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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户屯的曲大黑昨天捎来信说，让胡东海老人今天在家等着，说有事找他，早晨就到。南城户屯距离龙王庙屯多说也就有十二里的路程，步行一个小时也该早到了，都快晌午了还没见他的影子。胡东海老人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木钟，心里嘀咕着，曲大黑找我干啥呢？给他姐夫讲情？胡东海老人前几天就听人说过，曲大黑的姐夫李二卦子前些日子在龙王庙屯的北二节地边上偷了几棵杨树，被当夜看青的曹大蚂蚱逮了个正着，不容求饶，当时就被扭送到村长韩大吵吵家里。也该李二卦子倒霉，各家合伙分组轮流看青，那夜正赶上曹大蚂蚱这组看青，换别人也可能会放了他。村里人谁都知道，曹大蚂蚱看上了李二卦子家的官姐，托了不下五个人去李家说媒，李家人就是不同意。曹大蚂蚱很气恼，扬言说，一定要让李家好看。李二卦子不把姑娘嫁给他是他看不惯曹大蚂蚱的那份德行。比官姐大几岁那到属于正常，就是他的那付模样也让李家人在人前挂不住脸。瘦高的身材，枯黄的驴脸，腿长胳膊短走起路来身体前倾扑嗒扑嗒地像只飞起来的大蚂蚱；不到三十岁的人，整天琢磨偷鸡摸狗盗马拉牛，不爱下田劳动总想着弄巧钱；溜溜达达不务正业，五里八村的喜鹊窝都让他掏遍了，连老鹰窝也不放过；吃上顿没下顿，他的老寡妇妈一天一天守着他活受罪。胡东海老人想到这里向通往西村方向的路上望了望，走进屋，跟老伴交待了几句，就去村南龙王河边上的玉米地里拔草去了。
太阳毒热，田野寂静。胡东海老人走到地头的时候，小红马在树底下叫了几声，看到主人没理它，就绕着树跑起来。扬蹄子尥蹶子，鲜绿的草叶、紫红的蒿杆被弹起老高，绳子不一会就缠在榆树干上。胡东海老人喊了一句，小红马安静下来，头贴在树干上向胡东海老人这边闪烁着映着白云的大眼睛。胡东海老人薅起一把野菊花拍打着身上的蓬蒿花子向小红马这边走来，他穿过豆田，惊起一窝鹌鹑，扑啦啦吓得老人往后一闪身，鹌鹑们贴着豆尖像石头蛋子一样沉重地抛到不远处的高粱地里去了。胡东海老人解开缰绳，把小红马牵到另一棵树冠较大的树下，又放长了一段绳子，他看了一下周围的草地和树下的阴影，把绳子头系在树干上，又在小红马的脖子上挠了挠，摘掉粘在它鬃毛上的几粒苍耳子，回到玉米地里拔草。
小红马一声嘶鸣，打破了胡东海老人连续拔草的动作，他直起腰站到垄台上向小红马这边张望，看到二儿子胡浩来了，胡浩在地头边走边喊：“爹，家来人了，回去吧，曲大黑来了。”
“这个该死的闪头，等他一上午，我三条垄还没薅到头，他又来了。”胡东海老人抱着一捆水稗草猫腰从地里钻出来。
“我先走了，我妈让我去李堡屯买酒。你把马牵回去吧，爹！”
胡东海老人走在前面，一段雪白的苘麻绳从他手里拖在地上，后面跟着小红马。他想起几十年前跟曲大黑一起给地主老王林家放马的情景。那是比现在早些的时节，大草甸子上的草比现在的还高，只是大多数地方的草都被水淹了。那天天气特别好，他俩年轻气盛，一撒欢就把马群赶过蛤蟆山，进了南大碱沟。将近中午，曲大黑选了一个草稀一些的碱土岗子，掏出背包里的两罐玉米馇子，摸出几个咸鸭蛋，招呼胡东海过来吃饭。胡东海拆下马鞍两人坐下。曲大黑嫌鸭蛋不咸，去采山韭菜和山蒡棵拿来吃。就在这时候，西北方向传来几声枪响，并看到尘土腾起的团团烟雾，自西向东飘移着。胡东海抓起马鞍向海狸色的骑马跑去，他惊慌地喊：“大黑！快备马！来胡子了。”他们赶着马群向家的方向奔去。马群跑进蛤蟆山南坡的那片积有雨水的洼地，胡东海去拢那匹落队的白骒马，他忘记了这里曾经扎过窝棚，留有一口枯井，他连人带马掉进了枯井里。其实，就在他落入枯井前那一瞬间，他发现了哪里有些不对头。那是一块没有长草的镜水面，他还发现那里的水在打着漩涡，一棵被马螳起的苍耳子滴溜溜地在水面上打转。胡东海头一晕，调转马头是来不及了，他本能地一提马缰，一踹马镫 ，海狸马飞身越起，前蹄跨过枯井，后腿落入井中。扑通一声响过，曲大黑看到，海狸马的耳根和胡东海的脖子贴在一起齐着水面了。胡东海掳了一把脸上的草屑，咳嗽着说：“我没事！我踩着马镫了，你快点赶马群回去！快点拿绳子来。”曲大黑再三嘱咐胡东海千万别睡着了，并把背兜里的咸鸭蛋都递给了他，然后，驱着马群飞奔而去。胡东海老人想到这里，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小红马，又看到自家的烟囱冒出了白烟，他想到老伴在给曲大黑做午饭。胡东海搂着马脖子吃完几个咸鸭蛋，感觉有力气了。海狸马的肚子在他两腿间一张一合，大口大口呼出的热气喷着他的脸。海狸马扭了一下脖子，他感觉到海狸马的身体有些颤抖，后来越抖越厉害，海狸马的心脏扑通扑通响。过了很久，他感觉到海狸马的后蹄正蹬着井壁试图上升。一次，两次……滑下去，登上来，再滑下去，再上来，海狸马的心脏咕咚咕咚响。终于，一道水柱贯起，海狸马驮着跟自己打了四年交道的胡东海从一人多深的枯井里窜出。它累坏了，全身打着哆嗦，四条腿淌着泥浆和鲜血，它倒下了。当曲大黑带着人赶来，海狸马已经断了气。胡东海老人想到这里，又流下泪来。“几十多了……”他自言自语。从那以后，胡东海对马这种动物便有了特殊的感情，他更是念念不忘与自己有过患难之交的海狸马。海狸马是一匹野马，它是胡东海从乌拉盖尔河的边上捡回来的，当时它卧在河边的一片荒柳丛中，满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胡东海把它抱上马车带回龙王庙村，死马当做活马医，一个多月后，这匹小公马站起来了。它大眼窼油毛管，长得漂亮好看，英武威风。它不仅具备野马的桀骜不驯，更具备了马的龙性。在前村后屯的马群里它成了佼佼者。后来，海狸马被胡东海调教成了一匹出色的骑马。驱赶狼群，躲避胡子，与胡东海出生入死。海狸马的后代像被选留的玉米种，一代一代繁衍到今天。小红马就是它的后代，已经一岁多了；它毛管通红油亮，公鸡脖，半米来长的鬃毛跑起来忽闪忽闪的，一下子就让人想起“龙马精神”这个词；小红马的英武、烈性甚至超过了它的祖辈海狸马。
胡东海老人牵着小红马进了院子。老伴扎着紫花围裙正趴在仓库南头的鸡窝门口用掏灰耙往外掏鸡蛋，两只蝙蝠倒挂在仓库的房檐下，扑扑啦啦地打着滴溜，地面上，红花大公鸡正侧歪着头忘情地看着它们。这时候，胡东海老人感到手里的缰绳一顿，他突然看到一批黑马正在院子中靠西头的柳树下嚼着草向这边张望，他赶紧把小红马拉出院外，拴在菜园子边上的榆树干上。走进屋里，屋里没人，他返身出来。
“他曲叔……大黑呢？”胡东海老人问老伴。
“没听着么，在屋后拉二胡呢。”老伴用捏着鸡蛋的手比划了一下。
“他说没说有啥事？”
“来给咱胡浩说亲来了。”
“谁呀？”
“就是她姐姐家的官姐。”她向屋后瞟了一眼，继续说“缘分倒是有，就是那些闲言碎语的让人烦心。”
胡东海老人一家对官姐是比较熟悉的。官姐长得好，丰满、窈窕，个大、有力气，下地锄草，上甸子抡钐刀都比她爹李二卦子强。胡东海老伴说有缘份也是事实。大前年的夏季，天旱少雨，气温持续偏高，龙王河两岸比往年多了几个用柳条围起来的用来休息的棚子，棚子通红碧绿，洗完澡的人们有的就在里面午睡。一天中午，乘洗澡的人少，官姐和曲大黑家的小香子随同几个姑娘来到南城户段的河边，她们放好了衣服，叽叽喳喳地下了河。河水自西流向东，很暖、很急。官姐们都不会游泳，她们局促不安地用两支小臂护着胸脯，流金淌银的河面晃得她们睁不开眼。她们试试探探地往里走。走到齐腰深的地方时，小香子就站不住了，抓住官姐不敢放手，脚下的淤泥像凝脂一样滑。一个波浪过来，小香子抓着官姐滑倒了。等姑娘们托起小香子，官姐已经被河水卷走了。
