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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黛乱·神魔春秋

作者:张徐仁达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三章 第四回 趁风梳发听鬼笑 敛衿倚月挽画弓

  穆遥和纳兰雨听一行七人在赤阳福地杀了千年魔蜃,取了太阳丹,未敢耽搁,马上返道回河南。

  算起来,穆遥离开废禅五六方丈己经一个多月的时间,穆遥想到左先生的病势岌岌可危,不由得心急如焚,如今自已终于取得了太阳丹,恨不能肋生双翼,眨眼之间,飞越了迢递关山,一下子将太阳丹送到左惊心的唇边。

  路经非常峰时,穆遥与纳兰雨听等人再次拜望了纳兰央止。分别时,纳兰央止叮嘱穆遥,拜托他好生照顾纳兰雨听,诸人洒泪而别。穆遥将冰蚕软铠给了纳兰雨听穿上,以防不测。

  路上,几人买了七匹好马,一行人风餐露宿,转道川陕,直奔河南。

  这一日,行经陕西境内的一处山村,忽见前面不远处聚拢了许多的村民,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挡住了去路。在马上看去,人群中有七八个身着鲜艳戏装、脸上戴着面具的人正在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纳兰雨听感觉有趣,道:“这些人不在戏台上演,怎么却跑到这里来了?”

  烂柯道人笑道:“此乃傩戏,用些人扮神装鬼,祷告苍天,驱除瘟疫,这种戏在此地常见。”

  穆遥见那些人边唱边行,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闪开了路面,便虚晃一鞭,催马过去。

  就在他略微扫了一眼几个舞者之后转过头去的刹那间,突然感觉那向个舞者有些怪异,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哪里不对,便不经意点将马勒住,再回过头去观看。

  纳兰雨听的马跟在后面,忽然见穆遥面现疑色,踌躇不前,便问道:“穆哥哥,怎么了?”

  穆遥并不作声,只顾盯着人群之中的那些起舞的人,见他们兀自摇晃着身子,胳膊胡乱摆动,手中拿着木牌、剑矛等器仗,忽而弯腰,忽而后倾,忽而跃动,形态不一,脸上的面具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怒目而视,有的低眉合目,有的似笑非笑,显得十分的诡异。

  猛然间,穆遥的目光落在一个穿着大红袍子的舞者身上,那个舞者举动夸张,形若癫狂,一举手,一抬足都尤其引人注意。他脸上的那张面具似笑非笑,神情像在思考着什么,又像在讥谑着什么,不时地看向穆遥等人。

  穆遥看着这张面具,心中暗自忖道:这张面具好生的熟悉,倒似在哪里见过的。但想了半天,也忆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正要驱马再走,一闪念间,忽然想起在红花渠救‘英雄纛’首领郑瑾初时,曾遇到过一个玄衣怪人,那个怪人当时脸上戴的正是这张面具!

  想到这里,穆遥大惊失色,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盯着那个玄衣舞者上下打量,发现此人不但脸上的面具与红花渠出现的玄衣怪人的面具一模一样,连身上穿着的大红袍子也是相同。

  那个玄衣舞者好像也注意到了穆遥,竟转过身来,冲着穆遥不停地晃动着身子和手中的木牌。

  烂柯道人对这种傩戏倒是不屑一顾,见穆遥半晌的功夫仍旧愣在那里观看,以为穆遥是童心未泯,对此好奇,便笑道:“穆少侠,这般傩戏有甚好看,不过都是些装神弄鬼的粗糙玩艺儿,你我快些赶路要紧。”

  穆遥急急的一摆手,仍是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玄衣舞者,唯恐那个人瞬间消失不见。愈是观察,穆遥愈是觉得那个人可疑,就凭着那个人挑衅般地跟穆遥对视,穆遥就足以认定此中有些蹊跷。

  纳兰雨听见穆遥神色大变,也觉得异常,顺着穆遥的目光望过去,也发现了那个玄衣舞者。可看了半天,并没有发现玄衣人有哪里值得穆遥如此诧异,便轻声对穆遥道:“穆哥哥,你在瞧那个穿红衣服的人么?他却有什么好看,左先生还等我们去救,莫要在此耽搁了时间才是。”

  穆遥神情木讷若寝的摇了摇头,翻身下马,挤进了人群。纳兰雨听见他好似被那个玄衣舞者勾去了魂魄一般,两眼直直地发呆,不由得心中着急,怕穆遥惹出事来,连忙也下了马,跟着穆遥挤进了人群。

