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飞宇/生命迅若流星/真情恒如宇宙
高考逃兵
车窗外,山,水,路,树,花,草,房子,人,动物…都在后退,后退得快速,像刘欣的这场病;后退得也干脆,像刘欣的离开。从外面涌进来的风恰似一首悲绝的歌,唱得刘欣泪流满面,泪水壮烈欢畅。刘欣很害怕,怕孤单,怕病魔,怕外面的世界,斜身向外紧紧地抱住双肩。
“三捺,山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呢,很漂亮吗?”两个小孩坐在升钟水库大坝,看晚霨染红水面,投影到四周山上。四川北部是丘陵,刘欣三捺就生活在这座座大山里面。三捺是个见过世面的孩子,父母在外,他每个假期都会去父母那里,四川的省会——成都。成都够大够美丽的城市,在小女孩的梦中有出现过。
“漂亮,有很高很大的楼房,有很宽的公路,有很多跑得很快的车。”
“有一天我们会去哪里玩吗?”
“不要啦,有坏人,有很多陷井,很险恶的。但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高三的教室像地狱,没有点点的亲切感:桌面桌里桌下全是书,是步步为营地挤占了莘莘学子座位来舒舒服服地享受的霸道的书;四面墙呢?也丝毫不让人轻松:倒计时表、名言警句、豪情壮语、试题、试题答案贴得冬装一样的厚。
其实对这些我们都该给予轻视而又讽刺的笑,谁都知道仅凭一次考试的分数来判定学生是有失公平与公正的,但谁都唯分数是从。生活是一个过程,学习也是一个过程,但人们只会强迫自己自欺欺人地在乎结果看重结果,心甘情愿让过程中暴发出的智慧与演绎的精彩被不令人满意的结果埋葬,教育被分数奴役,生活被结果奴役,可悲的人们理直气壮地认为理所当然!
“三捺,发什么呆,抓紧时间考试!”三捺摸着被同桌拍得有点痛的肩,有点苦涩,如果这掌是刘欣的,那就是关心与鼓励。
“在想刘欣吗?放心吧,医生不是说她休息两天就好了吗!”枚梅从前排转过头来安慰三捺。真是无奈,爱的人不爱自己。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对他如此了解。”三捺同桌取笑枚梅。
“去死。”枚梅回击。
昨晚,教室里也在举行最能体现应试教育(应付考试)的活动——考试。经历过高三的人是知道的:当高考的脚步声临近时,是考死人不偿命的。
教室里没有监考老师,却可以听见隔壁班的咳嗽声,同学们都在紧张地苦攻难题。刘欣想抬起快趴在桌子上那似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头,却徒劳。早就感觉到的不舒服,没有同情她的坚强苦撑,反变本加厉起来。她满头冷汗,脸色苍白,趴在了桌上失去了知觉。握在手中的笔“叭”地掉在地上,声音穿透教室,划破安静的校园,异常刺耳……
刘欣醒来是在第二天傍晚,她惊慌地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顿生莫名的恐惧。她很害怕医院,从外婆生病绝望地躺在这白色世界开始。低眼看到趴在床沿上睡得又沉又熟妈妈,那半头白发让刘欣的心一阵又一阵地痛。她没有叫醒妈妈,忍痛拔了输液的针头,轻悄地起床下地,把床上的单被轻轻地披在妈妈背上。
白色世界死一般宁静。站在医务执班室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医师,刘欣不想打扰专注工作的可敬老人。电视中报道过关于他很多医技高明、医德高尚、救死扶伤事迹,他从成都大医院退休后,就回来服务乡亲。
“你——醒了,进来吧,小姑娘。”发现了门口病员的医师和蔼地说道,关爱的眼神中流露浓浓的同情。对于刘欣的病他有点束手无策,这一病情是特殊的,绝对不能对外公布的,哪怕病属的亲人。但小姑娘有权知道,要告诉她吗?
