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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黛乱·神魔春秋

作者:张徐仁达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三章 第五回 半声佛唾 鱼龙禅寂易丹心

  穆遥拗不过盛情,与藏北刀客代贡丹扎结拜了兄弟。

  代贡丹扎待人接物本来就十分友善和蔼,心胸坦荡如坻,未语先笑,周身上下洋溢着藏民的热情奔放,如今与穆遥结成金兰之谊,对穆遥更加的亲睦,无话不谈,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为穆遥讲述藏北的种种异事和风土人情。

  虽然他的汉话说的并不甚好,遇到某些字词时咬字十分模糊,有些时候明明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用汉话如何来表达,急的一脸紫红,但却说的十分起劲。

  穆遥知道他是个古道热肠的豪爽汉子,便也不跟他计较,心中惦记着快些赶路,把太阳丹尽快安安全全地送到左惊心先生那里,也好火速回来,找寻纳兰雨听、竺霸和烂柯道人卢流烟的下落,耳中听着代贡丹扎指手划脚地讲话,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心不在焉。

  羁旅上有人作伴,行程便似缩短了许多。几日的功夫,便已进入了河南管辖的地界。走了半晌,路上全是些崇山峻岭,绵延不绝。二人纵马迤逦而行,山石又尖又滑,两匹马行走的十分小心缓慢。

  正行之间,远远的看到峰回路转处的一处林子间闪出一面酒旗,随着微风轻轻的飘摆。

  代贡丹扎一见,喜形于色,大叫道:“穆兄弟,你我已经足足走了大半天的时间,粒米未进。我这肚子早就饿的难耐,只是未曾见到酒肆饭家才强忍着走路,那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进食的地方,我们何不先去用过些饭菜,再行赶路,如何?”

  穆遥也十分疲累,便点头答应。二人连声呼喝,两匹马下了山坡,飞也似地一阵狂奔,片刻间便到了那处小酒肆。

  两个人在门外拴了马,进了酒肆。酒肆虽地方狭小,收拾的倒是十分干净。两个店伙计衣衫整洁,热情有礼。

  穆遥和代贡丹扎挑了一处靠窗子的位置坐下,两个店伙计忙端上些酒菜。代贡丹扎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笑道:“穆兄弟,自从与你在那个林子间相识以来,这些天都在大川大泽间赶路,吃的都是些野菜野果,却是饿坏了我的‘月华刀’了。”说罢,把背后的弯刀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穆遥一愣,不知他是何意,端着酒微笑着看他。

  代贡丹扎笑了笑,回身吆喝伙计,搬来了一大坛陈年的花雕,放到桌子上,开了泥封。

  穆遥忙道:“哥哥,你我一会儿吃了饭菜还要赶路,还是少吃些酒为好!”

  代贡丹扎一怔,迅即明白,哈哈一阵大笑,道:“穆兄弟,这个我自然晓得。我要了这坛酒,并非是你我来喝它,却是给我的‘月华刀’来用的。”说罢,从桌子上拿起月华刀,“呛”的一声儿清响,将刀抽了出来,刀尖朝下,插到酒坛之中。

  旁边的店伙计觉得好笑,却不好在客人面前露出不敬的神色,便强忍着到后厨里笑个没完。

  穆遥也觉得有趣,问道:“哥哥,你的这口月华刀莫非也能饮酒么?”

  代贡丹扎神情极是认真,说道:“这个自然。世上但凡有些灵气的东西,哪个不需要进食续命?莫看我这口月华刀是个不会讲话的铁器,但它却晓得我的心思哩!他只喜欢喝酒,且酒量比我的还要大上许多倍。我这口月华刀也不用打磨,只要给它饮了酒,它就立时锋利无比。兄弟若是不肯信,一会儿的时间,你再看这酒坛子,里面的酒就被这口刀全部喝下去了呢!”

  穆遥见他神情庄重,倒不似在讲诳语,不觉连声称奇。

  代贡丹扎酒量过人,穆遥刚喝了两碗酒,他已经喝下一整坛,还似不肯罢休,吵嚷着又要了一坛。代贡丹扎喝的高兴,干脆把上衣也褪了下去,裸出上身,端着海碗豪饮。

  二人正吃着酒,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响。顺着门口望过去,见远远的飞来十余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多数都着白靴褐衫,头戴尖帽,腰系小绦,还有一个穿着皂靴褐衫,头上戴着一顶圆帽,腰上都佩着刀剑。

  穆遥一见,惊呼一声:“锦衣卫!”