姑娘们吓哭了。尖厉的呼救声，惊醒了在岸边的柳条棚子里午睡的小马倌，小马倌愣头愣脑地钻出棚子，沿着姑娘们所指的方向，他看到遥远的河面上一块红色的物体时隐时现 ，随着激流向下游滚去。小马倌返上岸，跨上马向下游奔去，“救人啊！有人落水啦！快救人啊！有人落水啦！……”小马倌抓住马鬃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边看着河水边喊。后面跟上来两个汉子和几个孩子，他们追着小马倌跑。
两个小时前，胡浩来到龙王河南岸的一大片茂密的柳条通里割柳条，枝条血红光滑，眉形的叶子油绿油绿地淌着蜡。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在柳条通里飞飞停停停停飞飞，它们在你的身前身后婉啭鸣唱，它们不怕人似的围着你、挑逗着你。胡浩割着玩着，割下的柳条已经足够编成十个篮子五个笸箩的时候，用达子香草叶编成的蝈蝈笼里也装满了翠绿的草蝈蝈。他小心翼翼地扒拉开香蒿寻找着还跑不快的野兔崽，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匆忙的马蹄敲打河堤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声。他丢下镰刀跑上河堤，上游一块包袱皮状的东西正向这边漂来，胡浩没来得及脱掉鞋子就跳进河里。他抓到手的原来是一个红色的三角形裤头。他甩了一下头上的水，见骑在马背上的人边喊边指着河里，他猜到河里一定还有东西。他把裤头甩进河边的灌木丛，游到岸边向上游张望，他什么都没看到。他站起身手扯住丁香枝登上堤坡，一个白浪过后，他发现分明有一个物体滚过来。他紧了紧粘在身上的短裤的带子，一个猛子扎进河里，物体携带着漩涡滚过来了。胡浩猛一激愣，呛进一口水，他看清了滚过来的是个人。他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向这个人靠近。飘忽不定的长发，让他断定了这是个女人。
她被水冲得只剩下一个胸罩扣在胸上，她已经失去了呼吸能力，软绵绵的像刚生出的马驹。胡浩从小马倌口里知道被救的人是李二卦子家的三姑娘，名叫官姐。小马倌回去给李二卦子家报信。胡浩把官姐头朝下放在河堤上停着，他游过河取回裤头给她套上，他脱掉一踩就呱唧呱唧响的鞋子，从柳条棚子里取出劳动布上衣盖在她身上。他光着脚开始节奏分明地踩她的背。他感到脚下暖暖的，她有体温，细流流的脏水正从她的嘴里往出淌。“能活！”胡浩一时兴奋。他把官姐抱到坝上，然后把她头朝下挂在背上在草甸子上疯跑起来。胡浩累得通身流汗。一股浊水喷到他的腿上，他绕过柳条通，向坝上跑。又是几股脏水喷到腿上，他听见官姐的体内咕噜响一声，一只手抓了一下他的腿，官姐活过来了。
当晚，曲大黑赶着二马车拉着姐姐姐夫，带着七只鸭八只鹅来胡家答谢救命之恩。临回来的时候，胡东海的老伴给官姐装了一篮子鸡蛋，又从乌黑的房笆上摘下一个糊着烟盒纸的笆斗，抓出两把晒干了的野百合花包好，送给官姐补身体。从这之后，两家的关系就不同一般的密切了。
饭桌上，曲大黑说明了李家的意思，李家既不要钱也不要物，两个小孩相当，只要胡家没说的，这个当舅舅的当场就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胡浩红着脸微笑，搓着双手看着妈妈。
有关官姐的风言风语，胡家也听到过一些，耳不听心不烦，听到了就不能不考虑，胡浩理解妈妈。
流言都是曹大蚂蚱传出来的。去年一个连雨天，由于不能下地劳动，村子里的人们闲不住，搭帮结伙到甸子上去捡蘑菇，中午吃饭人扎堆的时候，曹大蚂蚱说出了这件事。是真是假大伙不敢全信，毕竟曹大蚂蚱还在嫉恨李家求亲不成的事。这件事传进胡家，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那天早晨，曹大蚂蚱的老妈提着猪食桶去圈里喂猪，无意中她发现花克朗不见了，她房前屋后唠唠个遍，仍不见这头猪的影子。她把在地里驱赶乌鸦的儿子叫回来一同找。中午，曹大蚂蚱找猪来到南城户，一人多高的益母蒿密不透风，绊得他不好走路，花粉像烟尘灌了他一脖子，他立在李二卦子家屋后的蒿窠子里抖搂衣服，这时候，他看见官姐从房东头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罐头瓶子，瓶子里面装着清水，她一闪身进了厕所。厕所是用土坯垒成，他看不清厕所里面的动作。过了一会，官姐出来了，穿过菜园子，向村南走去。曹大蚂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厕所旁，透过墙头他看到厕所的地上一片湿，空罐头瓶子立在旁边。他弓着腰踩着刚落花的香瓜尾随而去。在玉米地里，他看到还有一个人，由于玉米太高，看不清这人的脸，他蹲下，向前移了移，看到那个人穿了件蓝色的裤子，还闻到一股马尿臊味。为了看清是男是女，他把头尽量往垄沟里低，这时候，一撮花粉从他的头顶落下，吸入鼻腔，他忍不住，打起喷嚏。等他平静下来，官姐和那个人已经不知去向。
曲大黑从中午说到黑天，终于把这门亲事说定了。李家虽说什么都不要，只图这两个孩子以后能好好过日子，可是胡东海老人还是决定，一定要把拴在院外榆树下的小红马送给李家作聘礼，并且让曲大黑捎信给李家说，三天后，他亲自带胡浩去李家认亲，一来送小红马，二来跟老李头叙叙旧。
老李头是养马的好手，也最会调教马。胡东海老人说，多厉害的马到他手上都会服服帖帖。老李头年轻的时候马骑得猛！愣！李二卦子这个外号就是由他骑马而得，他的大名叫李武殊，现在人们都叫他李二卦子。记得那年，青草芽子三指多高的时候，李武殊在草甸子上放马，闲着没事，几个马倌赛马撵狼，一匹大肚子红毛狼被撵懵了，直奔杂树林子里的马群跑去。李武殊追得正高兴，“哇哇哇”的学着张飞，挥动着马鞭在马上狂叫，毫不减速地打马入了树林。左躲右闪，眼看骑马的前蹄就要砸到红毛狼的胯骨上了，忽然像有人扯了他一把，骑马从他胯下穿出，他被高高地挂在树杈上。原来，他穿的蓝布褂子没有系扣，衣襟被风吹起，在穿越树空的时候，褂子挂在断枝上，马跑掉了他被吊在了那里。几个马倌跑过来，见他正在树杈下打着滴溜大骂这棵该死的树，马倌们笑坏了，大伙都说，跑了狼应该怨他穿的那件蓝布褂子。于是，排行老二的李武殊就渐渐地被人戏称为李二褂子，写白了就成了李二卦子了。
胡东海老人和李二卦子一样，跟马也算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老人自然知道李二卦子对马的感情。李二卦子喜欢马就是喜欢马的龙性，他听说小红马是野马的种就没有推辞，连夸奖带吧哒嘴，收下了。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太阳出来之前， 李二卦子都要把小红马牵出来，在南城户屯的土街上遛一遛。小红马脖子上哗啷哗啷的铜铃声、粉红色的蹄子敲打地面的橐橐声，在人们的脑海里涂抹出一道道风景。他逢人打完了招呼必笑眯眯地说：“看！怎么样？烈着呢。野马的种！红得跟火炭儿似的。”行人夸奖几句，他便美滋滋地继续前行。