  那个玄衣舞者此时似已发现了人群中的穆遥和纳兰雨听,跳动的更加卖力,浑身如同痉挛一般颤抖摆动,有意无意的向穆遥和纳兰雨听靠近,手中的一块木牌上下挥舞,随着鼓点之声,俯仰摇晃,仿若厉鬼。

  纳兰雨听见玄衣舞者神情怪异可怖,不禁心生厌恶,紧紧拉着穆遥的手,掩到穆遥的身后,只用眼偷偷地看着那人。

  穆遥暗忖:此人已觉察到我在看他,反而不避不闪,眼睛也盯着我看,这也忒有些不合常理!他的衣裳虽然稍显普通,但他的面具上面所描绘的纹路几乎也与红花渠现身的那个玄衣怪人一般不二,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莫非此人真的就是在红花渠伤了左惊心、害了郑瑾初头领的那个煞星么!

  想到这里,穆遥的掌心已渗出了冷汗。倘若此人真的就是在红花渠出现的那个怪人,依他的武功和一身“炼命阴罡”的邪恶掌法,穆遥和纳兰雨听如果与之打斗起来,岂不是有死无生了。

  穆遥看了半晌,却见那个人始终只在自己面前舞来舞去,却并没有半分意欲攻击的架式,但那人又的确像是红花渠出现的玄衣煞星。

  穆遥一时忍不住,大踏步挤到玄衣舞者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犹自舞蹈的玄衣人,沉声道:“阁下可曾去过洛阳红花渠么!”

  那个人与穆遥的距离不过四五尺的光景,自然是听得到穆遥的呼喝。谁料,那个舞者竟似全没听见,仍然挥着一张镂刻着“天地君亲师”的木牌,蹦来跳去。

  穆遥心知在红花渠遇到的那个玄衣怪人功力深厚,出神入化,能御气成刀,便不敢怠慢,早就暗自催动元气,蓄好“九九元婴”内力,等着玄衣舞者突然出招。穆遥冷冷一笑,又喝道:“你少要装呆扮傻,别人不认得你,我却认得你!”

  那玄衣人似乎听见了穆遥讲话,脚步稍微顿了一顿,便转过身去,向前边走去。几个村民见穆遥怒目横眉,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不觉好笑,都把目光聚到了穆遥的身上。

  纳兰雨听忙上前拉住穆遥,急声道:“穆哥哥,人家正演戏驱瘟逐疫,你这却是算做什么?”

  穆遥见玄衣舞者对自己的喝问置若罔闻,不禁也是一愣,暗想:莫不是我真的认错了么?

  纳兰雨听早已按捺不住,扯着穆遥的胳膊,硬生生地把他拉了出来。穆遥心有不甘,仍回过头去,呆呆地望着徐徐前行的人群,锣鼓声中,人群渐行渐远,穆遥只好神情恍惚地上了马,与众人继续前行。

  是夜,月凉如水,时令已进入秋季,一早一晚都比前些天多了些凉意。穆遥等人住进了一家小镇的客店。夜色阑珊,穆遥脑中尽是白日里在小村前看到的那个玄衣人,已到了半夜,辗转反侧,还未曾入梦。

  忽听房门传来一声低低的敲打声,倏忽间又不见了声响。穆遥一惊,侧耳细听,门外竟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如今时分,呻吟尤其令人毛骨悚然。再听去,微弱的呻吟之声已经不见,似已淹没在浓重的夜里。

  穆遥翻身坐起,轻轻掩到门边,把门拉开,向外一看,夜色已如髹了一层浓漆般,黑沉沉的,天顶的弯月光华惨淡,院中虫唱唧唧,却并无人影。

  穆遥松了一口气,正欲关门,眼光不经意间一扫,竟发现门外的地上蜷卧着一个人。那个人身体剧烈抖动,十分痛苦,右臂直挺挺地伸向穆遥。

  穆遥大惊,看那个衣着,极似封飘絮,忙掠身出房,凑近蹲身一看,更是愕然。黯淡的月光下,只见封飘絮浑身抽搐不已,脸色煞白如纸,两眼直视,嘴巴大大的张开,样子十分吓人。

  穆遥急呼道:“封大侠,出什么事了?”

