,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代贡丹扎此时业已闻声寻来,眼巴巴的望着木船向对岸缓缓飘移,同样无计可施。
木船到了对岸,舟子用长篙撑稳了船。玄衣人对着舟子低语了几句,然后牵着黑衣女子的手,上了岸,扬长而去。
代贡丹扎连忙大喊:“船家,快些过来,渡我们过江!”
不料,那个舟子看也不看一眼,划着小船径自向远处游走了。
穆遥追了半天,功亏一篑,恨得一拳击到树上,代贡丹扎也气得连声骂娘。二人只好回到林中,去寻燕寒山等人的遗体。停停走走,一路上代贡丹扎面带疑色,时不时地向身后观望。穆遥正赌气赶路,并不曾注意代贡丹扎的神情。
等快到燕寒山等人所在的树下时,代贡丹扎忽然倏地站住,沉声道:“穆兄弟,有人跟着我们!”
穆遥一惊,回头望去,见树木林立,哪里有半个人影?
代贡丹扎面色凝重,道:“在我们从少林出来之时,愚兄就感觉始终有人尾随在身后,却一直也没有看到。我的耳力不会听错,跟随你我的人就在周围!”
穆遥见他言之凿凿,语气坚定,暗忖:这人跟随我们偌长时间,究竟是敌是友?倘若是敌,完全有机会偷施暗算,却为何迟迟不肯动手?倘若是友,又为何鬼鬼祟祟,不肯现身?
代贡丹扎紧张地扫视着周围,喃喃地道:“这个人的轻身功夫绝佳,似更在指振音之上!”
指振音的轻身功夫已如光影离合,快如幽灵。听了这话,穆遥不敢想象比指振音的轻身功夫还要强些的人会是什么境界了。
忽然,一阵阴笑传来:“好灵俐的耳朵!”
二人一惊,果然有人!
周围堆积的厚厚的落叶“哗啦”一阵乱响,一蓬蓬落叶击扬向空中,从里面飞身跃出十几个人来,已把穆遥和代贡丹扎围在垓心。
这些人大都穿着褐衣皂靴,头戴圆帽,也有的穿褐衫白靴,头戴着尖顶的帽子,腰间系着小绦。为首的两人,一个身穿白衣,手里握着长剑;一人穿着绿袍,腰音放着一对子母鸳鸯轮。
锦衣卫!
穆遥暗忖:多亏代贡丹扎提前听到有人埋伏,否则,这些锦衣卫倘若偷施暗算,岂不是危险!
代贡丹扎扫了一眼周围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对穆遥道:“暗中跟随我们的人,绝不会是锦衣卫!想来他方才是故意发出声响,给我们示警。”穆遥心中不禁大奇。
身穿白衣的锦衣卫头领紫发白眉,面容病瘦,阴恻恻地笑道:“老夫早就料到你们会回来取燕寒山狗贼的尸首,在这里歇驾多时了。那几具叛匪的尸首,老夫已经命人处理,你们就莫要再惦记了。”说完,一阵刺耳的奸笑。
代贡丹扎怒道:“狗才,你们趁人不备,暗中下手,算什么本事!”
那人听了,“嘿嘿”一阵狞笑,道:“本事?能办成事的,就算本事!老夫作事,从来只问结果,不问手段。不过,话又说回来,就凭你们两个小辈,老夫还真不放在眼里,犯着上跟你们耍手段么?方才我们并非有意躺着你们,实在是天泽护佑,赶上了燕寒山的尸首露尸荒郊,老夫看着不忍,才帮你们处理了。如今你们果然回来寻死,老子就光明磊落的让你们瞧瞧我是如何砍下你们的狗头!”
代贡丹扎“呛”的一声,拔出月华刀,厉声道:“抱个万儿,爷爷刀下从来不死没名儿的鬼!”
那人长剑轻挥,横于胸前,道:“笑话!既然你想死个明白,老夫就说给你听,省得一会儿你死了之后,见到阎王,没法交待。”
说罢,长剑“嗡”的一声尖嘶,刺向代贡丹扎,同时,嘴中吐出几个字:“听好了,老夫公千猎!”
代贡丹扎见他剑速极快,料也不是庸手,不敢大意,用刀向外一拦,顺势将身子原地转了一个大圈,抡刀扫向公千猎的腰胯,青影如电,更是迅猛。
公千猎没有想到代贡丹扎的刀速比自己还要快上三分,惊呼一声,退了出去。迅即将长剑斜指,一式“君临天下”,腕关一抖,密如雨点般的剑尖悉数罩向代贡丹扎。招术狠辣,动人心魄。
代贡丹扎每每遇到武学深厚的高手,总是莫名的亢奋,见公千猎驭出绝学,心下不仅不怕,反倒欢喜,立时精神大振,虎喝一声,迎上前去,月华刀刀影纵横捭阖,“叮叮当当”数声金石交鸣之声,已悉数化解了公千猎的剑式。
不待公千猎再作反应,代贡丹扎已欺到他的身子左侧,月华刀一晃,似劈似扫,直奔公千猎的肋间而去。
公千猎戎马江湖多年,见识过无数用刀好手,但却从来未曾见过刀法如此诡异快速的代贡丹扎,一时猜不懂代贡丹扎的招术虚实,不敢轻接,转身急闪,眼见着刀华刀从肋前贴身呼啸而过,却未料代贡丹扎用刀砍他只是个幌子,力气大都蓄于左掌,在月华刀劈出去的刹那,蓄了巨力的左掌业已同时拍向公千猎的头顶。
公千猎方才见他刀招凶险,把眼睛全用在了躲刀,哪里想到代贡丹扎刀里夹掌?猛然听到头顶劲风袭来,知道不妙,拼命向右一歪头,代贡丹扎的左掌结结实实地击在了他的颈上,“砰”的一声,公千猎几乎栽倒,“啊也”一声尖叫,死命向旁边蹿出。幸亏躲得还算及时,虽无大碍,但肩胛骨已被震裂,脖子也几乎脱臼。
几名锦衣卫忙飞身抢上前去,护住公千猎。代贡丹扎哈哈大笑,指着公千猎道:“你这厮也忒不禁打!空有一副花架式,却没有哪一招中用的。你若是觉着输得不忿,就再过来走上两招!”