午后的阳光火辣辣的难耐，劳累了一上午的人们此时正都在午睡。原野上处处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小红马拖着二十多米长的绳子在孤树下的草地上吃草。一群鸡“咯咯咯”地惊叫着从它旁边的土豆地里钻出来，缩着脖、拖着膀、步履细碎向村子的方向窜去。小红马叼着一口草扬起脖子看着狼狈逃窜的鸡们，它发现天空中一只老鹰正向这里扑来，犀利寒冷的目光在它前面一闪，一只鸡就被抓了起来，伴随着疼痛的“嘎——嘎——”声，一片片洁白的鸡毛像雪片一样落下来。曹大蚂蚱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孤树北面的高粱地里出来的。他先站在地头朝着小红马这边扫了一眼，又垫起脚、抻长脖子仰起脸、拄着一棵高梁向四外望了一圈，然后慢慢向小红马靠过来。小红马回头看他一眼，“咴咴”叫了几声，曹大蚂蚱停住，小红马竖起耳朵警觉地调转屁股。曹大蚂蚱试试探探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小红马的屁股向后坐了坐，一只前蹄开始啪啪地刨着草地，“咴咴”又叫了两声。曹大蚂蚱大着胆子迈着大步，一歩一停顿、节奏分明地向两边瞟着去抓树干上的绳子，小红马暴怒了，还没等曹大蚂蚱撤出树荫，两只扬起的前蹄一只砸到他的后背上一只砸到他的脑袋上。曹大蚂蚱“妈呀”一声，尾音还没有拖出来就嘎然而止。小红马从他身上一越而过，尥起后蹄蹬了蹬，跑到孤树的另一侧，机警地倒动着四条腿，看着细长地躺在一片蒲公英上的曹大蚂蚱。曹大蚂蚱没有立即死去，他侧卧在草地上，一块碗口大的头皮脱落下来，伤口处像有多条蚯蚓从脑壳里往外钻。他感到眼前的草地一片血红，草尖上燃烧着一窜窜火苗，他觉得火苗烤得他凉爽舒服。他微微地动了一下眼球，看到天空中一个大沙球正被绿色的云雾笼罩着，上面满是坑坑洼洼。一种“噢哞~噢哞~噢哞”从没听过的的声音细细地响起。他感到手脚有些冷，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他感觉到四肢不存在了，一股凝聚力向头部聚集。后来，他觉得自己渐渐缩成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冰凉坚硬，然后就重重地向下落去……
第一个发现曹大蚂蚱出事的是南城户村的张铁子，他看到烂西瓜似的脑袋吓了一跳，好半天才认出是东屯的曹大蚂蚱。他急忙跑到龙王庙屯去报信。曹大蚂蚱的老妈扎撒着两只胳膊、腿间像夹着大球、两只小脚不停地倒换着抄近道向孤树这边捣来。李二卦子赶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围满了人。谁都能猜出曹大蚂蚱是偷马不成被马扒死的，这几年哪个村没丢过马？人们议论纷纷。李二卦子哭丧着脸走进葵花地里，他掰来几片葵花叶，轰了轰烂头上的苍蝇，把叶子盖在烂头上。老曹太太满脸汗水，人们给她闪出一条缝，她扑向儿子。老太太哭得悠悠扬扬，死去活来。李二卦子唯唯诺诺地向老曹太太和曹家的亲属连连陪着不是。曹家人伤心过重不肯罢休，扬言要李二卦子和小红马给大蚂蚱偿命。一时间硝烟顿起，曹李两家形成对垒。曹大蚂蚱的舅舅和表弟抡着锄头劈向小红马，李二卦子抱着马头护着躲闪，小红马带着李二卦子一跃多高。两家亲属混战在一起。老曹太太哭死过去，曹家亲属都去忙她，混战暂时平息。
曹李两家以孤树为界，树东为曹家一伙，树西为李家一伙，李二卦子来回跑者，劝说着亲属安慰着曹家。小红马一声长鸣，村长韩大吵吵骑着一匹黑儿马来到。他跳下马，骂骂咧咧地来到曹大蚂蚱的尸体旁，一群苍蝇炸起，呛得他一趔趄。他倒退了一步，转身对树东喊：“都他妈的起苍蝇了，快过来几个人抬到阴凉处！”曹家亲属拽胳膊抱腿，把大蚂蚱弄到树冠的阴影里。老曹太太又抑扬顿挫地哭起来，哭声悠扬婉转，像吹起的小喇叭。她抱着村长的腿死不放手，一定要让村长给做主。
经过双方一番争执之后，仍没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最后村长韩大吵吵拍板决定 ：“曹大蚂蚱由李家出钱安葬，李家再付给曹家三千五百元钱作为安抚费……打死小红马给曹大蚂蚱偿命，死马归曹家！”
人们把目光都转向小红马，小红马依然威武。一时间人们又吵嚷起来，李二卦子哭了，他央求曹家人和村长宁愿多给曹家些钱也要把小红马留下。村长不耐烦了，吼着：“人杀了人还得偿命呢，何况一匹畜牲！别罗嗦了！”李二卦子用手指梳理着小红马的鬃毛，把头埋在马脖子上放声大哭。孤树两边的人群又激烈地对抗起来。
村长派人回去取来双筒猎枪和几发子弹。他先朝天放了一枪，人群安静了一些，然后他握着猎枪攥着子弹，远远地端详着小红马。曹家人呈扇面形避开。村长打开弹仓，捏出一颗子弹，又望了一眼小红马，把子弹的后堵在袖口上擦了擦，看了一下，又擦了擦，然后放进弹仓。村长环视一下四周，曹家一伙人又向外闪了闪，他又捏出一颗子弹，在袖口上擦了擦，看了一下，又擦了擦，然后放进弹仓，一撸枪管，合上弹仓。李家人看出村长韩大吵吵真的要打死小红马，就从侧面围拢上来。李二卦子直接扑向枪口，村长一闪身，李二卦子一个趔趄扑倒在草地上。一声脆响，小红马像一团烈火腾空而起。它挣断绳索向村长这边冲过来，一段血红挂在它的腿则。小红马在人群中冲撞着，�?翻了几个人。胡浩突然从人群中窜出，他抓住小红马颌下的半截缰绳，小红马身子一躬，带得胡浩一趔趄。不等枪声再起，胡浩已经骑在小红马的背上了，他抓住马鬃，冲出了圈外。
“快拦住，快拦住……”开枪是不可能了，村长扎撒着胳膊边跑边扭回头来招呼着曹家的族人。趴在地上哭儿子的老曹太太绊了他一下，他摔了个大跟头，砸倒一片青草、惊飞无数只草虫。小红马驮着胡浩，像耍杂技一样围着人群跑了一圈，后面追着各式各样的老曹家的亲人，等到村长从荒草窝子里爬起来，把枪再握到手里，胡浩骑着小红马已经跑上了玉米地和高粱地间的小路。枪响了，几片树叶像翩翩飞舞的蝴蝶飘落，一团蓝色的烟雾在孤树旁散开。
穿过玉米地是一条宽阔的土路，土路上布满了车辙，一尺多宽的辙沟里蓄满清澈的雨水。胡浩跳下马，蹲下来观察小红马的伤势。小红马伤在左侧大腿的中部，伤口下面的部分被血水染成了棕色。伤口处有三个孔洞，孔洞里继续有油亮的血珠滚出来。他用指尖在伤口处碰了碰，伤口处的皮肤急剧地“突突突”哆嗦了几下，小红马回过头看他一眼，抬起的蹄子又放下来。胡浩站起身，牵着小红马向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半截缰绳系在路边的一棵一人多高的益母蒿上，扒下上衣搭在马背上，他又脱下里面的背心，把背心拿到辙沟里蘸湿，忍着疼痛给小红马擦拭伤口。他用小指尖从一个孔洞挖出一枚豆粒大的铅丸，孔洞顿时流血加快。他赶紧把铅丸放进上衣兜里，抓起背心到辙沟里洗净，小心翼翼地把背心包扎在小红马的伤口上。路北边谷子地头的一个高岗上，一堆燃烧未尽的火堆正冒着白烟。胡浩想到，那一定是烧烤玉米的孩子们留下的。他绕过路边的水沟，在火堆旁选了些像蝉翼一样薄嫩的玉米包皮，抱给小红马吃。胡浩觉得很疲劳，像干了几天活一样累。他从小红马背上取下上衣铺在路边，躺下，脑屏上又演出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幕。他惦记老父亲胡东海、牵挂官姐和她的父亲李二卦子，老曹家的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还为小红马的命运担忧。躲！不是长久之计，他决定先到乡政府找人说道说道。
