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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黛乱·神魔春秋

作者:张徐仁达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三章 第二回 君应回首 龙吟歇时一剑万里河山

  听人来报,说魏忠贤已来到慕容府,慕容捧黛不敢失礼慢待,忙起身对着梳妆台前的铜镜,粗略点描了一下妆束。缓步推开房门,随着两个老妈子和四个侍女向前边大堂赶去。

  离大堂还有两层亭院,周围的气氛便与方才大不相同,人人低眉垂手,噤声屏息,神情严肃,不敢大声讲话。

  院子四处密布官兵和锦衣厂卫,个个手按刀柄,傲然而列。官阶稍显卑微些的官员,全都在这层院落静候,尽皆面现惶恐,恭身敛足,惴惴不安。

  慕容捧黛进了这间院落,感觉气氛如此凝重压抑,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稍一愣神儿,旁边的一个老妈子赶紧低声催促道:“小姐,九千岁已在大堂候你多时,还不快些过去拜见。”

  慕容捧黛听了,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跟着老妈子往里边走。那些屏气凝神候在这个院子里的大小官员见了慕容捧黛,赶紧点头陪笑。两旁伺立的锦衣厂卫也面露笑意,弯腰施礼,极尽奉承。慕容捧黛好似全然没有看到,只管低着头、蹙着眉缓步向前走。

  进了第二层院落,气氛却又与前一个院落迥异了许多。不但处处密布锦衣厂卫的头领、番役,且都刀剑出鞘,如同兵临城下,严阵以待。能在这个院落里歇脚的官员都是位列朝班、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达官命臣,这些个平日里在大街上耀武扬威、不可一视的主儿,如今却都没了半点锋芒,俯面贴手,形同仆役。

  及至看到慕容捧黛,才慢慢抬起头来,面带笑容,揖手欠身,轻声问候:“慕容小姐驾到,小臣给慕容小姐芳驾请安。”话未说完,慕容捧黛早己走了过去。

  过了这道院落,便是大堂了。

  慕容捧黛抬头扫了一眼,见堂口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左厢的那个,头发剃了个精光,身材矮胖,凸眼鼓腮,相貌狞恶,一身绿袍裹住胖得快要爆裂开的大肚子。右厢站立的那个人身材高大,虎目金睛,脸色皴黑,头上别了根簪子,和左边的那个矮胖汉子年龄相仿,都在四十岁上下。

  慕容捧黛以前曾在魏忠贤府邸之中见过这两个人,左边站着的矮胖汉子唤作“血鲲”杨承碧,右边的那个唤作“落日长河”葛秋轩,都是伺在魏忠贤身之左右的厂卫高手。

  两个人见慕容捧黛来了,纷纷抱拳,“落日长河”葛秋轩讪笑道:“慕容小姐暂请稍歇芳驾,待小人回报九千岁,片刻便来。”慕容捧黛点了点头。

  葛秋轩进去片刻,便转身回来,忙不迭地恭声道:“快请。”

  两个老妈子垂手站在堂口阶前,不敢再往里走。只有四个侍女陪着慕容捧黛进了大堂。刚进入大堂,一股寒气便迎面扑来,令人悚然。四周都是魏忠贤的贴身侍卫和死党。

  兵部尚书崔呈秀、田吉,工部尚书吴淳夫、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卿倪文焕列于左侧,左都督田尔耕、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锦衣卫东司理刑杨寰、锦衣卫指挥史崔应元列于右侧,其他诸如吏部尚书周应秋、太仆少卿曹钦程等等人皆立于殿角。魏忠贤紫衣金冠,居于正中台案之后。

  案前左右站着一流武学高手弋鹰扬、李扶航,在魏忠贤身后,分别站着一个英俊的白衣少年和一个披着袈裟闭目凝神的老僧人。御史慕容既白一脸惊惶,垂手站在案前十米处,回应着魏忠贤的问话。

  见到慕容捧黛一进来,魏忠贤脸上慈意顿生,竟忘了身份,倏地站起,面带微笑道:“我的儿,想煞老夫了!”

