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色将晚,火神便对众人说道:“老夫居此陋地蛮乡,今日能与汝等一聚,真是望外之喜、人生乐事。如今老夫虽然算得上是这赤阳福地最最落拓之人,毕竟还是此间的主人。看在俺与你们谈得投机的份儿上,且随我到林中,寻个僻静处,一则省得听臧夔那厮聒噪,玷辱了耳朵;再则老夫也好去寻些果蔬,聊表地主之宜。”
众人听了,却之不恭,只好随他进了林中。
却说离穆遥等人十几丈光景的一叶怪石下面,七八个拜月教徒歪斜着身子,懒懒散散地休息,或坐,或卧,眼睛不时向四周扫视,十分的警惕。
在几外拜月教徒中间的一块磐石上,一个敝巾旧袍、面容恹恹若病的汉子正盘膝打坐,闭目养神。这汉子貌似文弱书生,三十上下的年纪,两手平放于膝上,身旁放着一把鹅毛羽扇。那几个拜月教徒围伺于这个汉子左右,一个个虽然散漫,却不敢高声谈论,唯恐惊忧了正在养神的汉子。
赤阳福地座峙大山怀抱之内,头顶的天空却十分阔大,天刚擦黑,己能看到一弯钩月挂于山口。这正自低眉垂目养精调息的汉子不是旁个,正是拜月教派来此地的两大监刑使之一的商无哀。因其为人诡诈,心机如蝎,从娘胎里爬出来时便天生的比常人少了一根指头,藉着手中一把“搜骨扇”,在江湖里混了个“九指伏羲”的名头。
商无哀得了戴断桥被杀的信报,倒是吃惊不小。他与戴断桥同为拜月教监刑,清楚戴断桥的武学功底,不期今日戴断桥却输在一个名不传、貌不扬的少年晚辈手里,丢了性命。
那少年既是奔着“太阳真丹”和“冰蚕软铠”而来,怕是免不了的要与他相会。如今少年晚辈中能有如此武学造诣的人,也是不多见。想来想去,却仍是猜不出那少年的来头,加上那几个曾与穆遥交过手的拜月教徒把穆遥描述的神乎其技,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自从奉了教主玉飞夺的指令,戴断桥和商无哀己在赤阳福地驻扎了七八年,当初随他们二人一同来此的,还有一个教中的“晚钟坛”坛主“姑苏剑枭”西门藏尸,武功相当了得,与商无哀不分伯仲。
几年前刚到此地,本打算立即找到火神乌图尔鲁,一战成功,拿了太阳丹和冰蚕铠回去了帐。谁料,“火焰裂”却不是村头柳堤,乡间茶肆,想来便来,想去便去的地儿,热力炽人,入内不得。与火神一战,“姑苏剑枭”西门藏尸被火神乌图尔鲁的“殄月光刀”一瞬间夺去了性命。
几年间,戴断桥与商无哀再也不敢轻易与火神对阵,奈何教主玉飞夺下了死令,不夺得两件重宝,便提着头回去。拜月教总管长孙晴雪琢磨出的“四十一刑”,戴断桥和商无哀哪一个也不想试上一试,只好终日累月在赤阳福地四处游走,避着火神乌图尔鲁,伺机下手。
如今惊悉戴断桥也随着西门藏尸投胎去了。心下大急,方才命人飞鸽传书,请教主再派此强援过来,却不知路途漫漫,万水千山,援手何日才能来到,心中辗转难平,权且在此处养精蓄锐,思忖着下一步的活法。
忽然间听到有脚步声响,商无哀吃尽了火神乌图尔鲁的苦头,早成了惊弓之鸟,一双细眼霍地睁开,两个派去采摘山果的拜月教徒惊魂未定地跑来,神色大急。
商无哀一把抓起“搜骨扇”,倏地坐起,见两个教徒身后并无火神尾随,双眉一凛,低声骂道:“你们两个浑账,何故这般惶急?”