  代贡丹扎虽然来自藏北,但也不至于不晓得锦衣卫是什么角色。听见穆遥一说,回头看去,那十数人已经来到酒肆门前,翻身下马,进了酒肆。

  那几个锦衣卫中有一个头戴圆帽的职位不小,领衔颗管事。这个人走进来,先扫视了一眼,见屋子里只有穆遥和代贡丹扎两个人,便冲着后面大声吆喝道:“店家,快给爷爷们弄些拿手菜,端些上好的酒来!”其他几个都是锦衣卫的番役和役长,也纷纷大吼大叫,分成两伙隔着穆遥和代贡丹扎几个几个桌子远近坐下。

  们 店伙计见锦衣卫来到,吓得连声问好请安,忙不迭地往上端酒布菜。

  穆遥见那些人骄横狂妄,眉头一皱。心中唯恐代贡丹扎看着不忿,惹出事端,便冲着代贡丹扎暗自使了个眼色,低下头去吃酒。代贡丹扎心领神会,也旁若无人地喝酒,只是在交谈时压低了些声音。

  那几个锦衣卫狼吞虎咽地吃着酒菜,大声嚷嚷着劝酒,有一个番役喝的兴起,扯着破锣也似的嗓子说道:“管事大人,像我等这般赶路,再有两日,可到得‘曳明峡’了么?”有一个役长一边嚼着鸡腿,一连说道:“两日的时间,怕是到了山西了。”众人大笑。

  又有一个人说道:“‘天下帮’那些狗贼忒也大胆!朝廷恩泽天下,几次派人招安,他们却不识抬举,扯着脖子跟朝廷作对。这一次圣上震怒,派下‘镇魂将军’和‘鹓雏侯’率数十万铁甲天兵,这群天下帮的狗贼岂不是有死无活了!”

  穆遥听他们说起曳明蛱,不禁暗自一惊,自己身为帮中一分子,自然知道那里是天下帮的总舵的所在。又听到那人说起“镇魂将军”和“鹓雏侯”,却是从来未曾听说过,不知道是什么角色,便仍旧佯作吃酒,两只耳朵认真地听着那些人讲话。

  那几个锦衣卫喝的高兴,有一个役长高声大叫道:“听说这次皇上御封的“鹓雏侯”武功十分了得,曾经在九千岁府上,不出数剑,便劈死了一个刀枪不入的大蚺怪,九千岁十分欣喜,到皇上那里力荐,皇上龙颜大悦,亲笔拟旨,封了个‘鹓雏侯’的显爵。”

  旁边有人附合道:“天下帮那些狗贼虽然凶顽,若是遇到了这位‘鹓雏侯’,莫说是贼道慕容紫乱和燕寒山之流,就算他们把七大姑、八大姨沾亲带故的全攒到一起,也不够咱侯爷一剑了事儿哩!”说罢,众人又是一阵放肆的哄笑。

  穆遥见那几个人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不禁十分厌恶,便有意无意的扫了那几个人一眼。此时,那些锦衣卫已经喝的脸色酡红,面色紫涨,十分亢奋。

  代贡丹扎看了穆遥一眼,低声道:“这些狗杀才真是好生的讨厌。我真想过去,一刀——”,穆遥赶紧使了个眼色,怕被锦衣卫听了去。

  谁知,正巧有一个锦衣卫番子眼尖,偏偏看到穆遥对着代贡丹扎使眼色。那个番子脸色一变,凑到身旁的一个役长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个役长听了,把眼睛一瞪,倏地站起身子。几个锦衣厂卫见他突然起身,不知为何,也把目光看向穆遥这边。

  那个役长凑到一个头戴圆帽的颗管事耳边,又嘀咕了几句,颗管事两只眼睛斜睨着穆遥和代贡丹扎,缓缓地站了起来。穆遥听那些人突然间没了动静,偷眼一看,正和那个颗管事的目光对撞上,心里暗叫不好。但又怕惹来嫌疑,便假作吃酒吃的高兴,冲着站在一边伺候的店伙计说道:“店家,再来一壶酒。”