  慕容捧黛忙微欠身子,做了个万福,道:“捧黛给九千岁请安,愿九千岁寿与天齐。”

  魏忠贤仰天大笑,神采飞扬,吩咐道:“快些赐座!”早有人将绣墩摆好,慕容捧黛也不推辞,缓缓坐下,仪态万方,宛若一袭流云游的倦了,轻轻落到山岫。魏忠贤细细打量了半晌,频频点头,忽然面色一变,轻声问道:“我儿气色不佳,却是为何,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慕容捧黛一惊,却不作犹豫,马上回答道:“捧黛是何等人物,哪里敢劳九千岁挂系。只因前日听说九千岁要移驾敝府,捧黛心里高兴,昨夜便不曾睡好,气色便略显暗晦。捧黛真是失礼了呢。”

  魏忠贤轻轻“哦”了一声,笑道:“我的儿,这却说的是哪里话!老夫忙于案牍公事,不曾有时间可来看你。算起来,你我已有一个月的时间未能相见,老夫十分思念,恰逢我儿生日,这些天老夫倒也不算太忙,便定要过来看看。我的儿这些天别来无恙,一向可好么?”语之亲切,如同己出。

  慕容捧黛幽幽叹道:“是捧黛之罪了。九千岁日理万机,焚膏继晷,哪里有半分空闲的时间呢,却尚自这般牵挂着捧黛,捧黛真是诚惶诚恐,十分感动。捧黛又何尝不思念九千岁,只是心里知道朝中政务繁多,九千岁已殚精竭虑,把一腔心血都放在了国家安危之上。捧黛纵算是再不晓事,也不忍心去扰九千岁万金之体。哪怕捧黛的这颗心想碎了,只要九千岁能金体安康,捧黛也就知足矣……”,说到这里,眼中竟盈了泪水,轻轻转过身去,抬起衣袖去拭泪。

  魏忠贤心机极深,见惯了宦海争竞,勾心斗角,早就练成了铁石心肠。此时见慕容捧黛说得这般动听,竟十分感动,慈爱满面,轻声哄道:“我的儿,是老夫不好,是老夫不好!你莫要伤心,见你流泪,老夫心里难受的紧。”

  站在慕容捧黛身旁的四个侍女见她落泪,忙取出一叶丝帕,递给慕容捧黛拭泪,一个侍女轻轻晃着慕容捧黛的肩膀,低声解劝。

  在一边垂手而立的御史慕容既白见女儿落泪,魏忠贤这般心疼,连声劝慰,忙趁着两人语歇的功夫,满脸带笑,道:“小人抖胆。九千岁公务繁忙,能抽出时间移驾敝府,真使敝府蓬壁生辉,光祖耀祖!小人倍是感激,诚惶诚恐。小人不敢太多耽搁了九千岁金身大驾,方才已命人在东阁略备薄酒,恳请九千岁能移驾东阁,以全小人稍尽宾主之仪。”

  魏忠贤点头,绕过台案,慕容捧黛忙擦了眼泪,起身过来相搀。魏忠贤的贴身侍卫弋鹰扬身子一转,挡在了慕容捧黛的身前。

  魏忠贤脸色一沉,喝道:“捧黛是老夫的女儿,不必如此!”

  弋鹰扬忙恭身闪到一边,魏忠贤走到慕容捧黛面前,见慕容捧黛方才片刻功夫,已然哭得如同一个泪人儿,不禁心中大恸,逗着慕容捧黛道:“我的儿,老夫就喜欢听你讲话,字字动听,句句合我的心意哩!”

  慕容捧黛身子一扭,朱唇轻翘,嗔道:“九千岁就爱拿人家取笑开心呢!”