一个教徒道:“属下该死!方才我等奉命去采摘山果,不想走了一段路,听到林中有人聚众讲话,有男有女,我二人豁出性命,蹑足蹑手凑近一看,却见几个男女生火做饭,其中一个,属下倒是认得,正是害了戴监刑的穆遥,便来急报。请监刑定夺。”
商无哀一听“穆遥”二字,恨得咬牙切齿,沉声问道:“共有几人?”教徒道:“小人该死。因为惶急,不曾细数,约略有七八个罢。”
商无哀骂道:“没用的杀才,那几个狗男女有这般厉害么!倒把你们吓成这副怂模样,滚了一边去,免得看你们晦气!”两个教徒吓得抖衣不止,噤若寒蝉,忙不迭的溜到了一边。
商无哀眼睛转动,暗想:那些人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何不趁此夜色,过去废了那几个狗男女,免得他们碍我的手脚!
见眼前十余名教众都盯着自己,便恨恨地骂道:“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没一个中用的东西!”指着方才报信的两个教徒喝道:“你二人前面引路,带本座悄悄过去,废了这些狗男女!”那二人答应一声,引着商无哀一行数众,向林间寻去。
穆遥、纳兰雨听和竺霸等人随着火神乌图尔鲁到了一处林间的开阔地,生火做饭。烂柯道人寻来几个南瓜,盛了些清水煮粥,孟擎云、封飘絮逮了一只獾子,几个人聚拢一团,围火而坐。
火神乌图尔鲁似满腹心事,草草吃了几枚果子,听到“火焰裂”传来口哨声,正是臧夔与他定下的规矩。每到臧夔吹起口哨,便是要享用饭食了。火神愤愤的大骂连声,暂别了众我,拿了几枚野果,奔“火焰裂”去了。
见火神去了半晌未回,穆遥对纳兰雨听道:“听儿,都说这火神为人雕心雁爪,极有心计。今天一会,原来却是恁般一个好人!”
纳兰雨听却不以为然,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悄声道:“倒也未必!此人十分珍爱‘千年魔蜃’,视如同胞。他谈及魔蜃之是,脸上洋溢出的慈爱惜怜形状,发自深心,是装不出来的。他明知我等是来拿魔蜃腹中的心丹,不但不施杀手,却似这般对待我们,把我们当成了故人。此中怕是有甚么蹊跷呢。”
竺霸在一旁笑道:“哪里会有什么蹊跷哩!纳兰少侠冰雪聪明,能说会道,怕是石佛也禁不得你几句言语。火神性子爽直,是个性情中人。你说到了他痛痒之处,他自然心存感激,说不定,亲手杀了魔蜃,把神丹捧来献给咱呢。”
纳兰雨听白了他一眼,嗔斥道:“少要贫嘴!依我看来,事情恐怕不会如此简单!火神虽然看上去粗枝大叶,行为莽撞,倒没什么鬼心思。但人常言‘人不可貌相’,火神虽视我等如故人,如此对待我们,怕是自有他如此做的道理。他又是帮我等寻找休息之所,又是帮着寻找果蔬,太却对‘太阳真丹’的事情只字不提,含含糊糊,躲躲闪闪。我们毕竟与他相交不深,还是多谨慎些为妙。”
穆遥却说:“听儿,火神是侠之大者。武学精深倒也罢了,更可敬的是,他能放下架子,与我们如此亲近,待人接物,平易近人。我们如果枉自猜度,岂不是愧对了火神前辈了!”
纳兰雨听闻言,小嘴一撅,娇嗔道:“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罢了,罢了,听儿再不胡乱寻思就是了。”
丈余外的草丛之中,商无哀己悄然掩至。十几名拜月教徒手中名从腰间取出箭弩,眼睛盯着篝火旁的穆遥等人,伺机而动。
商无哀左手握着羽扇,右手五指紧扣着十三枚浸了奇毒的“灭命银芒”,目露凶光,冷冷地窥视。本想立时动手,忽然隐隐约约听到纳兰雨听谈到火神之事,心下生疑,不知眼前这几个人与火神乌图尔鲁之间有什么渊源,便竖起耳朵屏息静听。
穆遥等人谈得起兴,哪里注意到草丛里暗伏的杀机?天心半月如钩,如美人眉,如千年不朽的轻嗔。
穆遥眼望着弯月,不觉茫然若失,十分怅惘,幽幽地道:“那臧夔隐身洞中不肯现身,火神也没有办法,我们又能如何!”
