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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可能还活着。去年冬天有人说，他在大草甸子上看到一个相貌酷似我爷爷的人追赶着扎蓬窠在雪地里疯跑。如果这个人真是我爷爷，他今年应该有一百二十岁了。
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的上午，我爷爷从仓库里找出那把他使用了多年的镰刀，夹在腋下，把我叫到母亲身旁，对我母亲说：“亮子他娘，我要走了。”
我母亲木呆着脸，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走出两步开外的我爷爷说：“爹，你一定要走吗？”
我爷爷沉默寡言。他是一个不爱吱声的人，他没有回答我母亲的问话。我穿好了鞋子，跑出屋子去追赶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龙王桥边，大步流星的豪走带起一阵阵烟尘。我看到他跨过龙王桥直奔那片方圆百里没有一户人家的大草甸子走去。我爷爷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小黑点在长满了茂密的扎蓬窠的蛤蟆山上停留了一会，没等我高兴出来，就不见了。
太阳落山了，爷爷还没有回来。马倌们把牛马赶过了龙王河，圈会圈里。牛虻漫天飞起。我老家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些像蜜蜂一样大小的牛虻，能在一夜之间把放出去的牛马全部叮死，所以，没有一户人家敢把牛马在夜间放到甸子上去。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蛤蟆山那边就传来了女人般尖厉的哭嚎声。这是一些外表温顺，看着比大笨狗要诚实得多的狼的嗥叫。它们颈项上毛尖通红，眼睛血红，我老家的人都把这种狼叫红毛狼。它们善于和猎物捉迷藏，喜欢神出鬼没地偷袭猎物，它们往往是猝不及防地把猎物扑到、咬死，然后把猎物撕碎了再吃。人是它们最渴望猎取的目标。赶场子似的红毛狼，用不到半夜就会漫山遍野的都是。
我爬上窗台，翘起脚跟，面向大草甸子，双手捧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喊我爷爷回家：“爷爷……爷爷……回来吧……快回来吧……狼要出来了……快回家吧……爷爷……” 我哭了。
母亲自从爷爷上午走了之后，像做了丢人事儿了似的不出屋，一句话也不说，哧啦哧啦地闷在屋里纳鞋底。天刚黑下来，她就关好房门，插上门栓。屋子里黑洞洞的，也不点灯，在炕头上脸对着墙坐着。屋子里连续闪烁着从她的嘴里叼着的烟头上，发出的一点光亮。弥散在屋子里的老旱烟味，使苍蝇们又都活跃起来，它们象喝醉了酒的飞行员驾驶着的飞机，怪叫着向下俯冲。锅台后蟋蟀们吱吱啦啦地叫着。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猫跳到了窗台上无声无息地趴在那里。龙王河汩汩的流水声透过窗户纸传进屋里，搅合着屋子里的黑暗，透着一丝丝的鱼腥味。我眼巴巴地看着母亲不敢睡觉。
第二天，当第一只海鸥从龙王河上飞起的时候，我和母亲已经走在大草甸子上了。日出前的草甸子泛着波、淌着金。我们为爷爷准备了一瓶酒、一壶水、一摞烙饼、一把大葱和一碗酱。四匹马、一头骡、五个人，我们从日出找到日落，从蛤蟆山西侧那个大水泡子西沿，向东穿过大片杂树林，直到东碱沟边，向南趟过长着一人多高芦苇的大面积沼泽地，我和朱姓的马倌在杂树林里喊破了喉咙，我们在芦苇荡里把眼睛瞪出了血，也没有发现我爷爷的身影。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母亲把我们带给爷爷的食物用一个包袱皮包好，选了一棵比较显眼的大树把食物挂在了上面。我们回家了。
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雨来得特别突然。那天早晨，我和母亲特别兴奋，我们刚刚从床上爬起来，朱姓的马倌就慌慌张张地捏着鞭子拉开我家的门，他说，昨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赶着马群穿过那片杂树林子，他发现我母亲挂在树枝上的食物不见了，他说，他老远就看见了那个挂在树上的包袱皮，它被风飘了起来，样子好像很轻，他骑在马背上靠了过来，伸手抓住包袱，包袱果然空了。他还从随身挎着的兜子里掏出一块从树底下捡回来的泥巴送给我母亲看，我母亲说，泥巴上的鞋印像是我爷爷穿走的那双鞋留下的。