沿着这条土路一直向东北走，前面不远就是岳家窝棚，继续向前走就是种马繁育站，过了种马繁育站就是双河乡乡政府了。他右手牵着缰绳，左手扬了扬柳条崔了崔小红马，一股惆怅袭上他的心头……
那是一个冬季里的一天，爹发现家里怀孕了十一个月的红骒马鼓胀的肚子这几天略微变小了些，爹断定红骒马开始顺胎了，产期就在这几天。天还没放亮，爹就从炕上坐起来，窸窸窣窣地穿衣服。胡浩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子，窗外黑洞洞的。
他问爹：“亮天还早呢爹，啥都看不见，起来干啥？”
“红骒马要下驹，得收拾收拾东屋……待会儿起来，你到门前的河里捞点虾准备上。”说完，爹就下了炕。
当大片的阳光，把油漆斑驳的窗棂投射到挂在北墙角上那把像大笊篱似的搅捞子上的时候，胡浩推开屋门走进东屋。东屋的地面上铺好了厚厚的一层麦秸，屋子里弥漫着麦秸的焦香，几只小蛾子在焦香的空气中慌乱地飞舞着，红骒马站在金黄色的麦秸上头朝北细嚼着草料，屋子一下子低矮了许多、狭窄了许多。胡浩跟爹打了一声招呼，就扛起搅捞子和铁锹，抓着冰镩捏起一个空袋子向村南走去。冬日的龙王河一片宁静洁白，夏季里的欢腾和喧嚣都被藏在了厚厚的冰层下面，整条龙王河像一条蛰伏在天幕下的大白龙。胡浩选了河的一个转湾处 ，放下渔具，铲走一片雪，露出冰层，按照爹教给的经验，他先趴在冰面上听了听下面的动静，然后抓起冰镩在冰面上凿出一个洗衣盆口大的窟窿。不等胡浩把碎冰打捞干净，几条黑背鲶鱼就浮出了水面。胡浩抄起搅捞子像捞饺子似的捞了起来，他还发现冰口里的鱼越捞越多了。因为上几天打捞上来的大鱼家里还有很多，这次只是为了捞虾给马补钙，所以，他把大一点的鱼扔回了冰窟窿里，把虾米和小杂鱼装进了袋子。买包香烟的功夫袋子就装满了。胡浩把铁锹放在地上，把鱼袋子放到锹头里 ，然后扛起冰镩和搅捞子，弯腰抓起铁锹杆在雪地上拖着载着鱼袋子的铁锹回家了。走到东屋的窗下，胡浩透过融化着冰霜的窗玻璃，看到屋子里站着几个人，比比划划地正在谈论什么，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东屋，见是前院的面瓜叔和大富子哥，胡浩对他俩笑了笑、点了点头，瞟了一眼卧下的红骒马，就去厨房洗手去了。他想到面瓜叔一定是爹找来照看红骒马的。面瓜叔家养着七匹骒马三头女牛，还有两匹种马，十几匹小马和几头骡子正在育成中。面瓜叔平时还爱找些饲养方面的书看看。凭借多年的摸索，面瓜叔在村子里对牛马产犊产驹就算是有些经验的人了。所以，谁家牛要产犊马要产驹的时候多数都想到把他找来，没事更好，如果有事了也算是个主心骨。胡浩吃过早饭再回东屋去看红骒马，红骒马身体的后部开始流出一些带有血丝的稀薄的液体来。到了中午，随着红骒马肚子间断的抽搐，排出的液体逐渐增多，颜色也越来越鲜艳。鸽子回巢了，鸡鸭鹅也被关进了窝里，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这时候，红骒马的后面伸出了一只小蹄子，小蹄子粉白光滑，像一只晶莹剔透的扇贝。可是一直到深夜了也只是这样，麦秸上流了一滩血，红骒马出了一身汗，面瓜叔弄得满胳膊血污，一瓶麻籽油用完了仍不见小马降生。挂在墙上的老木钟仍不知趣地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吵闹着让人心烦。可是就在它敲响四声不久，一匹红毛小公马终于生出来了。一家人满心欢喜，面瓜叔也像去了一块心病似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爹让面瓜叔洗了手先休息一下，妈去厨房给面瓜叔做饭。面瓜叔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慢慢悠悠地说：“吃~啥~饭~呢，都~快~亮~天~了，我~回~家~一~堆儿~吃~去~吧，你~们~快~歇~一~会儿~吧。”他说完提着空瓶子低着头回家了。
小红马出生第三天， 全家人都发现红骒马不喝水也不吃料了。第四天 ，红骒马不仅不喝水不吃料了精神也有些萎靡了，产道里流出的血污不但没干净反倒比前几天增多了。于是，爹又请来了倭瓜叔给红骒马打了针灌了药。红骒马的病情好像只缓和了一天多，第六天，红骒马的病情又加重了。到了中午，红骒马就好像怕冷似地颤抖起来，身体还有些烫，距离两步远就能听到它的心脏咚咚地跳动，跳得又响又快。一家人和面瓜叔都慌了，决定派胡浩去乡里的种马繁育站找张兽医来。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全家人看着窗外心里焦灼。熬到下午，雪小了些 ，胡浩推出自行车出去了。到了种马繁育站，兽医不在。看屋的老头说，张大管子昨天晚上就被马英屯的乔老猫找去看牛了，这么大的雪他准还在那儿。他建议胡浩，要是着急就去哪儿看看。马应屯在种马繁育站的东南方向，还有七八里的路程，胡浩已经通身是汗。当他赶到乔老猫家，乔老猫的媳妇告诉她说，张兽医早晨下雪之前就走了，他说还有几家要走走，还说好了下午来给牛打针，天都快黑了，这么深的雪看样子他不能来了。乔老猫的媳妇还提醒胡浩，都离开这么半天了，张大管子能不能又从别的屯子转回种马繁育站去了。她建议胡浩回去的时候稍微绕点远，再到种马繁育站去看看。胡浩有点懵了，他突然觉得棉袄潮乎乎的都粘在身上了，后辈湿透了，很难受。胡浩边打扫身上的积雪边向远处近处看了看，到处都是一片浑厚的灰白，他这时才意识到刚才下的雪很大。他向乔老猫的媳妇要了一瓢凉水喝下，踏着松软的积雪一步一滑地往回走。回种马繁育站里，胡浩把脸贴到张兽医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上，用棉手套拂掉玻璃上的积雪，屋里黑洞洞的没人，看屋的老头告诉他，张大管子还没回来。胡浩决定先回去找南城户屯的冯兽医凑合给看看吧，明天早晨等张大管子上班了再来找他。
由于来的时候是顺风，这回他突然觉得风大了许多。早些时候下的是雪片，雪也很粘，现在天黑了雪片转成了雪霰，雪霰凭着风势像锥子一样刺着他的脸。空气透明了许多，树干背风这一面呈现出蒙蒙的暗灰色。天暗下来，原野一片混沌，已经分辨不清那里是道路。胡浩侧着脸骑在自行车上，身体左右摇摆着胡乱地冲撞着。他经过岳家窝棚村子西头那一片乱坟岗子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忽然，一片压在坟头上的纸张被风刮起来，像一张网裹在了他的身上，雪霰打在纸上咯嘣咯嘣响，像坟头要炸开了一样恐怖。他跳下自行车摘掉裹在身上的黄纸，无意中，他看到路北的雪地里有几个黑点正向这边移来。黑点越移越近，越近越大，越大越清晰。原来这是四只狼。在这种鬼天气里，各种小动物都蛰伏起来，狼不易猎取到食物。也就就是说，来到近前的这几只狼随时都可能跳过来撕碎他。现在，已经有两只狼蹲在了他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另外两只狼已经在后面围上他，踅来踅去，有些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越踅越近，不怀好意。