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老汉撅着屁股正在公路沟里的一大堆垃圾上刨着,他左手挥动着自制的铁钩子,上下翻飞。每当发现诸如螺丝帽之类的玩意儿,他的右眼就放出光芒,麻利的用右手捡起来,放在身边的塑料袋里。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这块发财宝地是他最早发现的。他只要在这里鼓捣上两个来小时,就可以去废品收购站兑换十多块钱的票子,对于他这个光棍汉来说,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好景不长,这块宝地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先是一群毛孩子,后是庄里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随着“淘金”队伍的壮大,张老汉的口袋越来越瘪了。为此他曾跟一位老太太斗嘴,可老太太的嘴像机关枪:“人家棉纺厂的东西,咋就成了你的呢?独眼龙就该吃独食么?!瞎了你的狗眼!”张老汉就像被马蜂蜇了一下,浑身战栗起来。他最不愿听的就是“独眼龙”这三个字,可这仨字就像胎记一样紧紧地跟随了他六十年。他出生时,左眼里带着个萝卜花,六七岁上学的时候,一帮小淘气在他身后一个劲的喊“萝卜花,大头菜,爷爷买,奶奶卖。”他在娘面前哭呀闹呀,没法子,他爹请了一个郎中,郎中两壶烧酒落肚,一针下去,萝卜花就变成切成片的胡萝卜了,那萝卜汁还一点一点的往下滴。几天后拆封一看,萝卜花没有了,可那眼皮儿就像两道重重的防盗门,严丝合缝的关上了,于是他就成了地地道道的独眼龙。长到二十几岁时,爹娘曾给他张罗过婚事,先是邻村的一个瘸巴,后是本村的一个瘫子,该当他是个和尚命,就在他将要和瘫子成亲的前两个月,父母因煤气中毒双双过世。撇下他跟比他小两岁的弟弟相依为命。从此,他的婚事再也没人提过。
张老汉虽然对这群来争抢地盘的“土匪们”恨之入骨,但有一个人他是盼着她来的,那就是村东头的王寡妇。按现在的话说,那是他热恋的情人呢!这么些年了,除了兄弟媳妇之外,还有哪一个女人对他问过冷暖来着?人家老王家跟咱一不沾亲而不带故,图个啥?张老汉这么想是有理由的。一个多月前,张老汉从玉米地里给家里的老黄牛割了一大捆青草,背到地头上休息。他干活都是赤着脚的,自从兄弟媳妇过世以后,再也没人给他做鞋了。家里唯一的一双解放军球鞋,是他侄子去年给买的,只是到了赶集上店须装潢门面的时候才穿一穿。他只顾低着头吸闷烟,王寡妇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面前了。“他叔,打草呢。”张老汉抬起头睁大右眼用力看,只见一个五十多岁长得非常体面的妇女站在他的面前了。“他婶子,你也上坡来着?”说实在的,除了他母亲之外,他从没正眼看过其他女人,他不敢看,他认为没有资格看,老天爷给他按了这只眼不是让他来欣赏女人的。见张老汉低着头用手摆弄着脚丫子,王寡妇就说:“干活连双鞋子都不穿怎么行?你要是不嫌弃,你那死鬼兄弟还有些旧衣裳和旧鞋子,我给你洗刷洗刷拿来。家里没个女人就是难呀!”张老汉听出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就觉得眼眶里发涩,赶忙用胳膊使劲揉了揉,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王寡妇已经斜挎着菜篮子走远了,朦胧中他只看见王寡妇那丰满的屁股在薄薄的丝莎裤子里一扭一扭的。
二
王寡妇向他走来了。
“你瞧,这是你给我的鞋子,挺合适的。”
王寡妇没搭话,只是笑吟吟的走到他面前。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一下子就把她搂住了。
王寡妇神色慌张“他叔,别这样,孩子们看见不好。”