  封飘絮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僵直地伸着右臂,手指指着穆遥身后的方向,嘴中“啊啊”地嗫嚅着什么,似乎看到了极为恐怖的景象。穆遥一惊,转回头看向身后的房间,却并无半分异样。

  再转过身来,发现封飘絮大眼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力地扭动着脖子,似乎喉咙里卡进了什么硬物,十分难受。

  不等穆遥讲话,封飘絮的全身一阵剧烈的抖动,双腿用力向后一蹬,便再没了动静。穆遥惊呼一声,心中暗道:不好!慌忙放下封飘絮,直奔与自己相邻而住的纳兰雨听的房间。

  刚到纳兰雨听的房间门口,猛地发现离他七八米处的走廊上面,又有一个黑影全身蜷曲着卧在那里。

  穆遥快步上前,仔细一看,那人正是孟擎云。孟擎云的脸上神情也是万分恐怖,大眼着两眼,眼眶渗出了一道鲜血已然干涸结痂,右手直挺挺地指着前方黑暗外,身上并无外伤,浑身僵硬,已经死去多时了。

  穆遥心内大骇,不敢迟缓,快步掠到纳兰雨听的房门前,急急地拍打房门,口中轻呼:“听儿!听儿!”连敲了数下,房间里都没有反应。穆遥顾不得许多,手上劲力一吐,“砉”的一声,将房门的门闩震断,直掠而入。

  房间里一片漆黑,月光映着树影洒到了窗子上面,徐徐摇动,如同狞鬼在窗外偷偷窥看。穆遥赶到床前,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似是根本不曾动过。环顾四周,房中哪有纳兰雨听的影子?

  穆遥到窗子前一看,窗子里面的闩栓完好未动,不禁大为惶惑,暗忖:房门刚才分明已划好了门闩,窗子又紧紧合闭,纳兰雨听是从哪里出得门去?

  一念至此,穆遥惊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不敢耽搁,飞身掠到门外,直奔竺霸、烂柯道人和苗衍等人居住的房间。尚未走到房门前,远远的看见那间房间屋门大开,一个黑影歪歪斜斜地趴卧在门槛上,身子已经僵硬。

  穆遥惊魂未定,又见如此凶险景象,惊的胆战心寒。等掠到跟前,将那人翻转过来,那个正是苗衍!

  穆遥再不多看,飞身进了房间,里面漆黑一片,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屋子里再无人影。穆遥心急如焚,腕关一紧,卷扣在腕间的“多情”竹剑弹展开来,一把握住,大踏步走到门外。

  心内急思:纳兰雨听和竺霸等人与我相邻而居,我方才胡思乱想,并未入睡,却未曾听到任何的打斗声响,封飘絮、孟擎云和苗衍竟皆遭毒手。凶手的功力真是匪夷所思,形同鬼神了!

  脑中忽然浮现出在小村前看到的傩戏时那个诡异的玄衣舞者。穆遥额前顷刻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心下惦记着纳兰雨听和竺霸、烂柯道人的安危,忙飞身跳上屋顶,却见偌大的院子中空无一人,连打更送茶的人也不见一个,耳中只闻虫声不绝,唧唧吟唱。

  穆遥向东厢房望去,忽然见有一间屋子正亮着一豆荧灯,灯火微弱,似乎有住店的客商未曾入睡。穆遥正看着,那间屋子的窗户上面倏忽间有一个人影闪过,穆遥心中一紧,飞身下了房,直奔那间屋子。

  到了屋门口,穆遥轻轻敲了两声,却无人回应。又敲了数下,仍然没有人讲话。穆遥立即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恐怖和凶兆掩上心头,顾不了许多,一把推开了房门。刚要迈步进去,猝然间被眼前的一幕场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内的一张桌子上正燃着一盏油灯,烛火兀自微微地跃动,犹如那个玄衣舞者在癫狂诡异的舞蹈。

  离门六七米远的床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客商直挺挺的坐在地上,后背紧靠着床沿,眼眶中渗出一缕鲜血,面带微笑,右手食指直直的指着门口的穆遥。穆遥飞身掠到屋内,十分警觉地环视了一下屋子的各个角落,却再没有人。昏黄的灯影下,客商脸上凝固的微笑显得慑人心魄,诡异莫名。

  从方才穆遥看到屋中有人影晃动,到穆遥来到这间屋子,不过片刻的时间,却已被凶手得手而去,真是令人恐怖至极。

  穆遥惊的如在梦里,顿时紧张的喘不过气来,心思急转,又掠到门外,到了与这间屋子相邻的房子,一把将门推开,飞身而入,果然不出所料,房内的地上有两个人已死多时,脸上神情狰狞可怖。

  穆遥几乎不敢想象,这个小店之内,此时已有多少人被害,自已转了半天,竟未尝见到过一个活人!