车把乱扭，呼吸急促，胡浩瞻前顾后有些不知所措。前几年，胡浩在县城读重点高中的时候常走这条路，曾多次与狼遭遇，它们要么是一只、要么是两只，也有成群的时候，但是路上人来人往，一冲也就解围了。现在是深夜，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还会有人在这里经过吗？他意识到现在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了。他与它们僵持着，他调动了所有的感官注视着它们的一举一动，一寸一寸地向前挪蹭。前面的两只狼后退出几步，撅起屁股趴在了地上，脖子上的毛奓立起来，嘴巴插进雪里晃着头呼呼地低吼；后面的两只狼用后腿噌噌地弹着雪，用力很大，雪被扬起很高。胡浩的眼眦都要瞪裂了，耳朵也要听出了血。这么耗着太危险，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得先崩溃，冒险也得冒了。胡浩想到这里慢慢蹲下，瞟着狼们，摸索着接上了上学的时候配置在自行车上的发电机上的电线头。他不敢有大的举动，他也说不准发电机是否还好用。他停息了一会，慢慢把自行车翻了过来。狼们停止了活动，歪着头困惑地看着胡浩的一举一动，猜测着这家伙在干什么。胡浩摸到脚踏板，抓住，猛地摇了一下。一道刺眼的光剑射出，狼们訇的一声蹦出老远。它们被吓了一跳，它们不清楚在黑暗中是何种怪物睁开了独眼，并放出光来。它们蹿到五十米外的地方停下来，哼哼唧唧地逡巡着。它们观察着、揣度着，看护着即将到口的美味不肯离开
乌云飘走了，星星露出来又退去了，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线绯红。狼们长长地嗥叫了几声，向雪原深处那片原始杂树林子的方向退去。
回到家里，见到爹，爹先是狠狠地蹬了他一眼，然后说：“兽医没找来，人也不会来了……夜里在你同学家住的？”胡浩没说话，低着头进屋了。
屋里，妈眼睛红肿着坐在炕边抹眼泪，旁边站着大富子哥的娘。她抓着妈的手小声劝说着，鼻子都要挨到妈的脸上了。胡浩走到东屋，看到红骒马直挺挺地躺着，小红马驹跳了一下，避开他，愣了愣，继续低下头晃动着尾巴拱红骒马的肚皮。
原来，在胡浩走后，家里人一等再等见他一直不回来，也不见张兽医的影，就让卢大富子去南城户屯找来了冯兽医。冯兽医给红骒马测完体温，又仔细观察了一遍，然后慢慢站起身，他看了看胡东海老人，又看了看胡东海老人的老伴，语气缓缓地说：“产道感染，诱发了败血症，可能……可能治不好了。治治看吧。”冯兽医给红骒马打了强心剂、用了抗生素红骒马还是在天亮之前那一刻死去了。
胡浩想到这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轰了轰小红马伤腿上的苍蝇，好像是自言自语：“小红马呀小红马，这不都是哪辈子欠你的，一出生就害死了老骒马，长大了又要了曹大蚂蚱的命，因为你我还差点被狼吃了，今天你自己又好悬没让老吵吵一枪给打死。”小红马好像没听见，继续跟在胡浩身旁雄赳赳地向前走。突然，小红马停下了，竖起耳朵向前看，胡浩瞭它一眼也向前望去。他看见前面不远的路边上，有三只硕大的黄鼠，它们直立着身体，头上各顶着一片干牛粪，对着西南方向拜太阳呢。这三个小家伙作出的动作实在滑稽可笑。他停下来等了一会，等到这三只黄鼠拜完了太阳钻入草丛，他顿了一下缰绳继续向前走。
胡浩想好了，先找乡长说一说，看看该咋办，如果乡里处理不好再去找派出所。他知道乡长和村长韩大吵吵一起当过兵，一起参加过抗越反击战，但是他还是这么决定了。
胡浩觉得又累又渴。走到种马繁育站的时候，他把小红马拴在院子后面的一棵电线杆子上，走进院子里去找水喝。这个种马繁育站属乡政府直管企业，主要以繁育种公马为主，已经建成多年。种马繁育站每年都要拉出几卡车种马销往外地，收获的效益主要用于扶植当地的畜牧业发展。种马的种源主要是周边的村屯。每年站长都要带领聂技术员和张兽医出去几趟，带上钱坐上卡车，到方圆百八十里之内的村屯去选购适合做种马的小公马拉回来培育。这地方，多少代人都是以耕种和养马为主。这地方的马，品种优良数量繁多，家家户户都养。到了夏天，远远望去，龙王河南面那片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大草甸子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红、白、黑等各色的斑点。每天晚上马群回来，挤到龙王河边上饮水的马匹多得要沿着河沿排出几公里长。马被育成之后，健康的、品相好的自家留下做种马，甩出来的和淘汰下来的种马一起被拉到外地去卖掉。胡浩绕过水井去厨房里取水瓢，他见到厨房的锅台上放着一盆雪白的大馒头，他的饥饿感顿时增加了许多倍，感觉肚子一下子又瘪下去了许多。他走下井台，把喝剩下的半瓢水泼在地上，直奔向看屋老头的屋子。他向看屋的老头要了两个馒头，跑到南墙根下拔出两棵羊角葱，边走边吃，去牵小红马。他拐过墙角，看见种马繁育站的吴站长正一只手摸着下巴站在一片豆角秧旁端详小红马。
胡浩捏着食物走过来，吴站长放下手向前走近几步，对胡浩笑了笑，说：“小子，这马是你家的？”
胡浩说：“不是。”
吴站长走到小红马身旁，弯下腰看着小红马的伤腿，说：“这马……”吴站长又伸出指头，“这马咋受伤了？”
胡浩好像被噎了一口，“……不是我家的，是南城户屯的李武殊家的。”
“李五叔？噢，就是那个见谁都得大出一辈儿的李二卦子呀。”
胡浩闻到吴站长嘴里喷出的浓浓的酒气，猜到这老爷子中午没少喝酒，他慌慌地拉着小红马走开了。
胡浩在第二次枪响之前跨上小红马逃走了。李二卦子这回可倒了霉了，不一会，他就被打得站不起来了，长袖上衣也被扯成了马夹。混战空前激烈，没有人再去听村长韩大吵吵喊什么说什么，局面失去了控制。曹家人的复仇热情越战越高涨，曹大蚂蚱的姐夫擦着鼻血和曹大蚂蚱的表弟合伙抬起尸体走出人群，扬言要去李二卦子家，用李家的房子做坟墓。战场发生转移，曹大蚂蚱的尸体被搞得叽里咕噜。直到李家的窗玻璃被砸没了、曹李两家都有几个人倒在血泊中，混战才不得不平息。
由于事件过大，不易盖住，走露了风声，派出所知道了。太阳偏西的时候，派出所的周所长和王警官驱车赶到。他们勘查完现场、查问了当事人。曹大蚂蚱的死因已经非常明确，曹李两家也都没有异议，所以不必质疑。王警官对尸体作了详细的记录、又上下左右翻来覆去地拍了照片，双方看过记录签了字。之后，周所长跟韩大吵吵一商量，开始动员曹家把曹大蚂蚱的尸体尽早下葬，至于谁理谁非和后面的事情如何处理，派出所会尽快作出公正的裁判和决定，但是要求曹李两家必须积极配合。