张老汉管不了这么多,一下子就把心上人拖到玉米地里。
他从来都没这么欢畅过,他亢奋,他想大叫,他的热血沸腾了。最后,他像自己拉犁耕了二亩地,像块稀泥巴一样瘫在床上,疲倦而幸福的喘着粗气。
“哞……”
张老汉听到牛叫,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听着屋檐水滴滴答答的敲在小铁桶上,知道雨还没停,他感觉到下身湿乎乎的,抬头看了看屋顶的西北角,也已经湿了一大片。四五天了,雨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扯着,老天爷似乎睡着了,任那些调皮的云儿借着风儿耍酒风,巴掌大的一块云彩也能筛下雨来。老黄牛没得吃了,这“哞哞”的叫声是在要饭呢。
张老汉光着身子给牛抱了几个玉米秸,放在石槽上。老黄牛见主人还没忘了它,高兴得用舌头舔主人的胳膊,张老汉心疼得拍了拍牛的脖颈肉。这头牛跟了他十几年了,真称得上是相依为命的老伴了。记得才买来时,它还是条小牛犊子,连蹦加跳,没一霎老实。两条后腿中夹的一对“紫茄子”骄傲得晃来晃去。见了母牛,不管正在干啥活,就大喊大叫,尥蹶子,耍脾气,没少挨主人的揍。张老汉心里明白,人有时候都撑不住了,何况是牛呢?原谅归原谅,可活不能不干,后来,他找来了兽医,几个人绑了牛蹄把牛撂倒,兽医用一副木头夹子,夹住那对小茄子“喀喀”来回几下,就完事了。从那以后,牛儿听话了,见了母牛也没什么念头了。张老汉有时候也想把自己的玩意儿“锤”了,他认为自己的那些念头并不比牛儿少,他有时真想像磕鸡蛋那样把自己的那两个肉球磕碎。可是他办不到。
雨还在不紧不慢的下着。房内阴暗潮湿,张老汉觉得两只膝盖冷森森的,怕是受凉了,就披了件褂子,从床底下掏出了半瓶子白酒来。这酒是侄子大年三十晚上送过来的,除了酒还有二斤猪肉,三条白鲢鱼。这侄子对他大爷还是挺孝顺的,特别是他爹死了以后,上一辈就只剩下他这个光棍大爷了。记得那天晚上,侄子过来放下酒,一腚坐在椅子上出闷气。“柱儿,有啥心事给大爷说说,是不是跟你媳妇闹别扭啦?”“过了年我想跟人家下新疆粘帆布去。很挣钱的。”“你爹娘没了,我这当大爷的不能不管,不是不让你去,可是你媳妇在家带着个孩子,还有这四五亩地,能行么?”“大爷,你看,我的同龄人都盖起了宽敞大瓦房,我结婚五六年了仍住着这土坯屋,人家笑话呀。就连你侄媳妇也骂我是窝囊废。”“你媳妇同意了?”“她恨不能的让我走呢!”“柱子,咱穷,可要有志气,我跟你爹盖起了这一溜大北屋,当时在村里是冒尖的,分家时我只要了两间,剩余的五间给了你爹,这不都是为了你么?将来我蹬了腿,你把墙一推,这七间屋还不都是你的?!你真的要去,谁也拦不住,家里的活你放心,我能跟你媳妇侍弄好的。”
正月十六,柱子下新疆了。半年了,也没有个信儿。
棉花该施肥了,张老汉推着化肥和花肥器,侄媳妇牵着老牛到了地头,侄媳妇也学着叔叔的样子把两只红头的袢带白球鞋脱了下来,挂在树枝上,松软的土地上就有了大大小小的两行脚印。在张老汉的眼里,侄媳妇的脚印像梅花般灿烂。休息的时候,侄媳妇把裤管挽到膝盖处,露出了藕似的腿儿,张老汉不敢看,他只是眯起眼望着正在反刍的老牛,它不时地甩动尾巴,驱赶着身上的蚊蝇,后腿间的那一对紫茄子,经了霜般的缩成了一个褶皱的小皮球。不远处,一头发情的母牛正在深情地向它召唤,老黄牛仍纹丝不动。
张老汉啃着老咸菜喝过半茶碗酒,缓过神来。他曾多次告诫自己,侄媳妇是自己的晚辈,就像自己的亲闺女一样,不能有其他想法,要不然对不住死去的弟弟和柱儿。他把酒瓶盖好,重新放到床底下,顺手从里面拖出了一双手工做的千层底布鞋。这是双新鞋,还没沾过地,黑条绒帮面,麻线底儿,做工相当精细,张老汉推测这可能是王寡妇相当年的杰作,在王寡妇给的六七双鞋里,有大半新的皮鞋,还有网球鞋和胶鞋,可张老汉偏偏喜欢这双布鞋,他知道,在这双鞋子里藏着一个女人的心,而这颗心正是他早想得到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见屋外轰隆一声,吓了他一大跳,赶忙穿衣跑到院子里看,原来,是他跟柱子两家之间的土墙倒了。在朦胧的雨雾里,侄媳妇院子里的一些东西毫无遮拦的展现在张老汉的面前。