  那店伙计见气氛陡然变故,正不知如何是好,听见穆遥喊话,慌忙答应一声,赶紧溜进了后厨。

  那个颗管事盯着穆遥和代贡丹扎,一边冷笑,一边迈着方步走了过来。到了穆遥和代贡丹扎的桌子旁边,拈着胡须,歪着头放肆地打量着穆遥二人。

  代贡丹扎火往上撞,看了一眼穆遥,见穆遥安之若素,视若无睹,只顾低着头吃酒,便也强压怒火,看也不看那个颗管事一眼。

  那个颗管事见穆遥和代贡丹扎分明看见自己过来,却置之不理,一时恼羞成怒,却又没个出气的由头儿。忽然看见桌子上放着的酒坛中插着一口弯刀,眉尖一挑,冷笑道:“你们两个身带凶器,生得如这般委琐相貌,莫不是杀人越货的匪盗吧!”

  代贡丹扎听了,再也按捺不住,“噌”的站起身来,怒目而视。旁边那些锦衣卫见了,纷纷怪叫,各自拔出刀剑,就要过来。那个颗管事一摆手,锦衣卫各自收住了脚步,虎视眈眈地看着代贡丹扎,只等主人一声呼唤,便扑上来咬人。

  那个颗管事的手指犹自拈着唇边的几根稀疏的黄须,眯着眼睛看着代贡丹扎,冷笑道:“吆嗬,本座倒没瞧出来,你还是个沾火就着的主儿。”

  穆遥忙起身息事宁人,抱拳正色道:“大人容禀。我二人实乃村野凡夫草民,哪里是什么匪盗!至于这口刀,不过是我二人带着防身的器物,万望大人切莫误会!”

  那颗管事“嘿嘿”一阵奸笑,慢慢把头转向穆遥,道:“你以为本座是三言两语就能哄骗过去的么?方才我等议论军中机密,早就察觉到你们两个挤眉弄眼,神情鬼祟,分明是在有意偷听!你如今却又百般狡辩,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什么良民!良民也有你们这样子的么,还不老老实实说个清楚!”

  话音一落,身后的那些锦衣厂卫纷纷横眉立目,舞刀晃剑,齐声恫吓。

  穆遥见这些锦衣厂卫如此无赖,一时气往上撞,冷笑道:“大人既然说我二人是匪盗,总该有个根据由头,这样平白无故地污人清白,岂非太我些仗势欺人之嫌了?”

  那个颗管事见穆遥理直气壮,被他顶的白眼直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忽然眼珠一转,脑袋一扬,吼道:“你们两个牙尖嘴利,暗藏凶器,纵算没有前科,日后必然也要犯案!来人,将这两个凶徒拿下!”身后的几个锦衣厂卫听见吆喝,各自呐喊,上来就砍。

  代贡丹扎虎喝一声,伸手去拿酒坛中的月华刀。那颗管事早就窥见,也伸手去抢。代贡丹扎眼急手快,“砰”的一把攥住了颗管事的腕子,顺手甩了出去。

  代贡丹扎本就膂力过人,此时又憋了一肚子的愤懑,手上的力气更是大的出奇。那颗管事并未料到代贡丹扎有如此本事,一不小心,已经被摔到墙上,痛叫不止。穆遥早迎上去,和那些锦衣厂卫打在一处。

  那些锦衣卫已喝的半醉,哪里招架的住穆遥的攻势?穆遥拳脚相加,打得几个锦衣卫叫苦不迭,连滚带爬地向门外逃去。那个颗管事跌坐在地上,见穆遥和代贡丹扎如此强悍,心知遇了难惹的强手,也不敢迟疑,尖叫一声,仓皇逃窜。