  穆遥失魂落魄地站在院中,不知如何是好。

  院子此时显得偌般阔大,寂如死国。忽听远处破空传来一阵箫声,幽怨低沉,如泣如诉,似近在耳畔,又似远在天边,不可寻觅。

  穆遥一惊,侧耳听去,那箫声中蕴藏无穷力道,韵致静雅却暗蓄着万千杀机。如今子夜时分,万簌俱寂,箫声显得分外刺耳。

  穆遥辨了方向,飞身上房,循声而去。

  穆遥随着箫声一口气追出了数里,仍旧未曾看到吹箫之人。眼见着到了一处山林,箫声依然在前面黑暗处回响涡旋,呜呜咽咽,不止不休,似乎有意指引着穆遥向前。穆遥摸了摸怀中的“太阳真丹”,神丹尚在,穆遥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进了山林之中,光线黯淡了许多。同时,箫声戛然而止。穆遥顿时陷入了黑暗和死寂之中。

  穆遥正在向林中观察,忽听身后有人觉着嗓音,阴阴地说道:“穆少侠,夜半惊扰好梦,还请恕罪才是。”声音苍哑,仿佛是从十八层冥狱的地缝间挤出来的一般。

  穆遥闻声转身,见离他丈外远的地上,不知何时竟已站了一个人。林间光线昏暗,无法辨清那人的穿着相貌,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团。

  穆遥怒道:“阁下何人,跟我一起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在哪里?”

  那人似乎并不着急,轻声道:“穆少侠何必如此紧张,我只杀了几个我想杀的,我暂时还不想杀的,都安然无恙,请穆少侠尽管放宽了心思。”

  落千丈 穆遥狠狠地盯着那团黑影,喝道:“在下与你无怨无恨,你缘何下如此狠手,大加屠戮,连连害了那么多人!”

  那人微微一笑,道:“听人说,穆少侠在赤阳福地得了两件稀罕宝贝,我极是喜欢,想借来用用。如今,我已得了你朋友穿着的冰蚕软铠,可惜只差一粒太阳丹未曾到手。倘若穆少侠肯割爱,将太阳丹借我用用,我自会与你们相安无事。你看,如何?”说罢,嘿嘿一阵奸笑。

  穆遥此他说已经得了冰蚕软铠,料想纳兰雨听必然凶多吉少,又听那人厚颜无耻地向自己索要太阳丹,不禁怒发冲冠,喝道:“你将冰蚕软铠弄到手,我的那个朋友现在如何了?”

  那人轻轻笑了笑,轻的就像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穆少侠放心,你的那个听儿在我手上,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地交出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把她毫发不损地还给你。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折腾你的那个小美人儿!”说罢,“嘿嘿”一阵淫笑。

  穆遥见他如此狂妄,不禁一阵冷笑,道:“阁下还是先拿出些本事来,再跟我商量这些吧!”竹剑一挥,就要动手。那人一阵狂笑,盯着穆遥道:“凭我‘大须臾手’指振音的名号,还用得着动手么!老夫好生跟你索要,是给你面子;你若是不识时务,舍命不舍财,就莫要怪我手狠心黑了!”

  穆遥大吃一惊,暗忖:原来此人竟是‘大须臾手’指振音!此人祸害武林极深,连他师父‘一弦琴师’叶弄弦也到处找他,却未尝寻见,想不到今番倒让我给撞见了!

  穆遥怒从心起,骂道:“指振音,你恃武行凶,怙恶不悛,武林人恨不能人人得而诛之,想不到你今番又到这里杀人害命。我穆遥倒要看看,你这魔头凭着什么飞扬跋扈,接招吧!”

