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决定踏上她的旅途是两天后的事情。

　　公司里的工作忙碌，常常日夜颠倒的加班。有时候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始终杂乱的噪音，电脑，电话，传真，打印机……每天喝泡的浓黑的咖啡来维持睡眠不足的精力。商业社会不进则退，深景在证券界的工作才刚刚有好的开始，然而她已开始厌倦这一切，她是天性倔强而随性的人，这些不是她所向往的，大型屏幕上不断升降的数字和刺眼的行情走势曲线是否一再加重了她的头痛。那一年，她穿一条白底的裙子，洗的有些发旧．那是她初次走入这个城市的夜晚，提一个小小的木匣，抬手轻敲他的门，眼神里有期许，仿佛门里有她全部的将来．她的小腿上还残留着走出西塘时雨后新溅的泥点零星，她把它们一直带到这座繁华都市的边缘，带入她的记忆深处．进门的时候看到那熟悉的半杯清水，禺哲习惯把它安放在洞开的窗边．她从西塘来，带着一身山水灵动路途迢迢前来投奔她的爱情和未来．

　　那一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

　　禺哲始终是那样温和，才华卓越的男子，律师界小有名气，有着得体的举止和良好的教养．他印象中的深景仍是少年孤单不爱说话的小女孩，有个暴戾无常的父亲，经常为了躲避打骂而不得不藏到他的奶奶家里去，她会叫他哲哥哥，永远心仪于他书本里总也讲不完的美丽童话．不过是个可怜无靠的女孩子，为求学只身前来暂时寄住在他这里，他一直以为可以为她做点什么来回报她信赖的依靠，却已从年少时就不经意间总能为她提供安身的处所。他有一个漂亮的未婚妻，正计划出国，他曾为她代理过一桩棘手的涉外官司，两人就这样相识，准备筹划婚礼，幸福有时总是来的那么突然。

　　这一晚深景没有回家。

　　午夜场里空荡荡的。

　　情书，岩井俊二。她喜欢这个日本的造梦人，一个个只有在梦乡深处出现的动人故事被安静地娓娓道来。当油画般曼妙的情境笼罩下来时，她把自己轻易地交付进去。

　　漫天的樱花屑和风而落，伴着小樽入冬的雪，扬扬洒洒。单车，信封，旧照片，图书馆，贯穿了一整个懵懂的时光。她试图隐去关于藤井树的传统臆象，突然心疼起那个叫渡边博子的远方女孩来，心疼她的坚守与迟悟。人总是在对往事有所感有所激的时分，才会幡然悔悟。寂静的影院里她听到自己轻轻地啜泣声，是的，有人说，电影就像是我们灵魂深处遗失的幻象，你在接触到它的同时，体会着破碎。

　　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在那个十九岁的夜晚从此亮了，并且可以长久的亮下去，所以离开了他突然不知道可以去向哪里。独自在路灯下行走，路过霓虹闪烁的广告灯箱和一扇扇明亮的橱窗；路过一个个候车站和清晰的斑马线；路过捧着玫瑰花张望的男孩和街边抱着吉他弹唱的盲人乐手．

　　路过的，她永远带不走，走过了，其实一无所有．

　　同事的订婚宴上，她端着高脚杯站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穿色彩低靡的丝绸长裙，长发柔顺，胸前别一小束风信子，身体微微有些僵直。眼前有些迷朦，新人的脸看起来恍若隔世，这是兀自祈盼已久的画面，她不知道禺哲在哪里。她还不太懂得宽恕自己，脸色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显出绯红。

　　结束后，老板坚持要送她回去，车上趁着酒意她提出辞职，她终于可以放弃这一切，为自己尚残留的一丝想往。然而这个世界并不符合她的理想。夜风里闻到她颈中开始消散的香气，像某种寂寞疯长的植物找到了适合生存的土壤。

　　启程的那天早上，禺哲开车送她去机场，深夏，连七八点钟的太阳都那么灼烫。他反复叮嘱些什么她没太听得进去，无非是注意安全，保重身体之类。她知道禺哲最近很忙，回去有个案子要开庭，还要应对有些娇纵的未婚妻。禺哲一直注视着她走到安检处，回头，看他向她挥手送别，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她扶了扶太阳镜，径直走开。

　　她想，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终于可以走出这座寂寞空城。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插上耳机，继续她的DEEP WHITE，Tomorrow is another day，她的心抽搐了一下，觉得机窗外的阳光亮的刺眼。

　　香。

　　山野茶树气息和洁净水汽的沐浴气息。

　　她深嗅了一下，抬起头来，发现他和他的气息总是不期而至且毫无征兆。他也愣了一下，他看见那个自己日日在地铁站注视的女子，正像一株风信子在每一个陌生的地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