  代贡丹扎早就看他不入眼,从酒坛中抄起月华刀,飞掠过去,一刀将那颗管事拦腰斫为两截。

  穆遥见迫退了锦衣卫,本想立即离开酒肆,并不想伤人。但代贡丹扎把蓄了半天的怒火撒将出来,浑然一副凶神恶煞的气势,想要阻挡已是不及。穆遥心中暗自叫苦,眼见着代贡丹扎一跃身出了门,怕他有失,便也大步跟了出来。那些锦衣卫正自解缰牵马,准备逃走。

  忽见代贡丹扎如旋风般怪叫着掠来,吓的一个个面如土灰,四散奔逃。有几个脚力慢些的,被代贡丹扎一刀一个,劈成两断。转眼间,地下便横陈了三四具尸体,代贡丹扎杀的两眼冒火,见那些锦衣卫各寻方向,豕突狼奔,一时不知该追哪一个才好,急得嘴里大骂,怒目四顾。

  穆遥赶紧上来,一把将他拉住,急声道:“哥哥,不可穷追!如今你我闯了大祸,那些番子必然回去找些援手过来。我们万万不可在此地处留,速退吧!”

  代贡丹扎喝道:“除恶务尽!留着这些狗才作甚!”

  穆遥忙道:“万万不可鲁莽,他们人多,你我眼看就把神丹送到左先手那里,怎可在此多生事端!走吧!”说完,扯上代贡丹扎,上了马,飞驰而去。酒肆的店伙计早吓的浑身瘫软,慌忙各自收拾了些钱物,卷了铺盖,逃往他乡去了。

  穆遥和代贡丹扎纵马向前狂奔了半天,见后面并无人追赶,这才稍稍放下些心,放慢了些速度。此处快要接近洛阳,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穆遥见路上不时有些官兵列队而过,心中暗忖:这些官兵行色匆匆,却不知是为何。

  忽然间发现行人中有些人神色诡异,时而窃窃私语,时而低头赶路,不由得心中生疑,见那些人虽然或似走卒贩夫,或似商贾大豪,却一个个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且有意避着来往的官兵。心里暗思:方才在酒肆中听到那些锦衣卫说起,朝廷的十万铁甲军攻打曳明峡,形势危迫,天下帮必然不敢小觑,燕帮主自然会调集各地帮中弟子回总舵救险。这些人神情异常,又有意避着官兵,莫不是帮中的兄弟?

  正往前走,忽见两个挑夫肩挑着担子走来,脚步匆忙,目光四顾。心下灵机一动,便冲着那两个挑夫轻轻咳嗽一声,然后左手五指成掌,右手握拳搭在左腕上,做出一个天下帮中兄弟见面的手势。

  那两个挑夫猛然间见了,眼睛一亮,互相对视了一下,又扫视了一下周围,见此处行人稀疏,并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人便急急地走了过来,到了穆遥马前,其中一个瘦长的汉子使了一个眼色,便向路旁的一片林子走去。

  穆遥心下会意,等那两个挑夫进了林子,便对代贡丹扎轻声道:“是天下帮的兄弟,我们且去看看。”

  进了林子,两个挑夫放下担子,抱拳行礼。天下帮中弟子有数万之众,穆遥与他们互不相识,也在情理之中。那两个人一个唤作姚冠均,一个唤作周昶,都是天下帮中木堂的好手。

  二人听穆遥说出名姓后,姚冠均道:“兄弟早就听说过穆兄弟的名字,只因你在河南,我二人都在山东,所以虽然久仰,却不曾幸会。穆兄弟此番在此出现,莫不是也得了帮中号令,去曳明峡救险么?”

  穆遥道:“说来话长。”于是言简意赅地把自己此行的原委陈说了一遍。然后道:“我自从上次红花渠一役之后,便与帮中失去了联络。若不是方才碰巧听几个锦衣卫狗贼说起官兵围剿曳明峡的消息,此时还似坐井之蛙,不知端的呢!”

  周昶道:“狗皇帝任谗弃德,不思举贤授能,修明法度,却终日沉迷于木工技艺,引墨穿绳,乐此不疲。听任魏阉摆布,对天下义军大肆镇压。那魏阉工于心计,凡与他意见相左者,尽皆惨遭罢黜杀戮。直言上谏者,死;不敢直言上谏、却又看不下去魏阉淫威乱政者,尽皆辞官而去,远游四荒,以避罪尤。传闻女真国又屡屡犯我疆土,烧杀抢掠,内忧外患,这大明基业,早已风雨飘摇,眼见着倾覆了!”言之切切,唏嘘不绝。

  代贡丹扎喝道:“狗皇帝昏聩无能,本就该下台!魏阉老儿这次又撺掇狗皇帝,派来兵马剿杀天下帮义士,也是做他娘的黄梁大梦,义军岂是这般容易就被他们吓倒的么!”

