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她看到他独自站在楼下的石阶上，足边是潺潺作响流经整个纳西古城的古道溪水。他向她招手微笑，颈中的透明吊坠熠熠生光。一瞬间竟被丽江的夜色所迷醉。

　　夜里咖啡馆人很多，KEN坐在吧台边抽他手里的古巴雪茄，看到他们走进来大笑着用英语招呼，递上盛有冰块的Whiskey.他告诉他们今晚是纳西人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古城外围会有大型的火把游行。

　　沐舸拎上相机带她出去，随着前面蠕动的人流，她不自觉地牵紧他的衣角，怕一不小心走散。许多纳西族人穿着传统的民族服装，深蓝色有小块乳白色的羊皮，绣着披星戴月，手举燃的哔哔剥剥的火把，喊着他们听起来似乎不成调的民歌四处奔走。然后更多的族人推开自家的木门，持着火把，彼此对燃，加入进游行的队伍，一段又一段，一圈又一圈，这些向着信仰向着光明的人们组成的坚实队伍走过一程又一程，照亮古城所有的路。传说这样每个人都会找到回家的路，看得到他的爱人掌灯迎门等他回归。

　　那些光亮照映她潮湿的眼眶，她庆幸平生能看得到这般人间奇景，她未曾想过谁能给谁带来光明，但她此时分明看到那些善良的人们为她照引前面的路途。他们接过纳西人手里的火把加入进来，他一手举着光明一手牵着她在映红的古道上奔跑，穿过氤氲温暖的雾霭，穿过高歌光亮的人海，穿过一条条被映亮的街道和拱桥，穿过从此连接的生命和爱情。她从未这样开心，仿佛感到牵着他的手无论向着哪里都是天堂的方向，她迎着他的每一次回首仰脸微笑，如烟火在夜空的璨然绽放。

　　任何繁扰都已经无足轻重。

　　她以为可以从此长久地在这里住下来，哪怕削减部分生命，缺乏最基本的物质。她是如此淡定随性的女子。

　　他的镜头从此消失了别的风景，她的每一次微笑，颔首，沉默，忧郁，都被他悉心捕捉，深景的人，古城的景似乎本来就是那么浑然一体的。那是一幅幅深情且浓墨重彩的水墨画。他用镜头每把她的倩影框住一次，关于她的记忆就在他心里每烙上一次。

　　她还记得那个月圆的晚上，看到她从四方街的扎染作坊里走出来时他眼里的光彩，她终于可以卸去原本阴晦的外衣，袒露纯白的原貌。她换上古城传统的蓝印花布衫，在手腕上套叮当作响的成串藏银镯子，佩戴永乐锁。他带她到溪水边去，这条溪水是玉龙雪山山顶的冰雪融化汇成，流经云杉坪，白水台，牦牛坪一直聚到山脚下的古城来，溪水清冽有些微凉。她把长发放进去濯细软的发梢，一如纳西人家羞涩的待嫁女子，洗去了都市的纷扰与奢靡，她听到自己心里有如丝的物质开始断开。

　　水中漂浮着很多点亮的小水灯，从上游顺水而下，被人们许了愿或写上心事放到下游去。他为她捞起一盏造型精致的莲花灯，中心燃着一截小小的红蜡烛，通常带有一小卷字条，她问上面写了些什么，他把字条攥紧在手心里，伏下来在耳边沉吟：一卷书扎藏何事，会叫东风暗拆开。

　　他吻了她一度忧伤的脸颊，他的吻携带着地中海旖旎温润的海风，那种洁净的茶树清香和氤氲模糊的水汽，她感到天空无端坠落的洁白羽翼将自己覆盖，天使重临，她期待点化和救赎。

　　他曾在咖啡馆里为她演唱海瑟薇，她安静地聆听，，脸上的表情如同甜美的小女孩，她时常抚摩自己的耳垂，自觉自己的面具还算完好，没有人看得到深藏灵魂早以不见天日。她终于知道他颈中的那颗吊坠是什么。一颗小小的乳牙。用水晶玻璃小心的包裹在外面。他说它使他把自己最美好的时光随身携带，童年成为一种可以随时缅怀的纪念。小的时候他和祖父母一起住在西班牙的一个海滨小城，那里的日出日落，海鸟和沙滩都使他眷恋。她再次感到他们的不同，她的童年是母亲离开后的耻辱和贫穷，那个窗台边读书的少年，和无数个繁星灿烂的夏天夜晚，以及夹在简爱中的发黄信纸，维系了她整整一二十年的想象。

　　他唱道，

　　I couldn`t tell you why she felt that way

　　She felt it everyday and I couldn`t help her

　　I just watched her wake the same mistakes

　　What`s wrong What`s wrong how to many

　　Don`t know where she belongs

　　他的音色的确如她想象的那样，有什么样的灵魂亦会有什么样的声音，她想起自己晦涩微沙的嗓音，喉咙有些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