  没等他把话说完,指振音已快如鬼魅般地来到了穆遥身前,左手一掌推出,直击穆遥面门,右手疾探,径直抓向穆遥怀中的太阳丹。

  穆遥未曾料到指振音身法如此迅速,惊呼了一声,长身暴退,顺手一式“铁索横江”,竹剑晃向指振音面门。

  指振音似乎一样未曾想到穆遥的反应如此之快,低低的“哦”了一声,身子如光影般飘动,又站回了原处。一攻一退,一来一回,竟似根本未曾动过。

  穆遥知道指振音是劲敌,不敢大意,退到数尺外站住。方才,在指振音突袭而至的一刹那之间,见指振音的脸上果然罩着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具,正是自己在白天路经小村时,看到的傩戏中舞蹈的那个玄衣怪人!

  一个回合下来,穆遥心头冷汗直冒,暗忖:这厮好快的身手,如若方才我稍微大意一些,只怕早被他得了手了。

  指振音好似也略微有些惊异,自言自语道:“原来穆少侠是废禅和尚的衣钵弟子!这样看来,能在火神乌图尔鲁的‘殄月光刀’之下夺来太阳丹,倒也说的通了……”。

  穆遥听他竟在一招之内便看出自己的师承,不禁暗自称奇,心知指振音纵横江湖经年,阅历深厚,熟谙各门派武功路数,必非庸常人物,此番定然是殊死恶战,一毫一厘的差迟都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后悔莫及。

  眉尖微耸,瞬间催动“九九元婴”内力,贯彻周身,暗捏“大梦十一剑式”剑诀,准备一拼。

  指振音右手五指一张,又闪身掠来,左手忽劈忽挑,右手食指与中指合并,点向穆遥印堂大穴。穆遥见他出招不规不矩,路数未曾见过,不敢轻接,身子微蹲,竹剑一式“寒塘鹤影”,数十点剑芒扫向指振音下盘。

  指振音身子“忽”地掠起,已转到穆遥的身后,轻轻松松,闲庭信步一般避开了穆遥排山倒海一样的剑势,迅即右手虚劈,击向穆遥的脊梁,同时左手五指如钩,抓向穆遥头顶泥丸宫。

  穆遥听见身后恶风连连响动,忙将身子向前急掠,竹剑顺手向手一挥,一式“卿且去,莫相留”,万千剑星幻化成一张大幕,半退半攻,阻住了贴身袭来的指振音。

  指振音低啸一声,并未追赶,如钉子般顿在原地。左手五指缓缓张开,一道紫气慢慢浮现在手掌之间。好熟悉的紫气!穆遥在红花渠一战中,曾亲眼目睹过这种“炼命阴罡”的霸道,心中惊骇,却不敢冒进,以身犯险。指振音的掌间紫气乱窜,瞬间紫光大炽,气象煞是惊人。

  穆遥正严阵以待,却听指振音幽幽地说道:“老夫见你骨格清奇,不忍就此杀了你。如今再问你一次,你若是将太阳丹乖乖地交给老夫,老夫就饶你性命,放了你的同伴。如果你再执迷不悟,老夫这一击下去,定教你魂飞九泉,凭你的微末本事,也敢与老夫逞强斗狠么!”

  穆遥方才见指振音身如鬼魅,自己连他的衣角也沾不到,如果真的打斗起来,不出几个回合,自己必败无疑。但穆遥天赋的遇慈更慈、遇强更强的秉性,见指振音恃武恫吓,将牙关一咬,骂道:“你若有本事,就尽管拿出来,少逞口舌之能,我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唬倒的么!”

  指振音频频点头,冷笑道:“果然不愧为废禅和尚的弟子,本事学的不怎么样,脾气倒是学的蛮像。既然你不知死活,非要仗着你手里的那点本事跟老夫逞硬,那老夫就超度了你。小子,投胎去吧!”

  话音一落,右手一挥,掌中跃动的紫气瞬间凝成一只硕大的骷髅形状,随着他的掌势,一道紫微微的气流携着万千婴儿的啼哭声袭卷向穆遥。

  穆遥长身而起,飞离地面一丈多高。那道紫气正击中一颗巨树,“訇”的一声大响,巨树被齐腰击断,顷刻间,巨树的枝杈尽皆变为白色,树皮挂上了一层白霜。

  指振音一声冷笑,右掌连连挥动,数道紫气罩射向犹在空中的穆遥。穆遥无法借力,已然无处可躲,数道紫气织成了一张大网,封死了他可能躲闪的所有方向。

  穆遥“啊”的一声,眼睛一闭,只觉得身子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推撞了出去,穆遥本能的将竹剑向身后连连挥舞,忽然觉得剑尖刺到树上,忙用力一点,身子凌空又起,落在了地上。

  穆遥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等落到地上才发现自己毫发未损,只是觉的胸口一阵闷热,一股鲜血涌了上来。穆遥一用力,硬生生地将鲜血又咽了回去。穆遥被弄的莫名奇妙,方才自己分明被紫气扫中,却又为何只是受了轻伤?