  周昶淡淡的一笑,道:“这位兄弟大义凛然,倒是十分可敬!但此番官兵势大,同时派来了许多厂卫的绝顶好手前来助阵。听说在几个月前,魏阉就派下十万铁甲军驻扎于孔雀岛,只是畏于曳明峡地势险要难攻,才鹗视不动。如今又调来‘镇魂将军’司徒迦释领军十万,还有一个‘鹓雏侯’独孤越助阵,气势非同小可。那些厂卫暂且放下不说,单说这二十万铁甲军,就足以骇人了!”

  代贡丹扎听了,极为不堪,喝道:“你这兄弟,怎么大战在即,却长人家的锐气,灭自己的威风?好不丧气!”

  穆遥面现忧色,道:“哥哥言之差矣。朝廷此次围剿,势力不可小觑。空自说些豪言壮语,倒不如静下心来,辨清端倪,好生计议。”

  姚冠均道:“与此相比,最可怕的倒还不是官兵的势力……”,说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穆遥见他紧锁愁眉,欲言又止,忙问道:“兄弟有什么话,这般吞吞吐吐?”

  姚冠均沉声道:“最使人担心的,是帮中的两位头领在此时却意见不合。燕帮主认为,义军力薄,官兵势重,不可硬敌,不如暂时放弃曳明峡,各自分散,以保全实力,等官兵退了,再作长远计议。如果硬拼,义军兄弟怕是寡不敌众,难免大败亏输之虞;而副帮主慕容紫乱却想借助曳明峡的地势,与官军一拼,倘若击退了二十万官军,天下帮必然名声鹊起,一呼百应,从此令天下义军唯我马首是瞻。两位帮主的想法各有许多兄弟支持,却又难以说服对方。如今大兵压境,迫在眉睫,帮中人却人心难齐,岂不是凶兆么!”

  代贡丹扎拊掌道:“慕容帮主的想法才算得上是一条汉子!官兵气焰嚣张,天下帮终日守着个山头儿,划地为王,能有多大出息!趁此机会,一鼓作气跟官兵拼个你死我活,败也败个爽快!倘若是胜了官兵,干脆一举杀到北京,夺了天下,不是更好么!”姚冠均和周昶不禁哑然失笑。

  穆遥道:“哥哥说的也忒容易了些!要成大事,必得大智慧。仅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气,除了枉死了许多兄弟,又能如何!我倒是觉得燕帮主的计议似乎更有道理,先避官兵的锋锐,保存实力,待日后兵强马壮,万事齐备,再与官兵直接对阵,似更合实际些。”

  周昶听了,频频点头,道:“愚兄曾听说过这样一句诗,叫做‘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我们要想成事,不能仅靠一个小小的曳明峡,只要民心归顺,何愁大事不成!天下帮举义不过几年的时间,根基不稳,民间仍有不少传言,以为天下帮不过是些杀人越货的强盗蟊贼。倘使此时与官兵对阵,怕也难有外援相助。目前最重要的,是天下义军联合起来,协力破贼。奈何天下义军虽众,却各揣心事,彼此腹诽,不能互相借力!”

  几个人正说着,忽听林外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众人一惊,周昶做了个手势,然后飞身掠过去,向外观察了半晌。回来后低声道:“外面又有些官兵奔曳明峡汇集去了,看来这次朝廷为了对付天下帮,算是下足了本钱。如今官兵调动频密,你我兄弟莫要在此久留,各自分道扬镳了吧!望穆兄弟将神丹送到左先生那里之后,即刻赶奔曳明峡,为帮中助力才是!”