曹大蚂蚱的舅舅曲丙仁以上厕所为由，用手指捅了一下曲大黑，示意让他出来一下，曲大黑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是当曲丙仁走出门之后，他也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曲丙仁四十多岁，也住在南城户屯，农闲的时候以打狐狸、打黄鼠狼为乐趣。听人说，他只要围着坟窟窿转一圈只凭脚印就能断准住在里面的黄鼠狼是公是母。还听人说，有时候如果黄鼠狼不能乖乖就擒，激怒了他，他就是等上几天几夜把整座坟墓全拆了也要把它抓到。他只要发现目标，向来都是赶尽杀绝。有一年冬天，他领着两条猎狗到龙王河南面的大雪甸子上狩猎。在一棵扎蓬窠下冲起一只白狐狸，他放出一条猎狗扑了上去。白狐狸跳着花步左闪右躲，放出一股卫气打得猎狗在雪地里直跳摇摆舞。白狐狸趁机逃窜，猎狗爬起来继续追赶。眼看猎狗就要抓到白狐狸了，他看到猎狗一个跟头栽到雪地里打着圈圈半天没起来。“你这个骚狐狸……非撕碎了你不可。”他愤怒了，放出另外一条猎狗。 不一会儿，猎狗叼着奄奄一息的白狐狸回来了。他还没有消气，还在生气。他没有及时解下猎物，他朝着另外一只猎狗一指唤 ，猎狗扑了上去，两条猎狗抢了起来。他看着奄奄一息无限怜悯的小白狐狸被两条凶猛无比的猎狗撕成一条条碎片，兴奋得在雪地里直蹦高，“好！好！撕没了你这个骚狐狸！撕没了你这个骚狐狸！——真他妈的痛快！”有一年秋天，曲丙仁把家里养的几只山羊放出来抓秋膘，一天，他家的一只山羊跑到屯子西头陈林家的园子边上吃蒿子，被陈林家的大灰狗把这只羊咬伤了。曲丙仁知道后，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大人大义地把受伤的山羊拖了回去。第三天早晨陈林家发现大灰狗口吐白沫死在了大门口，第四天早晨陈林家又发现夜里大青马被人牵走了。龙王庙村的人都知道，发生在曲丙仁身上类似的故事几天几夜都讲不完。人们猜测，发生在小红马和曹大蚂蚱之间的事故一定与曲丙仁对他外甥曹大蚂蚱的怂恿有关。
总之，您先记住：曲丙仁就是这样一个非常霸道、不讲情理、非常残忍的人。他还非常老成圆滑，办事情滴水不漏。但是，如果你在无意中得罪了他，那么，你的倒霉日子就将在不知不觉中偷偷地开始了。
曲丙仁把曲大黑拉到房后，说：“大黑呀，咱俩虽说出了五符可还都是老曲家的人哪，这边是我姐姐家，那边是你姐姐家，派出所这回一插手这两家可都要吃大亏了。”
“那倒是。派出所最愿意处理赌博和打仗斗殴这些事了，丢马丢牛那些事你看他们可不愿意管。可是……”
曲大黑往旁边看了一眼，继续说：“那你看……这么大的事……人家老曹家……”大黑的话没说完就被曲丙仁打断。
“咋说人也是死了，嗨！谁也没把谁的孩子扔枯井里……马踢的……”
曲丙仁往里拉了拉去曲大黑，说：“你想想，伤了这么多人，那得罚多少钱？最后还不都得落到这两家头上，人家为了咱们打仗能让人家担吗？再说了，眼下马上就要忙着上甸子打草了，整不好再拘起几个来那得多闹心哪！”
曲丙仁把头伸出房山头瞟了一眼，继续说：“真要是觉得对不起老曹家，就不如把这份钱省下来给老曹家。”
“伤这么多人，别再闹起来。”曲大黑有些犹豫。
“他们傻呀？他们不知道打仗犯法呀？咱们给他治病就完了呗。”
“咱俩也作不了主哇？”
“咱俩合计好了就找他们两家商量呗，你看你。”曲丙仁有些嫌曲大黑太木头了。
“派出所那边咱能压下么？”
曲丙仁摸了摸上衣口袋，说：“试试看，还是按老规矩办……好像这回得多破费点。”
“估摸着得用多些呢，你看？”
“我看至少也得这个数，你说呢？”曲丙仁张开三个指头举到曲大黑面前说。
“行，先照着这个数准备。”
“那好！你看这样行不行，这钱曹家担一千，李家担两千，从李家给大蚂蚱的赔偿款里直接扣除？伤那几个人让二卦子给点药费接回来，卖点红药水给擦巴擦巴得了，你看行不行？”
“那就这样吧，那钱……”曲大黑有些为难。
“卖马钱……还有郭富家的，还都在我这儿呢——撕撕巴巴地刚才多悬没整丢了。”曲丙仁整理了一下衣兜说。
老曹太太、老曹太太的妹夫、李二卦子的弟弟都被巧妙地叫了出来，李二卦子也拄着棍子一步一咧嘴走出来，他还没忘安慰着一步一抹眼泪的老曹太太。一说都同意，这事让曲丙仁和曲大黑担保，两头都不外，定下了。
派出所的周所长说什么也不接这三千元钱。于是，曹李两家的主要责任人和这起冲突的主要参与者被装上汽车带走了。
胡浩离开种马繁育站，牵着小红马继续赶向乡政府。胡浩来到乡政府院里，把小红马拴到遮荫棚子的铁栏杆上，走进大厅。大厅里对门处立着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进他五花蓝靛的脸和他蓬乱的头发，他停下来胡乱地整理了一下，然后选着门牌，来到乡长办公室的门口。他探头听了听，里面有人说话，确定乡长还在。他悄悄后退几步立在那里，等待走进乡长办公室的机会。过了一会，乡长办公室里响起了电话铃声，随着一句高亢的声音传出，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这个人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出去了。胡浩等到乡长放下电话，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敲了门，进去。胡浩做了简短的引入后就把事情的详细经过仔仔细细地跟乡长学了一遍。
乡长一直盯着他的脸静静地听着，听完后，乡长停了几秒钟，说：“如果你描述的情况属实，我认为你把马骑出来还是对的，不过当时应当及时报警啊。”
“乡长您看该咋办？”
乡长端详着桌面，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派出所那边不知去没去人？知不知道信儿？”
乡长把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说：“司法所的王助理还去市里开会去了……这样吧，你现在就牵着马去派出所，我这就给你们村上和派出所打电话。”
派出所在乡政府的南面，紧挨双河乡卫生院，它们与南城户屯、龙王庙屯、马英屯都在一条线上，都在龙王河的北岸，都属于龙王庙村村委会管辖的地界。胡浩牵马走出高粱地拐上河堤，河水湍急泛着白沫打着漩涡。河边的蒲棒草和芦苇茂密地遮挡住半个河面，海鸥们斜棱着翅膀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地飞翔。河边不远处的一个葫芦形的水泡子里，几只野鸭在撅着屁股练倒立，岸边的两只蓑羽鹤一动不动地看着它们。胡浩走出不远，碰上赶着独马车迎面走过来的王魁家的大成子。混战当时，王大成子正在南城户屯的土街边铲树枝，他听到李二卦子家那边闹闹吵吵地不是好动静，就赶着马车过来看热闹，他还没有把鞭子放稳，就受了村长韩大吵吵的指派，拉上伤号、跟上几个人去了乡卫生院。胡浩和王大成子做了短时间的交谈，得知：李家这边伤了三个人，曹家那头伤了两个人，都不重，都包扎完了王大成子才回来。王大成子还告诉胡浩说，派出所去人了，人都被抓走了，他趴在窗户上看了，都给关在小号里戴着手铐子受审呢；王大成子还建议胡浩说，快点骑上小红马逃走吧，别主动上门去送死了。胡浩没吱声，伸手摸了摸铺在车板上粘着血迹的花格被子，顿了一下马缰绳，低着头继续沿着河堤向派出所走去。
胡浩走后，乡长拨通了龙王庙村村委会的电话。乡长在电话里找到了村长韩大吵吵，了解了一些情况。乡长在电话里还严厉地批评了韩大吵吵的粗莽行为，最后说：“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这鲁莽德行呢啊？你知道么，你那是在违犯纪律！是在犯罪！……我问你，一旦局面失去控制怎么整？你以为你还是在抗越反击战上打越南兵呢？”乡长突然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吧韩越兵，李武殊这回要是告你你就得粘包！看着吧你！”乡长摔下电话肩膀一耸一耸地喘了半天。