  正自疑惑不解,忽听指振音沉声道:“小子,你以为凭着太阳丹克了我的‘炼命阴罡’就万事大吉了么!”说完,身子如鹰鸷般掠来,人到空中,同时,左手一探,从背手拽出一管铜箫,劈将下来。

  林中猛地传出一声喝喊:“敢问那边可是公子阿浪兄弟么?”语音僵硬,口音含糊不清,似乎不是中原人物。指振音和穆遥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各自收势飞退,向声音处看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过后,转眼间,一个黑影走进了林中,离两个人约一丈远近站住。那个人身高九尺,体态魁梧,似是穿着一身藏族服装,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因为天色黯黑,看不太清样貌。

  那人走入林中,忽然看到指振音和穆遥正在看他,怔了一怔,站在原地又问了一句:“敢问那边是阿浪兄弟么?”见二人不答,便又向前走了几步,嘴里嘟囔着:“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说句话这么难么?”

  穆遥心里好笑,心想:这人忒也有趣,大半夜的,不在家里睡觉,却跑到林野间寻人,见了我和指振音这般拼命架势,也不害怕,倒是越凑越近了。

  穆遥唯恐指振音发怒,一掌毙了那个人,忙向那人喝道:“兄弟,莫再走近了,小心那魔头——”,刚说到这里,指振音铜箫一闪,偷袭而至,左手铜箫疾探穆遥咽喉,右掌拍向穆遥前心。

  穆遥正向来人喊话,忽见眼前人影惊现,“啊也”一声惊呼,侧身闪避,却已来不及,“彭”的一声,被指振音击中,立时如断线的纸鸢般弹射了出去。正在大踏步向前走来的那个人惊呼了一声,愣在原处。

  穆遥中了指振音一掌,虽有“九九元婴”内力护体,也感觉到气血狂撞,在五内翻涌不止,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脚底一软,险些摔倒,一伸手扶住了一棵巨树,才勉强站住。

  指振音微微一阵冷笑,飞身掠向穆遥。谁知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见了如此场景,既不躲,也不逃,反而大踏步向指振音走过去,一边走,嘴中一边骂着:“你这厮忒也不讲究了,偷袭人家,算得什么真本事!你若有本事,就冲爷爷我过来!”

  穆遥本以为此人不过只是半夜寻人,恰巧路过,此时见他莽莽撞撞,不知深浅地上去与指振音拼命,不禁失声惊呼:“不可!”

  指振音正要再接再励,动手毙了穆遥,陡然间看到那人大步如飞奔自己而来,气势如虎,一边走一边捋着衣袖,似乎是想过来与自己摔跤。不禁一怔,看见那人并无半分停住的意思,眼瞅着就要到了自己身前,不由得火往上撞,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左脚向前一迈,右手的铜箫点向来人的眉心。

  不期那人见了,左手一抬,竟一把攥住了铜箫,手法之愉,令人咋舌。指振音本以为自己一击下去,此人必死,未料到铜箫竟被那人抓住。立刻掌立如刀,砍向来人,想逼迫他撒手。

  就在右掌推出去的刹那,忽见白光大现,映彻山林,恍若白昼,指振音不知端的,忙撒手放开了铜箫,飞身暴退数丈,闪到了一棵树下。

  惨淡月光下,那人左手拿着抢去的铜箫,右手不知何时握着一口细长的弯刀,青油油的刀光跃动在锋刃之间,寒气迫人。

  指振音沉声道:“来者何人!”

  那个人虎喝道:“藏北学刀人,代贡丹扎。”

  话音一落,指振音已如光影般一闪,消失不见。代贡丹扎飞身追了几步,见指振音已然无迹可寻。心念一转,又飞身掠到受伤的穆遥近前,看也不看,将藏刀随手向身后一甩,“呛”的一声清吟,那口藏刀已飞插入身后背着的刀鞘。

  穆遥等代贡丹扎来的近了,这才看清此人原来是个藏族人,脸色黝黑如亮,浓眉虎眼,鼻子、嘴唇生得如刀刻般有型,年龄和自己相仿。想不到代贡丹扎武学如此强悍,惊走了指振音,一时惊喜非常,抱拳道:“在下穆遥,多谢壮士救命大恩!”