  穆遥正色道:“这个自然。请周兄和姚兄放心,穆某虽不才,等救了左惊心先生之后,万万不敢耽搁,定会立即赶赴总舵,尽兄弟涓埃之力!”几人听外面官兵来来回回,不敢再多说,便各自分散。

  华灯初上,河北衡吾山前旌旗烈烈飘摆,马鸣狺狺,密布连营。远望去,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军营,哪里又是山。

  一间巨如山丘的锦纛大帐里,独孤越站在帐口,眼望着绵延的衡吾山,眉头紧锁,负手而立。忽然有人来报,说是有个唤作唐霜告的故人来见。独孤越大喜,忙亲自迎了出去,将“小太白”唐霜告请进大帐。

  这些天来,独孤越思心徘徊,不能自抑。魏忠贤派他汇同镇魂将军司徒迦释来河北曳明峡围剿天下帮义士,独孤越自然不肯,但却又无计可施。今夜再见到唐霜告,高兴的心花怒放。

  唐霜告进了帐中,大礼参拜,道:“小人唐霜告参见侯爷!”

  独孤越一怔,忙快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脸上一阵羞红,道:“唐兄怎么这般见外,你我是兄弟,何必如此拘礼!”唐霜告暗使了一个眼色,独孤越明白,忙屏退了左右。帐中只剩下他和唐霜告二人。

  唐霜告坐下,笑道:“独孤侯爷,如今锦衣玉食,还记得岳庄主之托么?”

  独孤越惊的连忙站起,正色道:“唐兄说的是哪里话来!我能委心屈身于魏阉麾下,还不全为的是岳庄主!倘若唐兄再以‘侯爷’二字相谑,愚弟马上就脱了这身肮脏朝服,自回天音谷去了!”

  唐霜告见独孤越言辞决绝,便微笑点头,道:“独孤兄弟切莫生气。方才愚兄说的是玩笑话罢了。岳庄主能以大任相托,看中的,就是独孤贤弟一身浩然正气,绝不会猜忌于你。愚兄口无遮拦,该死,该死!愚兄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兄弟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独孤越见他以兄弟相称,神情大悦,道:“唐兄此次从北京慕容府远道而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唐霜告向帐外看了一眼,低声道:“独孤兄弟此次奉魏阉之命来剿除天下帮义士,不知兄弟在心里是如何盘算?”

  独孤越眉心一紧,道:“愚弟这些天来正苦于此事!那些天下帮的义士都是些大仁大义的豪侠,啸聚山林,对抗狗皇帝和魏阉。我自然是不肯伤了他们。魏阉派我去害燕寒山和慕容紫乱两位头领,眼看着再过两天的时间就到了曳明峡。兄弟愚钝,正不知如何是好。万望唐兄能指点迷津才是!”

  唐霜告却并不直接回答,话锋一转,忽然问道:“独孤兄弟入得魏阉府中,可曾听老贼说起过‘小千岁’之事么?”

  独孤越说道:“说到此事,我也十分奇怪。魏阉苦心寻我多年,我那次去了魏府,他却赐衣赐牌,又力荐狗皇帝,封了我一个侯爵显位,却只字未提‘小千岁’一事。我也糊涂,不知老贼心中是如何打算。”

  唐霜告疑道:“他若不能确定你是‘小千岁’,又怎么会对你如此厚待?他这般对你,又不肯提‘小千岁’之事,又是为何?”

  独孤越道:“在下虽然愚鲁少知,但也能看出,他的部下李扶航十分注意我左肋上的这块图案,想来魏阉也是凭着这个相信了我便是他辛苦找寻了十余年的‘小千岁’。但魏忠贤佯作不知,我见他不提,自己也就没再说起,静观老贼有何阴谋。老贼居心叵测,怕是另有打算了。”

  唐霜告微微点头,道:“我今夜奉了岳庄主的密令前来探望,有重大的事情向你通知。兄弟可知此天下帮,已非彼天下帮了吗?”

  独孤越不解唐霜告话中的意思,低声问道:“天下帮自是天下帮,何分彼此?”