烂柯道人眼睛转了半天,忽然跳将起来,拊掌大笑道:“老夫到是想起一个不错的主意!”众人一听,十分惊异,迭声催道:“快说,快说!”
烂柯道人捋了捋短髭,道:“想把臧夔从洞中掏出来又有何难!明日,我们多弄些干此,中间掺杂些湿草,在‘火焰裂’外迎风放起火来,干柴逢着湿草必然浓烟大起,我们用力扇动,便烟气薰灌到洞里,薰上他娘的一天半日,那臧夔小儿身上虽有‘冰蚕软铠’护体,可以奈得热气,却如何能奈得住这烟薰!等到他逃出来,我们一刀把这个王八羔子废了,穿上他的‘冰蚕软铠’,不就进了‘火焰裂’了么?”
竺霸一听,登时似泄了气的皮球般,迅即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那臧夔自然是怕烟薰,但如果在‘火焰裂’外点火冒烟薰灌,火神岂能答应!他视魔蜃如珍如宝,难道不怕你薰坏了他家的魔蜃么?他若是不怕伤了魔蜃,怕是早在八百年前就冲进洞里,一掌毙了臧夔,还轮得到你今天在这里摇唇鼓舌!似你这般狗头主意,老子一眨眼就能想出一千个!早知你说的是这个,爷爷倒不如去捉只猪獾,听它放屁来的爽快!”
烂柯道人见他如此讥讽,脸色难堪,也跳着脚骂道:“娘奶奶的,你一眨眼就能想出一千个主意么?好,老夫今天晚上就豁出来,提着剑听你把那一千个主意说个清楚;你若是说不到一百个,老夫今天就一剑落下,砍你个四分五裂!”
封飘絮、孟擎云和苗衍尽皆放声大笑。
纳兰雨听一皱眉,对穆遥道:“听儿倒是有一个主意,却不知能不能行得通。”众人知纳兰雨听兰心蕙质,冰聪雪颖,纷纷静下来。
纳兰雨听正要说出自己想出的主意,林间传出一声朗笑:“哈哈,老夫果然没看错了你这小娃娃,快快把你的主意说来听听罢!”不用回头细看,听声辨人,也知道是火神回来了。
正在远处潜伏的商无哀一见火神,神色大骇,自知讨不了好处,心思急转,好生后悔刚才没早些下手。悄声令道:“速退!”那些拜月教徒正暗自叫苦,闻令立即蹑手蹑脚地飞退回去了。
次日一早,火焰裂外,火神乌图尔鲁手中拿着一包山果,冲着洞中大叫:“王八羔子,缩头龟儿,爷爷给你送食来了,快些滚出来,爷爷还要去打点拜月教的嘬鸟,没的时间陪你!”洞中传出一声喝骂:“老鬼,把东西放下,到后面站好!”
火神怒气冲冲的把山果一扬,洒了一地,气呼呼走出几丈外站住,嘴中不干不净地嘟囔个不停,两眼望着洞口。
少顷,洞口处人影一闪,臧夔向外扫视了半晌,才懒懒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此人身高不足六尺,面色枯黄,鹰眼瘦腮,胡须蓬乱,头发披散,一身杏黄色衣衫己经破烂不堪,漏洞百出,形同乞丐,手里握着一口钢刀。
臧夔看了半天,见并无异样,才放下心来,冲着火神一阵嗤笑,迈着方步到了山果处,顺手拾起一枚果子,用力掷给火神,同时喝道:“照例!”
火神乌图尔鲁虽十分的不情愿,却又不敢发起脾气,只好拿起果子,大大的嚼了几口。臧夔见了,三下两下用衣襟兜住果子,回了洞中。
火神见臧夔入洞,大声骂道:“臧夔,老夫去收拾拜月教那些嘬鸟,你且先吃你的狗食罢!”