  魏忠贤哈哈大笑,由慕容捧黛搀着,一群人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向东阁而去。

  独孤越早早的来到慕容府的东墙之外的一处邻街酒楼,选了一处二楼的雅间,打开窗子,以便随时观察动静。时近中午,东墙边上,来了许多的官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各持刀枪,整条街已经净街,不准再有行人通过。

  街面一时冷冷清清。独孤越要了几个菜,自斟自饮,两只眼睛却不敢松懈,时不时地便扫一眼楼下的情况,生怕错过了机会。此时见官兵密布,不知道唐霜告安排的两名入内行刺的剑手能否顺利潜进慕容府,接近魏忠贤,心中忐忑不安,千头万绪地想个不停。

  慕容府的东阁之上,香气缭绕,人声鼎沸。魏忠贤发下话来,说是大好的日子,不可拘束,众人才敢放胆言语。

  游廊之上,丫环侍女如紫燕般的往来穿梭,端酒布菜。魏忠贤由慕容捧黛和慕容既白陪着,和兵部尚书崔呈秀、田吉、左都督田尔耕等人在东阁大堂内落座,其他来拜贺的官员都在院中,各自飞觥引觞,称兄道弟,十分喧闹。

  大小官员按着品阶,逐个端着酒杯进到东阁大堂,向魏忠贤和慕容捧黛敬酒诌媚,嘴中说着些一夜未睡琢磨出来的奉承话,极尽拍马之能。慕容捧黛以茶代酒,迎来送往,自是忙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堂外忽然一阵大乱,紧接着传来人群的惊叫声,杯盘跌落地上的响声和锦衣厂卫的呼喝声,闹成一团。魏忠贤正喝的尽兴,听见声音,脸上陡然变色。站在魏忠贤身侧的侍卫高手李扶航眉峰一耸,大步向东阁外走去。

  忽听外面有人连声大喊:“有刺客!有刺客!”大堂上的侍卫立刻拔刀拽剑,“呛啷啷”响成一片,将魏忠贤团团护住。慕容既白唬得面色惨白,冷汗直冒,两腿瘫软,一跤跌在地上,连忙颤着身子爬起,躲到一根石柱之后。

  门外一声呼喝,一个蒙面汉子手持钢刀冲了进来。这汉子身高八尺有余,肩背宽厚,一身蓝色衣衫,脸上虽然罩着青纱,但两眼之间射出的寒光却令人不寒而栗。

  锦衣厂卫们见刺客这么快就杀进大堂,唯恐他伤了魏忠贤,早就排开阵势,十数人横在蒙面汉子身前。

  蒙面汉子抢进大堂,目光迅即一扫,立时就看到了大堂正中的魏忠贤,立时血贯瞳仁,虎狼一般冲过去。十几名锦衣厂卫哪敢大意,纷纷跳上来,围拢住蒙面汉子,打成一团。

  此时堂外仍然喊声不断,杯盘乱飞,鬼哭狼号,十几个锦衣卫中的好手正在与另外两个刺客在院中撕斗,刀光剑影,喊声震天。慕容府中的家丁、护院哪里敢怠慢,倘使魏忠贤在慕容府出了差错,他们谁也轻脱不了干系,早就拽出刀剑,纷纷来救。

  唐霜告正在第一层院落中,听到里面大乱,隐约又有人喊“有刺客”,心中大喜,暗忖:岳庄主派来的两个兄弟果然如期而至!不及多想,也指挥着家丁、护院赶往出事的东阁。

  刚刚进入东阁,见里面已乱成一团,狼籍满地,院中刀光剑影,喊成一片。十数名锦衣卫番役正拼死围住两名刺客恶斗,来拜贺的官员们有的钻入桌底,有的连滚带爬,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那两个刺客一个用剑,一个用花枪,招术精湛,虽困于虎狼之围,却个个骁勇,把刀枪信手舞开,频频刺中锦衣卫的人手,虎虎生威,越杀越勇。

  锦衣厂卫虽然人手众多,怎奈院落本就稍显狭仄,不但摆满了筵席桌椅,中间又特意搬来了盆景花卉错落点缀,更加显得拥挤。那些锦衣厂卫本想倚多为胜,却无法全部挤上去,形成合围,一个个舞刀呼喊,而真正能与两个刺客交上手的,却没有几个,倒使两个刺客占尽了上风。

  唐霜告暗思:岳庄主此次派刺客来本是演戏,却也遴选出如此出类拔萃的高手,这两人武艺不弱,也是人中龙凤了。想来定是岳庄主想把戏演的更真实些,否则岂能瞒哄的了老实,哄衬独孤越的功夫!