派出所的院里蹲着几个人，都是龙王庙屯和南城户屯的。胡浩把小红马交给蹲在树下吸烟的一个亲属牵好，交换几句后，走进所长办公室。事件正在调查和处理当中。周所长告诉胡浩：为了安全起见，派出所决定，小红马在问题没有处理完之前暂时由派出所收管。他指派外勤小于领着胡浩，牵上小红马去了种马繁育站。小红马暂时存放在种马繁育站，并跟吴站长交代明白：小红马一定要看好、饲养好，没有派出所的话任何人来都不得牵走。
第二天上午，双河派出所乡经调查取证核实：小红马为双河乡龙王庙村南城户屯李武殊家所有；双河乡龙王庙村龙王庙屯的村民曹大蚂蚱确实是被李武殊家的小红马踢伤致死；事发当时，小红马确实是拴在树上，通过胡家、李家供述和村子里的人们证实，小红马性情暴烈易攻击靠近它的陌生人，但是，如果不靠近它、招惹它，它不会主动伤人；曹大蚂蚱与小红马先前的主人胡东海同住一屯，应知道小红马的习性；曹大蚂蚱曾有过盗马的劣迹，但是李家说曹大蚂蚱被伤致死是由于来盗马所致，只有较大嫌疑，尚无充分证据证明盗马成立；事发之后曹李两家发生混战，混战由曹家最先挑起；混战中，曹家一方伤两人，李家一方伤三人，伤在皮肉都不重，昨天晚上曹家这头已经有一个人由于老婆要生孩子出了院，其余四人也都被人接了回去；村长韩越兵擅自决定处死小红马也是事实。
根据相关的法律法规，派出所制定出初步的处理决定：小红马无力承担伤害曹大蚂蚱致死的责任；小红马的所有者李武殊家没有尽到对小红马的监管义务，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作出赔偿；事发之后，曹家不能冷静对待，致使混战发生，曹家应负一定责任；对参与混战打人致伤的人物应给以相应的治安处罚；伤者的医疗费应由打人者承担；韩越兵擅自决定处死小红马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损害他人财产的罪行，但见于后果轻微、李家亦不再追究，决定给以没收枪支和罚款一千元的处罚。
“国家现在还没说个人不让养猎枪？小红马也没死，你教育教育就得了呗，没收什么呀你没收？”韩大吵吵在派出所的走廊里跟在周所长的后面磨叽。
周所长不耐烦了，把他拉进办公室，让他坐下，说：“韩村长，你今年有三十多岁了吧，论年龄你得比我大几岁；论资历你也当过兵，不比我少知道多少，虽然国家对猎枪还没有进行管制，可那玩意也不能随便就拿出来比划呀？”
“我不是寻思着那匹马怎么着也该打死么？用别的东西打还不如用猎枪打通快。”韩大吵吵从周所长手里接过一只烟，尽量压低声音说。
周所长一听又生气了，看了一眼烟灰缸，站起来说：“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猎枪先放在这了，过几天再说！我还得出去忙一下。”
经亲友们撮合，曹李两家愿意在派出所制定的“初步处理决定”的基础上协商解决，最后达成协议。由于认错态度积极，派出所对挑起混战的曹家和参与混战的两家主要人物和亲属给以了三百元、五百元、八百元、一千元、一千五元的罚款不等。由于参战人数较多，除掉由于讲情的少收了六百元外，双河乡派出所一次收取罚款九千多元。
至于对村长韩大吵吵的处罚，最后还是以不了了之的形式结束了。
清晨，无数棵高粱的影子在种马繁育站的东墙上晃动的时候，昆虫们还藏在草叶下面喝晨露。马倌老张头的儿子夹着鞍子握着鞭子把马圈门一个个打开，种马们如入海的蛟龙翻滚着碧浪向大草甸子奔去。小红马被单独关在大门旁的一个圈里，见同伴们从眼前奔向那自由王国，它急得嘶嘶鸣叫，刨蹄子扒圈杆，不吃草料。
小红马来到这里，可累着了站长老吴头。他一会儿站到小红马的左边看看，一会儿又跑到小红马的右边瞅瞅，一会儿走到小红马的前面端详端详，一会儿又爬到马圈的后窗子上向里面望望；一会儿给小红马送去一抱嫩草，一会儿又给小红马扔进圈里一捆甜高粱；一转身又感觉到天气太热了赶紧去给小红马打井拔凉水……小红马让他喜欢得不得了。他从老张头手里接过一把旱烟叶揉碎后装进烟袋锅里点上，指了一下低头饮水的小红马，吐出一口烟雾，对老张头说：“这骨架，这坯子，这要是将来给骒马配上，下出来的驹得个个都是种马的料。”
“那道是。”老张头答应着。
老张头好像想起了什么，说：“你前天说，打算用那几间空房子建个配马站？个个屯子都有马种，能有人来咱这里配马吗？”
吴站长用拇指按了按烟袋锅里的烟屑，说：“就怕咱没有好种马！你瞧好吧。”
难熬的两天，像龙王河桥上爬过的蜗牛，慢慢地过去了。李二卦子早晨起来揉着通肿的眼睛摸出盖有派出所印章印记的纸条交给胡浩，让他今天到种马繁育站去把小红马牵回来。
昨天他们从派出所出来，来到种马繁育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吴站长不在站里，别人不敢做主，小红马没有牵回来。今天还得抓紧张罗给老曹家的赔偿款、偿还昨天借的那些落到自家头上的罚款。由于这几笔钱数合计在一起数目较大，还有急借的那些钱当时就说好了，只是倒个埯，人出来制之后就想办法还上。所以，李二卦子昨天晚上基本上就算一夜没合眼。由于睡不着觉，听觉就变得特别敏感，夜里他总感觉到窗外有响声，这种声响有些空虚、有些让人牵挂。虽然马圈那边偶尔也传来马蹄子刨地的声音掺合到这种声音里来，但是，所有的声音都没有往天夜里小红马在院子里自由撒欢的声音那么实在、那么容易让人入睡。半夜，他趴在窗子上向外看了一次，看到月光下有几只野狍子在院子里走动。他想到，小红马没在家，今晚院子大门没关。他还想到了年轻的时候与东屯曹大蚂蚱的爹一起到草甸子上打狍子的情景。那时候，大蚂蚱和官姐还都小，大蚂蚱的爹爱开玩笑，常管官姐叫儿媳妇，气得小官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记得，那一次他们一共打到一大一小两只狍子，曹大蚂蚱的爹把大个的狍子给了他，还告诉他说，剥了皮好好晾一晾，梳好了之后给官姐做个皮褥子，这种褥子治小孩尿炕的病可好使了。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过目，他一直认为大蚂蚱的爹是个好人。只可惜了这个人命短，多年前在一次遛马中马惊了马车把他挤到墙上挤死了。留下大蚂蚱这个孽种不务正业，这门亲事没结成，现在还遇上这么大个事。他胸中憋闷得呼吸困难，像灌满了龙王河中的水，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大蚂蚱的爹，有些怀念大蚂蚱的爹了，李二卦子趴在被窝里老泪纵横。
胡浩走进种马繁育站，小红马老远就看见了他，一声长嘶竖起身子，两只前蹄搭在第二道圈杆上，两只耳朵一张一合着向这边张望。胡浩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吹出一串如鸟鸣的口哨，小红马放下蹄子安静下来。一只燕子从胡浩耳旁一忽而过飞进屋檐下的巢中。吴站长听到马叫，从屋子里跑出来，与胡浩在燕窝下面相遇。燕子探出头来看着巢屋下面这两个人说话。
吴站长似乎很意外，“呀！看马来了。”说完望了一眼小红马。
胡浩笑了笑，把纸条摸出来，说：“我来牵马回去。”他把纸条递给他。
吴站长接过纸条，展开，伸直胳膊把纸条移到远处，觑着眼睛看了一会，说：“处理完了？”
