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那样长时间的注视着这个每天在地铁站出现的女子。她区别于这个城市所有的路人,像遗落在荆棘丛中的一株风信子,宿命且坎坷多劫。第一次看到她是因为被朋友借走了车无奈乘地铁下班,在他的不远处,她独自立在站台上,她总是站的那样靠近边缘,看起来似乎会被列车驶过带起的风卷走。他曾以为她会轻生走上窄露,因为不久前就有人在列车驶过的时候从站台上跳下去,他试图站在她身后,以便及时拉住她如果真是如此。可是一连几天她都是这样,仿似一种习惯,就像她会偶尔蹲下来专注于自己的足尖亦或是闭上眼睛。
她是那样的瘦,露出突兀的锁骨和尖锐的下颚,手腕纤细凸显嶙峋的骨骼,她蹲下来时,从后面看过去脊椎像只佝偻的小蛇。总是脸色苍白,不施粉黛,但有时会仰起蝶紫色的眼角看天,嘴唇细薄,抿起时挡不住的憔悴。习惯散着不经任何化学物质烫染过的如藻类般浓密的秀发,常常滑下来遮住脸颊,当伸手拢起时,左颊就会忽现那颗灰蓝色的滴泪痣,静静地,停靠在眼角下边。
她常穿暗色的衣服,在人流中有些低调。有时是褐色网眼毛衣,有时是暗酒红色织锦中式短服,有时会干脆穿着宽大的男式T恤以致于要将袖子一挽再挽,总之是这样有味道的女子。那天在她近旁坐下时,从对面的车窗里发现她那惯有的动作,微微颔首摩挲耳垂,轻柔地,若有所思。据说这样的女子冷僻且有着极度发达的感官。
他看她掏出一张DEEP WHITE,突然很想和她搭讪,但终于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场白。他同样钟爱Hathaway,激越的北欧女子,眼睛如明亮灼人的湖泊,颈中嘶吼时凸出的静脉一如北欧经雪的白桦林。她手中CD的灰黑色封套印有Hathaway断裂破碎的微笑。他一直觉得像她这样激越放肆的女子让人心疼。
世界的确不象她想象的那样,日日在城市巨大的牢笼中穿行却只看见高大楼群中间夹着的狭长天空,她不再想了解这座她生活的城市,为什么要了解呢?本来就未曾来过。
她经常想念西塘的老家,小小的弄堂,拥挤的街道,青石砖的路面,墙角丛生出细密的苔藓,木质的阁楼充斥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走过时会敲击出“咚咚”的声响。院落里摆放着葱郁的绿色植物,粉嫩的蔷薇花架,弄堂口有很老很老的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不断有小孩子放声来回奔跑。推开吱吱呀呀地木窗,会有许许多多微小的灰尘从窗棱里扬起,在明媚的阳光下轻盈飞舞。安静地少年坐在泛着旧木香的窗台下,有阵阵朗朗的读书声。那时禺哲的样子就这样在她记忆里清晰了许多年。
后来禺哲不断地辗转求学,在经历了漫长等待之后她会在某个宁静午后收到他的来信,在邮递员悦耳的车铃声中“咚咚”地跑下楼去。禺哲会寄那种散发着暗香的微蓝信纸,用隽秀的字迹将它们干净的铺满。她在临睡前一遍一遍默念,然后小心翼翼地夹在枕下的旧版中。
她来投奔他的时候十九岁,在他的城市念大学。她就安静地站在禺哲的门口,穿一条白底兰色碎花的的确良裙子,手里攥着写有他地址的小条。一个不大的手提老匣子是全部的行李。她以为终于可以在哲哥哥的身边停靠下来,从此每一夜,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亦或是一辈子……
时光断裂。
回到家的时候,习惯性将目光投向窗台,上面安放着半杯清水,她知道禺哲已经回来了。但他的房门紧锁,轻敲,没有人回应,她“砰砰”把门砸的有些响,丝毫没有动静。正欲掏电话,门开了,禺哲散着衬衣领口站在面前,脸色愠怒,深景你不要太过分了。
就我们两个大白天你锁门干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她倔强的迎着他的目光,可还是瞥见屋里,那个女人坐在禺站的床上笃定的梳头。是他的未婚妻,她总是不得不承认她的漂亮,每次见面都可以骄傲的像只孔雀。
禺哲皱了皱眉头,听得出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语调,深景,我想我没必要和你解释什么,我有我的生活,就如同你有你的自由一样。
她随即不再说话,她知道彼此只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个体,孩提时代的天荒地老不过类似戏言,还有谁会记得呢?她深知自己是耐得等待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