三
夏夜,潮湿而又闷热。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蛙声。久违了的月牙儿,斜挂在院子里的树梢上,张老汉的旧被子上也洒上了斑斑驳驳的碎银子。张老汉关掉收音机,他有听收音机的习惯。估摸着已经快半夜了,就起身光着脚丫去草房端了一筛子草,准备喂牛。他刚走进牛棚,就听见侄媳妇的房门“支扭”一声开了,声音不大,但张老汉还是听得真真切切。他站在牛棚的黑暗处,摒气凝神的望着不远处的这一切。过了一会儿,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从东墙根的黑影处走了出来,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一侧身就进了侄媳妇的房门。张老汉断定,这个男人绝不是柱儿。他愣愣的站在那里,一时没了主意。
侄媳妇房间的灯熄灭了。起雾了,月牙儿不知躲到哪里了,院子里变得朦胧起来。张老汉此刻真想大吼一声,拿根棍子冲进去把那个混蛋抓出来,教训他一顿。可是双腿就像灌了铅,迈不开步。相反,他觉得他下身的那根棍子却大胆的树了起来。鬼使神差的,他反而蹑手蹑脚的越过坍塌的泥墙,向侄媳妇的窗前走去。
他听到了一曲荡人心魄的壮烈乐章,这是他六十多年来第一次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疾风暴雨里,干涸的庄稼尽情的吸吮着甜美的甘霖,发出汩汩的声音,在这美妙的乐章里,天地合一了,张老汉的脑海里也成了混沌的一片。
张老汉退回来时,已经大汗淋漓。他躺在床上,把王寡妇的布鞋儿搂在怀里,低声的抽泣起来,他知道,他跟王寡妇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退一千步讲,就是王寡妇同意,她那两个在县城工作的儿子也不会答应的。上次,王寡妇把那半蛇皮袋的旧鞋递给他时,就没有流露出那层意思。张老汉有时真想像梦中做的那样,对王寡妇干那么一次,可是他始终没有那种勇气。他害怕那副冷冰冰的手铐。罢罢罢,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还有几年活头,死了这条心吧。就在他将要心平气和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脚印儿,不觉害怕起来,雨下了这么些天,地上湿乎乎的,这脚印儿倘若被侄媳妇发现那该多不好呀。怎么办?最后,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天快亮了的时候,他听见了侄媳妇的喊声:“大爷,牛缰绳开了,你起来逮住它吧!”张老汉起来一看,可不是么,满院子都是牛蹄印儿,那头撒野的老黄牛正在侄媳妇窗前的榆树上蹭痒痒呢。
四
王寡妇的家在庄的东南角上,门靠大街。平时她的门前聚集着一些老太太,喝水、聊天,叽叽喳喳一天不停。她家的房后是一个闲院子,里面堆满了柴草。前些年在生产队里的时候,张老汉曾去过她家抬过粪,她男人死的时候曾经给他剃过头,王寡妇当时为了答谢他曾给他送过十斤大米,他死活没要。这些年,他一直没进过她的家门,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很避讳这些。
一场秋雨一场寒,经了雨的棉花棵像得了一场重感冒,再也提不起精神,半死不活的。枝头上几个死不张嘴的棉桃,在秋风中瑟瑟的抖着。