吴站长紧接着说：“李二卦子咋没来呢？”
胡浩盯着挺着公鸡脖向这边张望的小红马，说：“我李叔今天忙，让我来牵马。他还让我谢谢你。”
吴站长打量了一下胡浩，说：“你们是啥亲戚呢？”
“李叔……是我对象的爹。”
“噢，我记得这马原来不是他家的么。”
胡浩要求吴站长找钥匙把圈杆打开，说家里人还正急着呢。
吴站长磨磨蹭蹭地进屋取出来一串钥匙，低着头一个一个挑选着，说：“小子！你回去跟你老丈人说，就说这马我想买了。明后天我就去他家。”
小红马像嫁到外地的女儿回娘家，骎骎地跟着胡浩往回走。走到屯子东头的大豆地旁，他们遇到了曹大蚂蚱的舅舅曲丙仁。曲丙仁扛着一把钐刀要去地头给马打点夜草。他向胡浩谦恭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说：“大侄子，回来了。”胡浩回敬了一句，他们就走过去了。胡浩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刃从小红马的耳旁掠过去，胡浩的心里一悸。他牵着小红马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看，见曲丙仁正停在那里扛着钐刀也往这边看，他的心里又是一悸。
胡浩领马回来，他的爹胡东海老人也在李家。胡东海老人和李家的亲朋好友共同凑钱，到胡浩踏进屋里迈过门槛那一刻，距离该张罗到的钱数还差好几千元。附近该借的都借到了，今天只能是弄到这个数了。官姐的爹没在家，听官姐说，她爹跟她老舅曲大黑刚走，去给老曹太太家送赔偿款去了。
来到曹家，李二卦子说完了一百句安慰老曹太太的好话、又说了一千句让老曹太太高兴的佳话，才把厚厚的一沓钱掏出来。他把钱交给曲大黑，曲大黑数完了交给曲丙仁，曲丙仁数完了交给他姐姐老曹太太，老曹太太没数，接过钱塞进柜子，又哭了。李二卦子跪下来给老曹太太长长地磕了一个响头，说：“老嫂子，老李家对不起你呀！等我那儿子从部队转业回来来给你养老……”李二卦子泣不成声。
李二卦子有个儿子，叫李建国，已经参军三年了，只回家一趟。平时想念了就通通信问候一下。胡浩那天看出官姐想她哥哥了，她说她哥哥又有半个月没有给家来信了，胡浩就给李建国去了一封信。那封信寄走的第三天，曹大蚂蚱就被小红马扒死了。现在李建国还不知道家里出事。
他们从曹家出来，李二卦子的心情像蹲了十年大狱刚被放出来。他耷拉着袖子跟在曲大黑的后面往回走。到了屯子他们没有直接回家，他们用给老曹太太之后剩下的那些钱挑紧要的几家还了点。之后，曲大黑领着李二卦子按家陪着笑脸，并保证一两天之内一定能把借的钱如数还上。
种马繁育站的吴站长对自己一贯不食言，小红马被牵走没两天他就在一个早晨来到李二卦子家里。李二卦子没在家，吴站长在李家屋里坐了一会，跟老李太太唠了一会嗑，见李二卦子还没回来，他就从屋里拿出一把小矮凳坐在李家房子东头的老杨树下面边吸烟边等着。老杨树上的蝉们吵得他耳朵要聋，他仰脸向树上看了看，树冠里阴森森的，他磕掉烟灰站起身向村子南面的龙王河走去。龙王河南面大片的黄花和野百合正开花成一片艳丽的海洋，他站在河堤上抻长脖子向东南方向瞭望，那里除了一片烟雾一样的柳条通之外，并没有成帮的人群。他沿着河堤向东走了一段路，果然如李二卦子的老伴所说，在柳条通的东面真有一群人在那里忙着。他走过桥，来到人群旁，见李二卦子和几个人抬着一块石碑往一块新坟旁边的坑里挪。碑面朝上，字迹清晰，他证实了李二卦子在给曹把蚂蚱立碑。这块碑是前几天在派出所里李二卦子向曹大蚂蚱的老妈许下的。当时曹大蚂蚱的老妈说，她的儿子大蚂蚱是横死，按照当地的习俗这样死去的人不能进坟茔地入祖坟，孤孤单单地埋在旁边，以后想到坟上去看看都没个记号，怕找不上， 要求给立块碑。李二卦子没加考虑就答应了。
吴站长打完招呼站在旁边等待，他手里抓着一把黄瓜香手舞足蹈着驱赶蚊子。人们静下来，他拉着李二卦子出人群，问候了几句之后说明来意。李二卦子舍不得卖掉小红马，他不同意。吴站长说了千言万语，李二卦子的态度只是松动了一点点。最后，李二卦子定下，让吴站长先回到他家等着，先容他考虑考虑，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议。
中午，李二卦子的老伴捞好了一盆小米饭，炝了一盘土豆丝、焖了一盘河虾、酱炖了一盘小杂鱼、炸了一盘老鳖盖、切了一盘咸鸭蛋，还洗了点香菜小葱和萝卜头作蘸酱菜，然后摘掉围裙去园子中的酱缸里舀出一碗豆瓣酱，中午饭做好了。
吴站长和李二卦子的年岁差不多大，南北屯相邻，地头接地头，出门常见面也算有交情，论起来他跟曲大黑还有点亲家关系。饭桌上，吴站长抓住要买小红马的话题不放，游说完了李二卦子游说曲大黑，游说完了曲大黑游说李二卦子的老伴，连不太管事的官姐也没放过。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你家留着小红马不是要做马种吗？我们站里买它就是做马种！你们放心，只要我活着，你家的骒马我全包了，保证到配马站来找小红马不要你们的钱！”这老头半瓶酒下肚红头涨脸。
终于，以正常价钱的一倍半的价钱买走了小红马。临走前他交给李二卦子五百元钱作定金，他怕李二卦子翻悔又写了协议，说好了等他明天和出纳员一起来牵小红马的时候把余下的钱交齐。
夜里电闪雷鸣，降了一场大雨。太阳落下去之后天空起了云。李二卦子望了望天边血红的闪电和头顶的乌云，他四面张望判断了一下风向，走进屋里取出马笼头给小红马戴上。这时候 ，李二卦子一转身看见曹大蚂蚱的舅舅曲丙仁从院外经过，曲丙仁跟他打了一个招呼脚步没停，向土街南面他家的方向走去。李二卦子扭头又看了一眼曲丙仁的背影，就把小红马牵进房子西头呈南北走向的马圈里。马圈里还有几匹马，李二卦子为了防止它们撕咬就把那几匹马依次栓到圈北头的圈杆上，腾出南头一片大的空间把小红马拴在一根直立在南墙根处粗壮的杆子上。他到园子周围薅了一抱草送给小红马，然后锁上圈杆进屋睡觉。夜里，雨一直没停，雨点打得窗户哗哗响，好像还下了一阵冰雹。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一层积水。
李二卦子起的较早。他打开房门，一只昨天晚上没来得及回巢躲在马圈里避雨的燕子迅速地从他头顶飞过，扎进厨房中房笆上的巢穴里。他本能地一缩脖朝燕子飞来的马棚方向望去。他看到小红马头朝里躺在马圈的地上一动没动。他心里惊慌呼吸急促，跑到马圈前一看，他几乎晕死过去。小红马的尾巴上一片血污，地上、拴马桩上、南墙根处全是血，血色已经变紫干结。他从圈杆下爬进圈里扑到小红马的身体上，“妈呀！这是咋的啦！”他傻了。小红马的两颗睾丸已经被人摘走，脖子上开着一个一尺来长的大口子，脖子下面一滩鲜血凝结成一片鲜亮的灵芝。小红马圆睁着的大眼睛依然幽蓝深邃英气逼人，但是已经没了呼吸。白刷刷的喉管支出来，上面沾着一层马粪渣子。小红马死了。
“这是咋的了，这是谁干的，为什么？”他呜呜地像头即将被宰杀的老牛趴在圈里绝望地恸哭。前后院的邻居们过来劝解，过来安慰。
凶手的脚印在泥泞中寻到房后的草窠里消失了。
人们站在圈外看着小红马的尸体，想到：这一定是站在圈外用钐刀搂死的——哑巴畜牲懂个啥，这么祸害它……
当天，一座硕大的坟包矗立在龙王河的北岸。它与曹大蚂蚱的坟包遥遥相对。但是，这座坟包比曹大蚂蚱的坟包要高大得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