  代贡丹扎憨憨一笑,道:“那人疯狗一般,本就该打。我本来与一个中原朋友约好,在此处切磋技艺。家师曾说,中原用剑的名家极多,但能像我那朋友般的剑中高手却绝无第二个。我一时高兴,辞了家师,从西藏打箭炉来到这里,本来通过别人约好,但未能见到我那朋友,听见这边有响动,才赶了过来。”

  穆遥也把自己来此林中的原委简略说了一遍,代贡丹扎听了,十分兴奋,虎眉一纵,道:“不如我们一起去寻,你寻你的朋友,我寻我的朋友,你看何如?”

  穆遥见他快人快语,十分爽直,心中也是十分喜欢,便问道:“你不去与你的朋友约好的原处等候么?”

  代贡丹扎笑道:“我那朋友乃‘中原第一名剑’公子阿浪。他一诺千金,肯定是临时出了大事情,否则,决不会爽约。他不来,我就不必在那里等了。”

  穆遥笑道:“在下初涉江湖,对一些人的名号并未听说过,你说的‘中原第一名剑’公子阿浪,我倒是第一次听你说起了。”

  代贡丹扎一笑,道:“其实我对这个阿浪也并不熟识。只知此人自幼死了父母,不知姓氏,便取名为阿浪;至于‘中原第一名剑’的雅号,却是家师自己给阿浪封的,别人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中原用刀、用剑的人为何一定要排出个第一、第二,就算排了个第一、第二,我也不肯信他真的有这个本事。但这个阿浪是家师亲自说过的,说是他在数年后必然会是中原第一名剑,我偏不信,就来会他。谁知竟遇见了你。”

  二人寻了一夜,眼见天色既白,东方渐渐发亮,却依然未曾见到纳兰雨听和竺霸、烂柯道人的身影。穆遥心内忐忑难安,想到与纳兰央止员外分别时,纳兰央止眼含清泪,嘱咐自己好生照顾纳兰雨听时的神情,一阵着急,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代贡丹扎瞧见,忙上前扶住,急声道:“穆兄弟,你在林中为了提醒我,却被那个恶人趁机下手伤了,我无以为报,如果你愿意,我就陪你把太阳丹给你说的那个大英雄送去吧!”

  穆遥忙道:“代贡丹扎兄弟,多谢你盛情相助,你有此心,我已十分感激!但我此去一路凶险,兄弟怎可随我受此莫名之累!你我素昧平生,你却能在林中仗义相援,如今再不敢再作奢求了!”

  代贡凡扎虎目一瞪,十分生气,大声道:“你莫不是瞧不起我么?”

  穆遥忙道:“兄弟切莫误会,兄弟语出由衷,绝无轻蔑之意!”代贡丹扎道:“我初来中原,路数不熟,连汉话也说不甚明白。一路上我护佑着你,也多了一个人手;你帮着我,我也多了一个向导。这样不好么?”穆遥见他这般执拗,再难推拒,只好答应了他。

  代贡丹扎端详着穆遥,突然道:“穆兄弟,我看你十分的亲切,就似亲人一般。你若不嫌弃,你我不如就此拜个兄弟,你看如何?”

  穆遥听他说起这话,不禁微笑道:“蒙你抬爱,在下自然高兴。但朋友之交,何须非要拘于形式。如果情趣相投,就算不结金兰之好,也胜似兄弟了。你与我萍水相逢,并不知我的底细,怎么可随意结拜,若我不过只是个鸡鸣狗盗的歹人,你岂不是污了声誉,吃了大亏么?”

  谁知代贡丹扎却是不肯,道:“就凭兄弟你在林中偌般凶险的情势下能出言提醒我,我就足以认你做个兄弟!你左辞右推,莫不是嫌我是藏北边荒之人,不配与你结拜么!”

  穆遥见他这般倔强,更加此人快人快语,心胸坦荡,心中早就十分喜爱,只好答应。

  二人叙了年庚,代贡丹扎比穆遥大了四个月,自是哥哥了;穆遥见他爽直憨厚,自然乐得做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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