  唐霜告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天下帮内如今已发生内讧,他们听说官兵来袭,燕帮主认为官兵势大难挡,凭曳明峡无济于事,便主张将天下帮暂时拆散,离开曳明峡,避其锋芒。这位燕帮主的想法自然是极为有理,但副帮主慕容紫乱却执意要牺牲帮中万千弟兄与官军誓死一拼,不计后果。

  燕帮主经营天下帮数年,好不容易才成了今天这番气候,自然是不愿意冒覆帮之险与官军死战,枉死众多苦难兄弟。然慕容紫乱一意孤行,竟率众将燕寒山帮主以武力软禁在曳明峡藏锋阁,如今天下帮中慕容紫乱一手遮天,说一不二。

  就在众义军磨刀霍霍,枕戈待旦之际,这个慕容紫乱竟——”,刚说到这里,帐外有数匹战马踢踏而过,穆遥赶紧到了帐口,见那几个巡营的官兵已然走远,忙回过身来,急声问道:“这个慕容紫乱又怎么了?”

  唐霜告眉头紧皱,沉声道:“原来这个慕容紫乱早就得了狗皇帝的许诺,如果他能助朝廷破了天下帮,就俸他以千金,封他将军。你说,这般诡计,这般变故,哪个又能想得到!”

  独孤越神色大变,问道:“魏阉此次派我前来,曾命我除掉燕寒山和慕容紫乱,以乱天下帮军心。却从未听魏阉说过,慕容紫乱已经投靠了朝廷。慕容紫乱叛反天下帮之事,难道魏阉会不知么?”

  唐霜告道:“狗皇帝办的事情,要想魏阉不知,怕是很难。这般事情,怕是魏老贼早就胸有成竹,不到时机,怕是不会通知独孤贤弟了。愚兄也是得到岳庄主安排在魏阉身侧的贴身侍卫的密报,知道的此事。”

  独孤越恨的咬牙切齿,道:“想不到天下帮竟出了慕容紫乱这么一个险恶小人!燕帮主被软禁在藏锋阁这般大事,帮中的义士兄弟们都全然不知么?”

  唐霜告道:“看情形,天下帮中知道此事的,只有慕容紫乱和与他苟合的几个少数人。慕容紫乱如今已放出风来,说燕帮主已称病去了滇西,这样一来,帮中人大都认为燕帮主是惧于官兵的威势,为何性命而仓皇出逃。

  因此,天下帮已赫然成了慕容紫乱的天下,殊不知燕寒山慷慨侠义,却被秘密囚于藏锋阁,不得出入。估计官兵一到,慕容紫乱必然会作为内应,从中捣鬼。到那时,可怜燕帮主椎心泣血创下的天下帮基业顷刻间便一溃千里,星离云散。燕帮主也只有望天兴叹,徒叹奈何了。可叹!可叹!”

  独孤越怒发冲冠,睚眦尽裂,怒道:“慕容紫乱这个狗贼!待我到了曳明峡,二话不说,先废了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唐霜告忙抢身上前,一把拉住独孤越,低声道:“独孤兄弟不可高声!”独孤越道:“既然如此,唐兄和岳庄主又是如何打算?”

  唐霜告看了一眼帐外,轻声道:“慕容紫乱贪图荣华富贵,暗中与朝廷勾结,沆瀣一气。独孤贤弟到了曳明峡之后,可先除掉此人,以防天下帮被他阴谋害了。另外,如果可能,最好想办法偷偷营救出燕寒山帮主,有他主持危局,天下帮定无忧矣!”

  独孤越朗声道:“唐兄放心,愚弟一定想尽一切办法促成此事!”

  唐霜告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岳倦眉庄主心中系挂着天下帮众多苦难兄弟的性命安危,又唯恐你人单力薄,已在近日来到河北曳明峡附近,准备助你一同救助天下帮。”

  独孤越听了,大喜过望,道:“岳庄主果然是个救危扶困的汉子!为救天下帮危局,能拔刀相助。佩服!佩服!!”

  唐霜告道:“时候不早,愚兄还得赶回慕容府,以免惹来嫌疑。独孤兄弟尽可依计而行,如有变故,再作联系!保重!”说罢,头也不回,飞身掠出大帐。

  再走了一天半的时间,穆遥和代贡丹扎已经到了洛阳红花渠附近。循着山路,约略一盏茶的时间,远远的便看到山林掩映下的“二三寺”。

  穆遥一阵狂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二人来到寺前,寺庙依旧破败如初,门口正有一个瘦小的僧人兀自用竹帚扫着落叶,听见马蹄声响,那小僧人向这边望了望,喜上眉梢,又蹦又跳,连声大呼:“穆师兄回来了!穆师兄回来了!”

