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明亮的晨曦拨开依明的睡眼,她发现她还在黑豹的怀里。昨夜那醉心的温柔与缱绻,原来并不是她因孤独而自拟的美梦。此刻,她正依偎在他的怀抱中,细细体味着这从未有过的安全与温暖。她十几年来凄惶无助、苍凉无色的乞儿生涯,因了昨夜突现的神迹,而渲染上了瑰丽的色彩。她怀着深深的感恩和爱恋,轻轻捧住黑豹清俊的脸庞,仰起头,撮起嘴,要去亲吻他坚毅的唇角,却不小心把他碰醒了。黑豹俯下头,熠熠的眼睛里含着和煦的笑。他直视着依明。直视着,直到依明的颊上,悄悄晕染开两朵羞赧的嫣红。
昨夜,那充满了浪漫温馨和美妙传奇的一幕,被一双喜好夜半不寐的眼睛看了个一清二楚。他透过窗帷目睹了寂静的月光下,那头雄壮的黑豹幻化成一个黑衣少年。少年的神俊之气震慑了他整个的心魂。在半响的窒息之后,一股澎渤的欲望随着他粗促的喘息烧灼而起。把他的心脏油煎火燎、跌拓翻滚得没半分安宁。他放下偷窥的帘帷,在屋中狼一样地来回踱步。他觉得那头神奇的黑色精灵应该是属于他的,应该是困于他笼中的玩物。他为这个重大发现兴奋难奈,几乎噢叫出声。他悄悄在黑夜里逐个儿敲开邻居的大门,把街头正上演的醉人一幕,描绘成无比的邪恶和肮脏,以诱惑鼓舞民众协助他擒捉那头异灵的心。
所以,当晨曦的温柔尚未及驱散夜的寒气,长街的路口,已悄然堵满了密密麻麻、手执棍棒的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到了灯杆下,和那个乞丐女相拥而坐、出奇得俊逸的黑衣少年。他们觉得他的确不一般,不一般的煞是好看。他们就象在真正的围猎,神情肃重、戒备森严地聚拢过来。
黑衣少年温情脉脉的眼光蓦地骤变。他收缩的瞳孔使那两团碧绿瞬间就象冰凝的寒潭。他迅捷地站起身,把依明挡在身后,不由自主地怒发出一声咆哮!人们被他威风凛凛的气势震慑住了,脚步立即停滞下来。他们一下想起了那个目睹了一切的人,口中所描叙的妖魅。是啊,一个少年,居然发出野兽的狂嗥!
依明握在黑豹掌心中的手微微一抖,黑豹觉察到了她纤柔的手掌上凉浸浸的汗水。他立刻洞悉了她细微的心念。他用力地攥着她的手,强忍着怒火,克制着想恢复原形、想扑上去尽情撕咬的冲动。他凌然而立,严阵以待。以一个真正的、男孩的形态与人类对峙。
“住手吧!人们。”随着一声威严的低喝,年迈的大祭司晃动着他灰白的旧布袍,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和煦的晨光辉映在他沧桑的脸上。他微眯着混浊的眼睛,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朝阳里折射着仁爱的光芒。
“他们只是孩子……”大祭司不及把话说完,就剧烈地干咳起来。腰背不由自主地佝偻下去,枯瘦的双肩几乎零散地抖着。多年的肺痨,折损得他就如一株空洞枯朽的老树,没有了一点生机的光泽。他取出一方洁白的布巾,虚弱地按住嘴角。
“不行!他们是妖孽!那个男孩,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头豹子!他会把灾难带给我们的!”人群里有人咬牙切齿地说。
大祭司慢慢直起腰。透过昏花的视线,他看到了说话的人,就是那个素喜夜半不寐的人。
“不管他们是什么,在我的眼里,他们就是两个孩子!”咳嗽之后,大祭司的胸腔略舒服了些。他挺了挺脊背,用清朗的声音说:“把公正的审判留给他们吧,而不是用棍棒来解决。你们的孩子在饥饿的时候,你们岂会把一块石头放在他手中?”
大祭司是个德高望众的人。在这座古老的城里,他为人们举办过数不清的祭仪和婚丧嫁娶,给数不清的孩子施使过神圣而纯洁的割礼。他的话当然极具权威。人们纷纷垂下高举的棍棒,紧张的气氛也松弛下来。那个人,愤愤不甘地撇了撇单薄的唇角,低低咒骂了一句。他两只深陷的眸子,簇簇地燃烧起两团阴郁的茔火。他盯着大祭司。如果眼睛能吃人,此刻,他已把大祭司生生吞噬了。
这个人叫撒旦。他原本不属于这个城。在千年以前,他是被圣灵追赶过的一条人首蛇身的古蛇。圣灵用正义把他压在无底坑下,让他不得危害人间,迷惑人心。而关闭无底坑的门,是由正邪两气来控制的。如果人间正气充盈,无底坑的门就会愈凝重,反之就会愈轻盈。撒旦在无底坑里,每天都疯狂碰试那扇门,他企盼着他的重生。终于,人间的邪恶之气逐渐浓重,那扇正气之门逐渐轻淡,终于有一天化为乌有,撒旦狼一样嚎叫着窜出无底坑,逃逸到现在的这座城。千百年来,他不断地变幻着名字和外形。但他邪恶的本性却与日俱增。他想方设法蛊惑人心,让邪恶不断蔓延滋生。他要让无底坑的正义之门,再难聚成!
大祭司睨视那两簇阴冷的茔火。他把黑豹和依明的手拎在他宽厚的掌中,像拎着他的两个孩子。一面轻咳着,分开人群从容离去。他风烛残年的背影没有一点力量的支撑,却把撒旦的眼睛扯得生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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