  见慕容府的家丁、护院全都舞刀弄枪围上去助阵,自己也不敢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于是,大喝一声,跳入人群,佯装来攻,却把力气全都使在了嘴上,只出人,不出力。见大堂口的李扶航握着长剑观察动静,便假做自己无法挤上前去,急得神态焦急,时而大呼小叫,时而跺足捶胸,为两个刺客暗中助阵。

  忽然听到墙外也传来人声喧哗之声,刀枪交鸣,惨叫声,呐喊声,连声一片。

  唐霜告心中一愣,暗忖:东墙外如何也乱起来了?莫非是外面的官兵得知有人行刺魏阉的消息,一时慌乱发出的声响?

  但提耳细听去,外面的声响愈闹愈大,隐隐有惨呼之声传来,分明是已经打起来了,不禁如堕五里雾中,懵懂不解。转念一想:难道是岳庄主担心戏演的不真,被魏阉看出了破绽,故意派人在外面虚张声势,打乱了府内锦衣厂卫的阵脚,助我和独孤兄弟把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么?

  一声闷哼传来,唬了唐霜告一惊。

  只见一个壮硕的蒙面汉子竟从大堂之内凌空飞出,似是受了重伤,跌跌撞撞地落在了院中。唐霜告本以为岳庄主安排来行刺的两个刺客都已在院中聚齐,哪里想到,原来大堂之内还有一名刺客,已在他过来之前就已冲进大堂。

  唐霜告大惊失色,心中急思:按岳庄主原定的计议,只安排两名剑手来此行刺,如今算上院中正与锦衣卫撕斗的两个刺客,怎么竟变成了三个?

  那个受伤的蒙面汉子刚刚落到院中,大堂内又飞出两个人,正是魏忠贤的两名侍卫高手“血鲲”杨承碧和“落日长河”葛秋轩。两人紧跟着受伤的蒙面汉子到了院中,疾风般地身受伤的刺客掠去。

  那个受伤的刺客脚步虚晃,手中钢刀划出一道辛辣的光弧,光华大现,左掌一立,右手横刀于胸,起身便迎向杨承碧和葛秋轩,谁知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唐霜告心中着急,大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硬生生地挤了过去。杨承碧和葛秋轩方才在大堂内击伤了刺客,正待趁着刺客伤的不轻,一鼓作气,击毙了刺客。

  忽听有人呼喝连声,直奔他们抢了过来,也是一愣,唯恐又是刺客的帮援,侧目一扫,却见一身家丁打扮的唐霜告飞身过来,一副舍死忘生的拼命架式。杨承碧略一定神,骂道:“打便打,你穷叫个什么!”

  唐霜告方才窥见受伤的刺客伤势紧迫,担心被杨承碧和葛秋轩穷追猛打,提前下了毒手,才这般拼了性命掠来。听杨承碧一问,忙抱拳道:“在下唐霜告,乃府内护院。如今那边尚有两名刺客颇为难缠,两位不如前去先拿了那两个,以免刺客狗急跳墙。眼前这厮已然受伤,谅也无碍,且交予小人吧!”

  说罢,不等杨承碧和葛秋轩答话,管他同意不同意,先救下刺客兄弟再说。长剑一挥,向那蒙面汉子刺过去。

  那蒙面汉子见唐霜告用剑来刺,忙用力横刀一隔,力道甚猛,眼中布满血丝,犹如困兽。

  唐霜告本来虚打假战,只想借机引刺客撤走,手中剑势看似凶狠,却未曾蓄了太多力道,那汉子的刀碰到长剑,“铮”的一声,险些将唐霜告的长剑击落。

  唐霜告心中暗自埋怨,倘若身后的杨承碧和葛秋轩见自己这般不禁打,岂不会亲自上来,就凭眼前这个汉子手上的功夫,不出五六个回合,就得死在杨承碧和葛秋轩手上。唐霜告便也只好卖力些,长剑左飘右击,却又不得不留些分寸,和那汉子打斗的十分辛苦。