  穆遥认出那个瘦僧人正是小师弟七八和尚,见他瞧见自己竟是这般兴奋,不禁一阵感动,翻身下了马,施礼道:“师弟,师父可安好么?”

  七八和尚止不住地点头,笑道:“阿弥陀佛,师父法相庄严,身体硬朗的很,师兄快到院里吧!”

  代贡丹扎随着穆遥和七八和尚进了寺院,绕过一道石屏风,见禅房前的废禅五六大师正由九十和尚搀着,面带慈容候在那里。穆遥一见,倍感亲切,抢上前去跪倒,大拜了几拜,口中朗声道:“弟子穆遥给师父请安!”

  废禅声如古钟,高声道:“阿弥陀佛,快些起来吧!你一路鞍马劳顿,历尽许多辛苦,快到屋里面讲话吧!”

  穆遥起身,为师父引荐了代贡丹扎。废禅见代贡丹扎身形伟岸,言语豪爽,也是十分的喜欢,将代贡丹扎一并引入了禅房。

  穆遥心中挂系着左惊心的安危,忙问道:“师父,弟子此去赤阳福地,一来一回,已有两月有余。不知左先生如今境况如何?”

  废禅微笑道:“左大侠身体安好如初。只是时日久了,未曾动过。周身穴封脉懒,身子稍显颓败,天幸我佛慈悲,法恩广大。你能在三个月内取回太阳神丹,如今再莫耽搁。你且取出太阳丹,待老衲助他还魂罢。”

  穆遥忙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神丹,捧到废禅面前。那颗神丹在屋内的光线映射之下,忽白忽赤,烁烁放光。代贡丹扎见了,连声称奇。

  废禅接过太阳真丹,望了良久,说道:“真是一件神物!此物乃至阳至热之物,不可与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犯,故而万万不能用石器木器等诸般器皿研磨,此物须以小乘内力融化成汁,方能不损其药力。”说罢,命七八和尚去取了一个紫金钵盂,然后将太神真丹轻轻放到钵盂里面。

  废禅道:“老衲运功,你等暂且到院中静候片时。等看到老衲房中赤光大现,方才进入。此间万万不可惊扰了老衲。”众人领命,鱼贯而出,七八和尚顺手掩了房门,几人都在外面屏息静候。

  等到众人出去,废禅缓缓走到一尊古佛前,俯身拜了几拜,转身趺坐于地,双目微闭,养息存神。

  不一会儿,周身白气蒸腾,废禅的额前已沁了一层密密的汗水。身上的袈裟业己被汗水浸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膝前放着的钵盂微微弹动,与地面相撞,发出“啵啵啵”的响声,太阳真丹似乎感觉到了废禅的内力催动,也在紫金钵盂之中轻轻蠕动,滚来滚去,如同活物。

  穆遥和代贡丹扎等人站在院中,静静地观察着禅房中的动静。过了良久,忽见禅房中红光大现,霞彩满室,窗子上裱糊的纸张被强风齐齐震破。

  众人大惊,纷纷向禅房奔去。刚推开房门,只见室内红云缭绕,香息盈袖。废禅大师闭目垂眉,法相慈祥,端坐在云床上,双手轻放于膝,面前放着的紫金钵盂中飘出阵阵薰香。那粒太阳丹在废禅的小乘内力催动之下,已经融化成嫩粉色的汁液。

  在钵盂前面的地上,赫然有几个大字:有一众生不成佛,我不成佛。

  穆遥心中一懔,抢到师父跟前,见废禅已经禅化圆寂,驾鹤西归。穆遥心恸如捣,肝肠寸断,嚎啕痛哭,七八、九十也跪到废禅法相之前,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诵经,鱼龙禅唱,使人几乎忘我。

  代贡丹扎也未料到废禅大师耗尽平生内力去催化太阳真丹,心力衰绝,惊得虎目圆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黯然落泪,大拜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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