雨过天晴,人们开始忙碌着下地揪棉花桃子,一包袱一包袱的背回家,晒在大门外的街道上。几个不能下地的老太太蹲在大街上掰棉花桃子。她们手上忙活着,嘴也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哎,听说了吗?王家虎子他娘出事了。”几个老太太停了手凑了过来。“可不是嘛,好几天都不敢露面儿,我听说脸上被那个野汉子挠得成了大花脸。”“都五老六十的人了,还反抗个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换上我呀,戳两下就戳两下嘛,有啥大惊小怪的?”“老不要脸的,我非给狗子他爹说说,看他怎么收拾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嘿嘿嘿……”张老汉这时背着一包袱棉桃从旁边路过,老太太中一个快嘴婆子眼尖,向张老汉吆喝道:“他叔,过来歇歇脚呀!你给柱子死活的干,侄媳妇给你做啥好吃的?是不是肉包子?”提起这肉包子,张老汉的脸就变红了,原来,张老汉曾围绕肉包子跟其中一位老太太争辩过。在中秋节的晚上,侄媳妇给他端了碗牛肉水饺,一咬是满嘴油儿,再咬是一个肉蛋蛋,他是头一次吃这样好的水饺,所以,有一次守着外人说出了侄媳妇的肉包子好吃的话。谁知那些长舌妇把这句话演绎成了侄媳妇的“肉包子”好吃了呢。“他叔,人家虎子他娘这几天身子不舒服,你也不买些点心去看看?”“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得我去算老几呀。”张老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一下。其中一个婆子阴阳怪气地说:“那个野汉子也真是的,不行就拉倒呗,还抓破人家的脸,也太狠毒了。”“我听说虎子让公安局来照了相,下雨天留下的脚印子那么深,那野汉子真是个傻蛋。”几个老太太就张着贼溜溜的老眼往张老汉的脚上瞅。张老汉脚上穿的是王寡妇那死男人的网球鞋,鞋尖上已顶出了一个大窟窿了。
天越来越冷了,灰暗的天空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雪,柱儿写信来说春节前就会回来,他还说挣了不少钱,等明年开了春买上一万砖,把大门院墙盖个遍。
侄媳妇成天守着火炉子不出门,今年的棉花卖了个好价钱。她特意给大爷买了二斤毛线,再过几天张老汉就能穿上侄媳妇亲自给织的毛衣了。
一天夜里,风很大,院子里的几棵老榆树发出尖厉的哀鸣。张老汉关上收音机打算睡觉,可是他怎么也睡不着,两个多月来,他老是在床上摊煎饼,脑子里老琢麽一个问题,那个野男人究竟是谁呢?他曾把村里的五六个光棍一个个过筛,仍无法断定。这几天,他似乎又添新愁,他听说王寡妇的儿子要接他娘到城里去住,王寡妇死活不同意,为此还跟虎子吵了一仗,气得儿子一去不返乡。哎,虎子他娘,你心里究竟想得啥呀!
张老汉沉沉的睡去,半夜里,侄媳妇的门吱扭响了一下,这回,张老汉一点都没听见,他那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噜声传得很远很远……忽然他耳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失火啦!失火啦!王寡妇家失火啦!”张老汉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看到窗子的玻璃上映出了一片红光,他赶忙穿上裤子扯过棉袄,冲了出去。
五
这场雪真大呀,大地被裹了个严严实实。就连王寡妇那烧得张着口的屋筒子,也不再那么狰狞可怖。王寡妇命大,就在着火的前两天她搬到了西厢房的土炕上,躲过了这一劫。
张老汉为了抢救王寡妇的财产被烧成了重伤,正在县医院治疗。侄媳妇去探望时告诉他家里的老黄牛在失火的那晚上丢了。张老汉呜呜的哭了起来。
太阳出来了,真是红装素裹,几只灰喜鹊在雪枝上喳喳的叫着。王寡妇炖了一只老母鸡,放在保温罐里,背起了早已打好的小背包,出门了。
雪很厚,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趟深深浅浅的脚印儿歪歪斜斜的伸向远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