臧夔在洞中不耐烦的答道:“快些滚了去吧!”口音含糊不清,似正嚼着果子,吃得起劲。忽然,林中一声断喝:“火神匹夫,还不肯把宝贝献出来么!”火神乌图尔鲁回头看时,却见林中影子绰约,倏忽间己掠到了眼前。
火神一惊,见来人一袭稍显肥大的蓝衣,红眉白发,面如蓝靛,手中并无兵器,却似不曾见过。
火神怒道:“来者何人,你方才喊的可是老夫么?”
蓝衣人也不慌张,哑着嗓子道:“老匹夫,你苟喘此地数十年,坐井观天,不晓得老夫名号,也不怪你。若在中原武林,老夫报出名号,只怕是聋子也是听说过的!”
火神冷冷一笑:“哦,老夫倒要听听,这连聋子也听说过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蓝衣人阴阴地道:“老夫堪剪水,武林人畏我手段,唤我作‘一指摧城’。”火神大惊,脸色陡变,暗自吸了一口的凉气。
臧夔正在洞中大嚼山果,听见外面响动,本以为又是拜月教哪个不知死活的人来扰闹,自然是全然不放在心上。耳中忽听到“一指摧城”堪剪水几个字时,惊的一口果子嚼也未嚼,咕噜一声囫囵咽了下去,噎得白眼直翻,手刨脚蹬,险些死过去。咳嗽了半天,才缓过这口气来。
臧夔悄悄探头向洞外看去,见火神正和一个蓝衣怪人对峙,心中暗思:“一指摧城、七姓魔君”堪剪水是中原武林名头极显赫的煞星。
传说此人修成一种极诡异霸道的“炼命阴罡”,阴狠歹毒,几中此招者,立刻元神尽灭,诸穴冰死,是个极难惹的魔头。但据说此人杀人太多,性情孤傲,亦正亦邪,被少林、武当、峨嵋、华山十几个门派围堵于河北鹊集山的密穴“冥眼”之中,今番却怎么竟来了这里?
心下疑惑,不敢作声,便静静地探着脖子窥看。
火神乌图尔鲁虽在赤阳福地蛰居经年,鲜有外出,极少关心外界沧桑,就算听到一两个人物的名字,也从来不肯放在眼里,过耳即忘。
此时听了堪剪水的名字,却神情凝重,不敢小觑,却又不肯轻易丢了面子,沉声道:“原来是堪魔君驾到,久仰,久仰!老夫这蛮乡陋地能让堪魔君一歇玉驾,真是求之不来的福分!不过,老夫是个担风袖月的自在人,半生命薄多舛,并未存心攒下些银两细软,堪魔君讨要什么宝贝,老夫实在是汗颜之至。真真没有什么珍奇之物可以在堪魔君面前拿得出手。魔君倘使是要游山玩水,尽可随意;若是要什么宝贝,却实实在在是教老夫为难了。”
堪剪水“嘿嘿”一阵冷笑:“乌图尔鲁,倘若老夫去龙宫找龙王索宝,他说没有,老夫也肯信;偏你乌图尔鲁说没有宝贝,这不是瞒天过海,成心唬我么!你洞中的魔蜃腹里的‘太阳丹’不是宝贝么,你若真不拿‘太阳丹’当什么宝贝,权且把它给了老夫,你道如何?”
火神乌图尔鲁一听“太阳丹”,面色微怒,咬牙切齿道:“堪魔君,你在中原算是个人物,随便在中原唬唬人倒也罢了,你若是想在这里耍威撒野,就看你有没有让老夫服气的本事了。那蜃丹也是你想要,老夫就能给的么!”
堪剪水仰天狂笑道:“罢了,罢了!既是如此,多说无益,老夫就让你看看我凭什么来拿你的蜃丹!”说罢,长身而起,气势如虹,惊电也似的直奔火神乌图尔鲁。
臧夔在洞中见堪剪水和火神乌图尔鲁打斗,又惊又喜。惊的是堪剪水久伏“冥眼”密穴,周围有武林诸派的几十名绝顶高手看护压镇,防着他出来。掐指算来,己有三十余年,到如今,这魔君怕也有八十多岁,想不到竟己逃出“冥眼”密穴,鬼使神差的跑到这里,不知江湖从此又多生出多少杀戮。
自己在“火焰裂”中躲藏数年,不闻世事,中原武林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竟全然不晓;喜的是堪剪水和火神乌图尔鲁俱非庸常人物,功力武学都己臻及化境。今番这二人一战,定然是鬼哭神惊。倘若两败俱伤——难不成我臧夔出头之日到了!