  那汉子却是无半分避让,刀刀险恶,砍斫的都是唐霜告的要害之处。倘若这三个刺客如此拼斗下去,只怕出不了这个院子,都得死在当场。如此一来,东墙之外等着演戏的独孤越便也是枉自苦守一回,岳倦眉庄主的计策也满盘尽输了。

  唐霜告方才当着杨承碧和葛秋轩的面,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姓,也是有意暗示那刺客,唯恐那刺客认不出自己,谁知那刺客倒是全没听见,不但不退,反而把钢刀舞的排山倒海,刀风厚重生风,呜呜作响,招招不留余地,分明是一副跟唐霜告拼命的架式。

  唐霜告心中大为光火,暗骂:这个浑人,岳庄主派你过来,是要你跟我拼命的么?心中着急,便抽空就觑着那刺客的眼睛,用力眨眼,频频暗示,那刺客正挥刀乱砍,猛然间窥见唐霜告向他不断的挤眉弄眼,不觉一愣。此时,见大堂之内人影一闪,又跳出三外魏忠贤的贴身侍卫。

  那刺客好似知道占不得便宜,也好似明白了唐霜告的暗示,遂隔开唐霜告的剑锋,一声口哨,双足点地,已跳到了房上。正在另一边酣斗的两个刺客听见口哨,连连虚晃数招,也纷纷跃上房顶。

  唐霜告见刺客果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些锦衣厂卫哪肯轻易放走刺客,纷纷飞身上房。杨承碧和葛秋轩见刺客要逃,也纵身而起,直掠过去。

  唐霜告的轻功极佳,岳倦眉也自叹弗如,对他十分激赏,曾借着苏东坡的句子,写成书画“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送给唐霜告。唐霜告也因此,被帮中兄弟雅称“小太白”。

  等唐霜告跳上屋顶,不由得大吃一惊,气得鼻子也差点歪了。见三名刺管各分不同方向,却没有一个向着预定的东墙外逃避。心中暗骂:这几个糊涂东西,怎么连方向也分不清了!眼睛一转,见有一名刺客正猫行鹰纵,奔南而去,便飞身而起,闪电般掠了过去。

  那个向南逃遁的刺客脚力也着实不差,但与唐霜告相比,就逊上七八分了。唐霜告几个起纵,便离那个刺客只有丈余远近。

  那个刺客早就发现唐霜告和数名锦衣厂卫追来,便低下头去,死命狂奔,哪知自己越是加快速度,与唐霜告的距离便似越近,不禁心下大急,眼见着就要被追上,牙关一咬,转过身来,将手中的花枪一抖,分心便刺。

  唐霜告心中有气,用剑一撩,在与刺客擦肩之际,压低嗓音急声道:“方向不对!你且向我下一剑指的方向去才是!”

  说罢,身子一转,一势“回头望月”,剑尖扎向刺客心口,剑势稍缓,未施全力。那个刺客一心想着与唐霜告拼命,方才听见唐霜告的低语,两眼一阵茫然,正自纳罕,见长剑刺来,忙飞身暴退数尺,避过剑尖,稍一愣神儿的功夫,远处数名厂卫高手已堪堪掠至。

  唐霜告见那刺客怔住,两眼充满疑惑,又气又急。偷眼一看,紧跟过来的追兵之中,竟还有魏忠贤的贴身高手李扶航,暗道:这刺客兄弟若是被李扶航缠上,只怕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用不了一招半势,就得死在这里了。

  心中又怕李扶航离的近了,看出破绽,不及多想,大喝一声,挥剑又刺,同时沉声道:“兄弟,还等走,等什么!”那刺客似乎刚刚恍然大悟,避过一剑,转身向东墙外而去。

  独孤越在酒楼假作饮酒,等着岳庄主和唐霜告安排的两名剑手现身,等到了已过午时,犹自不见人影。便又要了两个菜,一壶酒,坐在楼上干捱。

  正百无聊赖地喝着酒,听见慕容府内大乱,心下高兴,料想必是两名剑手已成功潜入慕容府内,依计而行。独孤越便不再喝酒,手抚着长剑,眼睛盯着东墙边上,唯恐错过了时机。谁知慕容府里打得热闹,外面忽然也打了起来。