“他爷爷还好好的？”我母亲思量着，半天没眨巴眼睛。
我爷爷可能没有被牛虻叮死，也没有被外表温善的红毛狼咬死，他可能还活着。
太阳偏晌的时候，母亲为爷爷准备好了一包火柴、一双鞋子、两件衣服和一些吃的。外面毒热，一点风也没有，房前屋后的蝈蝈和知了伴着龙王河边的青蛙响成一片。一声闷雷响起，东北方向铺天盖地的黑云，齐边齐沿地推过来。黑云下面，远处的田野比平常更翠绿，房屋更低矮。我刚把母亲拽到屋里，房盖上就响起石磨转动的声音，眼前突然冒烟了。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像厚厚的毛玻璃，密不透风。草甸子上牛马被雨水灌得喘不上气来，马倌们都躲进了牛马的肚子下面，周围已经有七只羊被雨水呛死，草地上的积水翻腾着气泡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很快就淹没了草尖。
“我爷爷既使还真的活着这回也死定了，狐狸和狼都被灌死那么多，那个干巴老头还能活成么！”我怀着失败后那种无比轻松的心理，大声地跟我母亲说。
“这老头躲进草甸子里去不出来，要干什么呢，也不见人？”村子里的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有的人说，老头到甸子上挖人参去了；有的人说，老头可能到甸子上修炼去了，要不然他怎么不让人见面呢？有人说，老头一定得了什么怪病，或者是鬼迷心窍了；还有人说，老头可能是在去完成祖辈们遗留下来的意愿。可是在这之后，一直再没有人发现过我爷爷的踪迹，渐渐地人们淡忘了他，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家人不得不承认我爷爷不会回来了。那老头一定死去了也成了村里人公认的事实。马倌们偶尔也会到那棵大树下去看一看，当初我母亲挂上去的包袱皮还在，只是褪了颜色。
就在我们家人也把我爷爷忘记了的时候，他却海市蜃楼般地出现在蛤蟆山上，并且还抻着脖子向村子的方向遥望。马倌们说，当他们跨上马，把马头调转过来的时候，那老头已经一溜烟似的跑没了，马倌只在蛤蟆山上捡到一把镰刀。
透过敞开的窗子，我和我母亲一眼就认出了刚刚走进我家院子里的马倌手里握着的镰刀。
“我爷爷没死！”
“他爷爷还活着？”
“像是那老头，不会错，他还跑得飞快呢。”
我母亲拉着我走了一上午，跑了四个学校，借到两只喊话的电喇叭。马倌们帮着我们喊了一天，一盒电池用光了，仍不见我爷爷的影子。太阳落山了，马上就要起蚊子了，我们得回家了。回家前，我母亲把食物、衣服和镰刀捆在一起，挂在包袱皮旁边的树枝上。
就是这一夜，发生了一场级别较大的地震，村子里的房屋倒塌了许多，还砸伤一些人。我爷爷由于藏在草甸子上，得到了绝对的幸免。有人说，我爷爷算出了这次地震，他是故意躲出去的；甚至当时还有人说，那老头不回来咱们就先不要搬进屋子里去住了。我爷爷一直没回来。挂在杂树林子里的那把镰刀和那两件衣服不见了，食物和火柴留在了那里。
我蹬着马背，把新带来的食物继续挂上去。
秋天到了，树上挂满大大小小的袋子，这棵树就像一棵大果树，结满了果实。
“我爷爷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了，还是他已经死了？”我总是唠唠叨叨地问那些马倌。
问烦了，马倌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鞭子往地上一抽，说：“真想看到你爷爷，你就搬到草甸子上来住。要么你就学会鸟语，问问那些老鹰。”
爷爷是生是死，像塞进我们胸窝里的干树叶子，揉搓着我和我母亲的心，又像捧在手里的炭火盆，令我们端不住也放不下。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我把昨天下午在课堂上已经编好了的句子，抄写在一张硬纸板上，跟着牛群，两手提着鞋，光脚趟着露水来到草甸子上。密密麻麻地爬到草尖上喝晨露的草螺们，染绿了我的脚。我没有闲心闻那些花香，也没有兴趣捡那些不注意就踩在脚下的鸟蛋，我简直走到那棵大树下。我抬头向树上望了望，看到树冠里硕大的老鹰窝和树枝间悠蓝的天，觉得有点头晕，没敢往树上爬。我掏出铅笔刀修理了一下树皮，拿出硬纸板，用带来的细绳把纸板绑在了树干上。我确认了够紧度后，退出几步，读纸板上的字：“爷爷，如果你还活着，你就在纸板上用我给你留下的铅笔画个叉；如果你活着还想回家，那更好，我和我妈都在盼你回来，你就在纸板上画个勾。”