一念及此,浑身血脉贲张,心生感慨:我自得了冰蚕软甲,被人追杀至斯,过着多少亦人亦鬼的苦日子,不能用这宝铠出去做些乐事,享些花花世界的万般快活,却终年在此苟延性命。
前些年来夺宝之人络绎不绝,趋之若鹜,自吃尽了火神的苦头之后,大都铩羽而去,死了夺宝的心思。如今只有拜月教残众还死守赤阳福地,想来人手业己剩下不多。早就想趁机会逃出“火焰裂”,凭着冰蚕软铠和自己的本事,倒也不惧。唯独这个火神神出鬼没,是个忒过棘手的障碍,轻易碰不得。今日真是否极泰来,堪魔君从天而降,这两个人打斗起来,死了哪一个也是妙事!
倘若火神乌图尔鲁赢了这一战,我便依旧拿着魔蜃的性命唬住火神,继续过我的日子,日后再思逃遁;倘若堪魔君胜了这一战,他没有冰蚕软铠护体,谅也不能进入洞来。等他无计可施,呆得不耐之后,必然走掉。我就干脆一刀宰了那个千年魔蜃,吃了蜃丹,慰藉我这十几年来受尽的煎熬惊怕。
一时,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臧夔正想得出神,呆呆地望着洞壁发笑。突然听到一声闷哼,吓得立时清醒,探头向外一看,却见乌图尔鲁己不敌堪剪水,向洞口处边打边退。
堪剪水掌风雷动,不肯放松,一路紧逼不舍。臧夔暗道:不好!莫不是乌图尔鲁想出的计策,想赚我入彀,随便寻来一人扮作堪剪水的模样来哄我,借着打斗做幌子,趁机占我的便宜!想到这里,不禁惊出一身的冷汗。
眼见着乌图尔鲁离洞口越来越近,臧夔急得抓耳挠腮,火烧屁股般惊恐万状,对着洞外大声惊呼:“火神老儿,你想用这般诡计来诈哄爷爷,门儿也没有!你再敢靠近一步,我立时宰了你的蜃兄弟!爷爷说到做到,你若不信,就来试一试!”
谁知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大响,洞外金光大现,万千道彩虹光影四处乱蹿,紧接着,火神乌图尔鲁大叫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被堪剪水双掌结结实实的击中掼飞,如个断了线的纸鸢般直挺挺地飞摔过来。
火神的左臂竟被堪剪水顺势硬生生地扯了下去,血光迸现,“咕咚”一声大响,乌图尔鲁己摔落在离洞口不足一丈的地方。转眼间,就重创火神乌图尔鲁,夺其一臂,堪剪水的功夫实在是骇人听闻了。
堪剪水一招得手,身子突然顿住,嘴一张,“哇”的一声,也喷出一口鲜血来,脚步踉跄,似也受伤不轻。见火神昏迷过去,血流如注,堪剪水哪里肯放过,面现杀机,挪着步子向火神乌图尔鲁走去。刚走数步,却似感觉到“火焰裂”涌出的热浪难耐,强行再走数步,再也耐受不住。
堪剪水恨恨地骂道:“老匹夫,能让老夫受此重创,你也算是个人物了!待老夫去调养元神,再回来毙了你!”说罢,踉跄而去。
臧夔看得目眩神惊,瞠目结舌。见堪剪水己离去,洞边丈余处的火神乌图尔鲁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断臂处白骨森森,犹自血涌不止。看得臧夔浑身惊悸,毛发直竖。想不到方才仍霸气十足威风八面的火神乌图尔鲁,曾几何时,竟落得了个如此下场!