  七八个蒙面汉子猝然间从独孤越饮酒的酒楼中破窗而出,跳下去与守把在东墙外的官后打斗起来。那几个蒙面汉子虽然勇猛异常,但官兵越聚越多,蜂拥而上,片刻之间便将几个蒙面汉子围在一处,殴斗起来。

  独孤越一阵愕然,心说:唐霜告说好,只安排两名剑手进入慕容府中行刺,如今怎么突然又出来这么多人?

  提耳听去,慕容府中的确已经乱成一团,恶斗正酣,一时间,独孤越如同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心乱如麻,却不敢鲁莽行动,掌心擤着剑鞘,踌躇不决。

  那七八个汉子已与官兵打斗了半晌,既不向慕容府里冲杀,又不肯退走,只是与官兵努力缠斗,似乎正在有意掩护进入慕容府中行刺的同伙,造些声势。

  独孤越愈看愈是糊涂,暗自埋怨唐霜告得到的情报不准,倘使其中再出现纰漏,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欢了。本想下去直接帮助官兵杀了几名蒙面汉子,但又不知对方来头,无法确定那几个人是不是岳庄主安排过来的人手,冒冒失失的过去,弄不好反倒害了无辜的义士,跟这些义士结下误会和仇怨。

  心中正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忽听一声口哨从东墙内传出,一个蒙面汉子手拈着花枪,从院中跃出墙头,倏然落下。那些原来在东墙外与官兵搏杀的蒙面汉子见他出来,纷纷拼死突围。

  官兵本来都武功不济,全赖着人多充事,此时见这些蒙面汉子一个个血贯瞳仁,势同狮虎,阻挡者尽皆披靡,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躲闪,那些汉子片时便已杀出一条血路,向远处逃去。

  独孤越总算见到有人从院中跃出,但却不见另外一个,心想:魏阉身边高手云集,莫不是另外一名剑手兄弟未及逃出,便已遭了毒手?

  突然看到东墙上人影一闪,唐霜告也追了出来,心中暗道:想来,方才手持花枪从东墙跳出来的那个蒙面汉子便正是岳庄主安排的两名剑手之一了。

  想毕,右手的一按窗棂,身子凌空而起,人在空中,长剑“呛”的一声出手,一式“银汉濯衣”,身子倒立而下,手中长剑呼啸,画出万千星芳,光惭明月,如鹰隼般啄了下去,剑尖直直地刺向那个手持花枪的汉子。

  魏忠贤的侍卫李扶航业已追出东墙,忽见见到酒楼窗户之中飞出一人,不仅轻身功夫十分了得,且手中剑势诡异狠辣,不知是敌是友。眨眼间,看见独孤越在空中急转,刺向手持花枪的刺客,不由得惊喜交迭。

  那个持花枪的刺客正要向南逃退,忽然听到同伴望着天空一声惊呼,神色大骇,还未将头抬起,独孤越的长剑已从他的头顶扎了进去,贯彻肺腑,其速之快,其招之狠,其势之霸道,使人瞠目结舌。独孤越一剑毙敌,身子犹自倒立空中,丹田轻吐,向下一推,拔剑而起,轻轻落在地上。其他几个蒙面汉子见独孤越如此剑术,自知不敌,各自寻了方向,分散退去了。

  唐霜告佯装要追,李扶航一挥手道:“穷寇莫追。”唐霜告正合心意,便恭身站在李扶航身后。

  独孤越虽然杀了刺客,脑子里却是一塌糊涂,疑窦丛生,用眼睛扫了一眼唐霜告,发现唐霜告也神情古怪,一脸茫然。

  李扶航见独孤越气宇轩昂,方才一剑,更是石破天惊,惊世骇俗,心中不觉顿起惜才之想。心中暗忖:这少年剑术惊天动地,倘若能皈于九千岁麾下,岂不是难得!却不知这少年是什么来路。便上前微笑道:“这位少年壮士,方才一剑毙敌,真是让老夫开眼!敢问壮士上下如何称呼,因何行经此处?”