这一夜，一点风也没有，星星比往天的清晰得多。炊烟升起来了，太阳还没有出来，草甸子上静得让我害怕，我一个人向草甸子深处上跑去。纸板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我紧张着心，胸中擂着鼓，把脸贴上去。纸板上没有画叉，没有画勾 ，也没有铅笔画上去的痕迹——纸板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圆圈，它在红色云彩的照耀下闪着绿光。几只狍子领着一只小狍子从树后经过，向北跑去。我望着狍子跑去的方向，见龙王河的上空又出现了一道彩虹，我哭了。我拿着硬纸板，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回家，母亲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大雪封山之后，外面冻得嘎嘎响，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把人圈在屋子里不敢出去，除了打狐狸和捕野鸡的猎人外，草甸子上很难再见到人。方圆百里不见人烟的大雪原，寥寂肃穆，一片坦荡。就是这个季节里的一天，太阳偏西的时候，老猎手王林呼哧呼哧地踩着两捺多深的积雪， 盯着猎狗，追赶前面那只受了伤的黄羊子，跑进杂树林。他左手攥着狗皮帽子，右手握着一把兔子套，停在那颗大树下。他摘下挂在胸前的一嘟噜飞龙，放下背上的一串山兔子，倚在树干上休息。他扬起手中的帽子擦头上的汗，这时候，高处的一个东西挡了一下他的手，他抬头一看，他吓得一缩脖，跳出圈外。他看到树干上插着一把镰刀。
当晚，“被亮子他爷爷拿走的那把镰刀又回来了”的消息，随着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传遍我们龙王庙村。
“他还真活着？他穿什么呢？吃什么呢？大冷的天没冻死他？真邪了！他在甸子上到底干啥呢？真邪了啊。”一时间议论纷纷。
猫冬的人们又都活了，拿着棉衣背上烧柴，我和我母亲坐上雪爬犁，爬犁上放着一把镰刀和一个大鹅毛垫子，一群人起哄似的吵吵嚷嚷地涌向大雪甸子。大雪没了我的膝盖，我走不动了，拉在人群的后面。几只灰毛山兔子跟着我，在我踢出的草丛里觅食。一阵沙沙响过，一大群野鸡从我们的头上飞过去，羽毛个个艳丽，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将近中午，老猎人王林在那棵大树下点着了一捆柴，我和我母亲偎在雪窝里烤火，其余的人分散开找我的爷爷去了。人们只看到一些脚印，仍不见我爷爷的身影。我们放下镰刀、鹅毛垫子和其他带来的物品，赶在狼群出现之前走回村子。
被我�?出的雪窝又被大雪填平了，放在树下的那些东西逐渐被雪覆盖了，东西一直没有被人动。突然有一天，王林来到我家，对我母亲说，挂在树上的那把镰刀不见了，其于的东西还好好的放在那里。他还从树下捡回来一大把头发。头发灰白，乱糟糟的像一团麻。
现在，村子里跟我爷爷一起长大的人都不在世了。多年前，我母亲来信说，村里的人们早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闲话故事来讲给孩子们听了。
所以，当去年冬天有人说，在大草甸子上看到了我爷爷的时候，人们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驾车奔驰在这片大草甸子上，外面的野花大把大把地撞进车窗里。当年的蛤蟆山又高出了许多。我绕过茂密的苇塘直奔那片杂树林。进入草甸子深处，城市的喧嚣顿时消失。虫鸣鸟啭野花香，望不到边际的大草原幽静得让人有些忧伤。
车子跑尽了半箱油，也没有发现一点有关我爷爷的踪迹。鸟们回窝了，血红的夕阳已经被大草原压成了椭圆。我决心在这里过夜，一定要看个究竟。我收起望远镜，把车开到那棵大树下，熄了火。
暗夜静谧庄严。我锁好车门倚在座席上，像骑在马背上，悠悠忽忽。各种奇怪的笑声和悲惨的叫声飘飘渺渺的不停地传来，透过车窗玻璃传进我的身体。三颗明亮的小火球，红、绿、紫，无声无息地像三只小鸟，贴着草尖从我眼前向蛤蟆山西边的那片湖泊飞去。我浑身哆嗦，一夜没睡，盯着窗外，没见到我爷爷出现。
第二天晚上，我取出一张A4纸和一支记号笔，在纸上写下：“爷爷，我是亮子，我来接你回家，你一定在树下等着我，别走开。”
我把这张纸钉在当年挂硬纸板的位置上，开车退出杂树林。我选了一片深草丛藏好车又过了一夜，我爷爷仍然没有出现。早晨，我来到大树下，见那张纸仍端端正正地钉在树干上，纸面上又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圆圈。
2006年3月18日 于家中文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