臧夔向远处看了看,四周并无半个人影。方才堪剪水也受了重伤,怕是不肯轻易放过火神,极有可能调养好元气心神之后,再返此地。
臧夔一时急得手足无措,在洞中来回转了半天,急得大汗直冒。自忖:乌图尔鲁的左臂己失,那是万万装不出来的。我何不趁火神昏厥之际,一刀结果了他,再宰了魔蜃,夺丹走人,去过快活日子?想到此,一咬牙,从洞中蹿了出来,几步蹿到火神乌图尔鲁跟前,见火神牙关紧咬,身体微微痉挛,样子十分痛苦。
臧夔自言自语道:“老匹夫,你也有今日!”说罢,轮刀便劈。
眼见刀锋就到砍到火神脖项,忽觉脚踝一紧,如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不禁惊叫一声,低头看去,火神的右手不知何时探了过来,把臧夔的脚踝一把攥了个结实!
臧夔见中了计,吓得六神无主,嘴眼歪斜,稍一定神,轮刀再砍。火神乌图尔鲁受了臧夔十几年的闷气,此时攥住了臧夔,哪里肯再放开,此时恨的咬牙切齿,虎啸一声,翻身而起,顺手将臧夔倒提起来,向旁边的山石甩了出去。
那山石硬如精钢,莫说是个肉身子,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被火神雄浑无匹的内力掼出去,也得改一改形状了。臧夔惨叫一声,身子结结实实地在山石上摔了个正着,霎时血光四射,俨然己变成了肉饼。
原来,纳兰雨听设计赚臧夔出来,穆遥换了竺霸的衣服,用颜料涂抹了脸,打扮个似个凶神模样,自称堪剪水,与火神演了一幕真假参半的苦肉戏。纳兰雨听本想让火神假作挨上“堪剪水”一掌,然后装作重伤,引臧夔出来。
但火神乌图尔鲁却深知臧夔秉性多疑,不押出血本坐桩豪赌,怕也是徒劳无功。故而坚持要断臂诱出臧夔,众人无论如何解劝,火神也听不进半句,誓要拼将一身老命,也要一举成功。其实,就算用这般办法,众人心里也并无十分的把握,臧夔阴险奸狡,难免会看出破绽。哪知臧夔天命该绝,果然中了计策,魂归泉台。
穆遥等人伏于林中,见臧夔己死,尽皆雀跃,飞身抢了出来。穆遥冲着火神喊道:“火神前辈,快些剥了臧夔身上的‘冰蚕软铠’!”
火神乌图尔鲁此时己运气止住了流血,听穆遥呼喊,伸手连扯带拉,去剥臧夔身上的冰蚕软甲。纳兰雨听慌的脸色桃红,急急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眨眼之间,火神乌图尔鲁的手中己多了一件银灿灿、轻若无物的衣甲,大袖一挥,喊道:“接住!”冰蚕软铠脱手而出,飘飞了过来。
阳光映射之下,冰蚕软铠仿佛一脉流水,白芒四溢,又如一抹轻云,忽卷忽舒。穆遥伸手接住,那铠甲质地精密,手感柔软,虽刚从臧夔血葫芦般的身子上剥离下来,却不沾丝血,不带纤尘,整件衣衫合成一团,放于掌心,竟不盈一握,真是一件天赐霓裳。
穆遥手中拿着这件衣甲,身子周围倍觉清爽,不禁大喜过望,披上冰蚕软铠,正待向前。
火神伫立在火焰裂洞口,突然仰天大笑道:“为了除掉臧夔孽贼,老夫也算是心机费尽,今番终于吐了胸中恶气,好不畅快!你等要我那蜃兄弟的‘太阳真丹’,必得害他性命。老夫见你们精灵,才和你们交好,借你们的主意,助我成功。老夫也绝非忘恩负义之徒,你们助我杀了臧夔,我便把这冰蚕软铠送与你们。此铠甲是天成的宝物,不畏刀剑水火,价值难估。这下老夫与你们恩怨两抵,尽皆扯平了!”
众人听他如此一说,全都愣住。
火神又是一阵狂笑:“你们知趣的,便拿着冰蚕软甲早些离去,如若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老夫虽只剩下这一条臂膊,你们想害我蜃兄弟,也是万万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