站在一旁的绿衣头领面色冷峻,轻轻拍着手掌,眯着眼睛,频频点头,道:“妙极!妙极!我当是谁,能在几刀之内伤了公千猎,原来是藏北刀痴‘噶错顿布的衣钵弟子!公千猎输的不冤!”
代贡丹扎正自大笑,忽听这话,一时愕然,惊问道:“你又是谁?如何猜出我的师承?”
那人一笑,道:“老夫不过无名小辈,枉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未曾混出个名头来。说给你听,也是白说。不过,老夫曾与令师刀痴‘噶错顿布在天山绝顶煮雪峰一会,说到此事,竟已是十余年之前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那人面现怅惘,轻轻一叹,负着双手,眼望长空,思绪似已倏然间回到了十余年前的往事里。
那人幽幽的道:“岁月惊心,白驹过隙。那次天山煮雪峰大会之前,老夫便久慕令师之名,盼望能与他切磋技艺。承令师相让,老夫以小多情指‘讨教他的有无刀’,未出三招,老夫便败下阵来,对令师佩服的五体投地。令师是个不喜张扬的人物,耽爱担风袖月,优游天下,从来溺于江湖之事。他一生好学,年青时行走天下,凡遇到用刀者,便移樽就教,虚心向学,终于藉平生之悟,创出驭叶杀人、御气成锋的有无刀‘诀,刀法已臻至化境。”
说到这里,又轻叹了一口气,道:“他鹤影杳渺,这些年淡出江湖,无迹可寻,那般潇洒啸傲的风情,真教老夫这等贪恋富贵的宦游人羡慕不已!可笑中原武林用刀用剑之人,动辄以刀圣‘、剑神’自居,却没一个似令师般虚怀若谷,以武修性,以学养心……”
一席话听下来,穆遥也吃惊非小,不知这个人是什么来头,竟对代贡丹扎的师父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代贡丹扎听了,更是惊的面色灰白,失声道:“你是大内第一高手公孙世家的公孙瘦指!”
那人笑了笑,摇头道:“非也。公孙瘦指深居大内,不离天子左右,怎么会来到这里!”
代贡丹扎忽然眼睛一亮,道:“弋鹰扬!”
那人听了,淡然一笑,道:“想不到令师也曾跟你说过老夫的名字,真教老夫诚惶诚恐。”
代贡丹扎冷笑道:“武林中能用小多情指‘功夫的只有三个人,除了当世第一高手秘蝶远在极北之外,你既然不是公孙瘦指,自然便是弋鹰扬了!”
弋鹰扬面色亲切,道:“你年纪轻轻,知道的倒还不少。你既然晓得老夫会用小多情指‘,自然应该听说过这指法的厉害。你之所以胜得了公千猎,全是因为他对你的藏北刀术不知根底。然而,老夫虽不敢说对藏北刀术了如指掌,但也略知其中端倪。你若与我对敌,怕是占不得半分便宜。”
代贡丹扎哈哈大笑,道:“有什么本事,就用出来。在嘴上逞什么威风!你的小多情指‘独步武林,不也是输在了我师父的手上了么?”
弋鹰扬并不生气,朗笑道:“初生之犊,自然应该有你这份豪气。不过,胜了老夫的是令师噶错顿布,可不是你。方才老夫在你与公千猎对阵时,已知你把令师的刀法学到了什么地步。老夫不用小多情指‘,在三招之内,就能把你毙于掌下。你当然可以不信,但老夫绝不口吐狂言。”
忽然,弋鹰扬面色大变,惨如白纸,嘴巴张开,眼睛瞪的大大的,望向穆遥和代贡丹扎的身后。受伤的公千猎和那些锦衣卫也神情大骇,泥塑一般呆立不动。
代贡丹扎和穆遥见他们如此表情,忙回身一看,身后并无异常。二人唯恐弋鹰扬用诈,故意引他们回身,趁机偷袭,忙飞速转身看着弋鹰扬。
突然间,一只五色斑斓的蝴蝶翩翩飞来,光色鲜丽,十分好看。弋鹰扬、公千猎和那些锦衣卫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蝴蝶,几乎恐怖的不敢呼吸。
穆遥暗忖:这蝴蝶有什么奇怪?他们怎么突然对这只蝴蝶如此关注,如此惊异?猛然间想到,如今已是秋深,这里怎么会有蝴蝶!
那只蝴蝶扇动着羽翼,忽上忽下,起起落落,在几人中间来回旋舞,却始终不肯飞走。
弋鹰扬突然尖叫一声:“速退!”
那些锦衣卫听了,慌忙扶起公千猎,狼狈逃遁,片刻便已隐没。
代贡丹扎也大惑不解,一脸茫然,疑道:“这些人怎么被一只蝴蝶吓成这副模样?”
两人面面相觑,如堕五里雾中。
四周秋风忽起,卷起一蓬败叶,甩向空中。落叶被秋风引着,忽东忽西,宛若有人在风里引着它们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