  独孤越并不曾见过李扶航,见他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面色惨白如纸,身后的锦衣厂卫对他毕恭毕敬,料想此人必然是非常人物。便抱拳答道:“老先生谬赞,晚生愧不敢当。在下独孤越,因奉家师之命,来京城探访家师故人,不想家师的那位故人已然早在数月前离了京城,不知去向。本想就此回去,行经此处,不知发生何事,官兵净街,不准路人通行,便只好暂且寻了一家酒楼,小酌片刻。撞见恶人行凶,看着不忿,才出手杀了恶人。小才微善,何足挂齿!”

  李扶航不听则可,一听“独孤越”三个字,倒吸了一口气,脸色惊变,失声道:“独孤越?”

  独孤越朗声道:“不错。”

  李扶航盯着独孤越,上下打量了半晌,沉声问道:“敢问独孤壮士是哪里人氏,令尊和令堂是谁,家师又是哪位?”

  独孤越笑道:“说来惭愧。在下自幼身如飘萍,半生无系,只知自己是在山野之中长大,却说不出是哪里人氏。”

  一名锦衣卫番役怒喝道:“大胆,言语竟敢如此无状!”说罢,伸手便去拔刀。

  李扶航一摆手,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个锦衣卫番役见拍马拍到了马蹄子上,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言声儿。

  正在此时,一名锦衣卫快步跑来,到了李扶航面前翻身跪倒,道:“禀大人,九千岁已起驾回了王府。”李扶航点了点头,转身盯着独孤越道:“壮士请说下去。”

  南 独孤越道:“说到家父家母,在下更是惭愧之极,汗颜无地了。自我晓事之日,便不记得父母名姓和模样,听家师说,十几年前,父母遇到匪人劫掳,双双罹难,幸亏家师路过,将我救起,剩得残命。家师曾说,只知道家父复姓独孤,便唤我作‘独孤越’。”

  李扶航满脸疑惑,似是十分关心此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独孤越的眼睛,问道:“敢问为何偏偏在你的名字中用了一个‘越’字?令师又是谁,仙居何处?“

  独孤越倒十分的耐心,道:“家师是云游天下的异士,他从来只让我以‘师父’相称,却未曾说过名姓。”

  话音刚落,李扶航马上问道:“令师擅长何种武功,喜好什么兵器,年龄相貌如何?”

  独孤越也不迟疑,道:“家师擅长掌法,取名‘忽然掌’,从来不用兵器,年近花甲,豹头环眼,蓄得一颔长髯。”

  对话之间,李扶航的两眼始终未曾离开独孤越的眼睛,步步进逼。独孤越预先早想好了应对的法子,顺嘴胡诌,有问即答,滴水不漏。

  李扶航将信将疑。忽然又问道:“壮士可曾见过‘一弦琴魔’叶弄弦这个人?”

  独孤越道:“听说此人身怀绝技,曾被‘神魔庄’点为当世九大绝顶高手之一。但此人仙踪杳秘,在下从来不曾有幸见过。”

  李扶航松了一口气,脸上现出笑意,道:“小壮士有这般精深武学,真是可钦可佩!似你这般人物,浪迹江湖,岂不太过可惜了!如今当朝九千岁聚贤纳才,众多能人雅士皆来投靠。依独孤壮士的本事,九千岁定然对你青睐有加,大为重用。不知小壮士肯不肯随老夫去见九千岁,老夫愿略作引荐,你看可好么?“

  独孤越听到这里,脸上现出惊喜之色,“扑通”一声拜倒,口中朗声道:“蒙大人抬爱,在下受之有愧,然却之不恭。若能为九千岁效犬马之劳,晚生实在是光耀门楣,三生大幸!大人若不嫌晚生微末功夫,为我引荐,晚生当感激涕零,诚惶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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