“我可以坐下吗?”刘欣已经坐下了才问这话,所以话一出口她立马意识到自己不礼貌,“瞧我,都坐下了才征求你的同意,你不会要我起来吧。”刘欣带点调皮地补充。
“小机灵,很开朗,这样就好。”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意味深长。作为医生,老人深刻地明白,病魔比势不可挡的洪涝还无情。人的能力是无限的,但它在某一时候的某一方面又是有限的。
“这样就好,什么意思?”刘欣的心凉了却故作轻松地笑问,笑容维持的并不久,语言也是无力的。她僵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镇静下来轻声地说,“告诉我实情吧,相信我是个无比坚强的女孩,能勇敢面对现实,战胜病魔。”
刘欣是无法相信的,类白血病,白血球在减少的同时生成另一种新的血球,类红血球,但不是,换句话说自己的基因在明显地变异。这种新血球很有研究价值,或许可用它来攻克癌症,但现在科学还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老人说在二十岁的时候白血球就会殆尽,以后就会长睡不醒。被冰冻就有拯救的可能。
“这是一己之见,你最好去大城市确诊,这里有些我在成都的朋友和学生,你可以找他们帮助。”老人取出一叠名片递给刘欣。
“谢谢,我需要的不是这个。”刘欣把老人的手推了回去,“我需要的是保密……”
………
类白血病!如此令人恐惧得毛骨悚然的字眼怎么能用到刘欣身上?所以今晚在教学楼灯火通明,校园一片安静的时候,刘欣只能隐藏在花园中的一株风景树下,上齿咬紧下嘴唇,稍稍扬起挂满眼泪的脸,凝望六楼自己的教室。如果有勇气回教室,那么她将继续学业;反之离开,让放飞梦想的天堂永远远去,可望而不可及。
失魂落魄走向科教楼,一步一步攀爬六层楼梯,终于来到教室门前,可它关得严严实实,门窗都紧闭。刘欣的手犹豫地举在半空,有敲门的冲动,却始终未能付诸实践,动作反反复复被夭折。
你敢保证看到生命力旺盛的同学奋笔疾书不掉泪吗?你敢保证不会再昏倒在教室了吗?不要进去了,在你眼中世界已经变了,已被灰暗与悲哀所笼罩。纵然老师依然、同学依然、情依然、书依然,你的心会依然吗?能明白你的也许只有不被同情软弱的眼泪了。
她把手依依不舍地放下。等待接着等待,等待有人为她开门吗?可是谁知道她在门外!大风乍起,门被风猛力一推,发出了粗犷的响动,刘欣打了个冷颤,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逃!离开这里,离开亲人,朋友,老师,同学…
教室又在进行测试,一如既往,只是刘欣的座位空着。同学们在祈祷刘欣能早日来上课,却想象不到她曾站在门外;同学们在祝福刘欣能早日康复,殊不知她再也好不起来了。
三捺与梅枚不约而同去看刘欣的座位,四目以对,差点溅起火花。门发出的响动惊醒了三捺,他敏感地紧锁眉头盯着门,希望是刘欣在敲门。太思念她了,所以才会把梅玫看成她,可门保持着沉默。
梅枚是不幸的,因为她是三角恋中多余的那个。三角形的确具有稳定性,但在三角恋爱中稳定性是针对痛苦而言的。班主任宣布延长晚自习,三捺气得不行,中午去刘欣她还没苏醒,所以想晚再去。同学们一阵大呼小叫表示不满、牢骚、气愤后静下来乖乖上课。中国的教育体制无非是告诉人们以对它的任何反抗都是无效地,最好克制。
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刘欣靠着墙慢慢下滑。最后抱着双膝楚楚可怜地蹲在角落里恸哭。早已习惯独自流泪,面对自己可以让所有的痛苦委屈尽情地奔放,从不拭泪。泪痕累累可以鉴证生活的伤痕累累。累了,心也碎了,无力地瘫在那里,像只受伤的小羊羔,那么可怜,那么无助,那么……
生命来的必然也去的必然,却也来得偶然去得也偶然。死亡其实很正常,也见多了,但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是那样不可想象,不能接受。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呢?两年,短暂的两年——生命开始倒计时。要如何来生活?走过了十八个春秋历程,剩下了一片茫然!!!她不要英年早逝,也不要他人知道真相,更不要亲人们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
本想把学业继续,把它完整地完成。但是对于一个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明天的人来说一切还有意义吗?拼搏还有必要吗?就算在他乡做乞丐一般艰难过活,只要没人知道就好。也许只有离开,才能减少带给亲人的伤害,才能把悲剧化为最小!
去哪里呢?去天堂苏州找爸爸,爸爸说过他会永远在那里。找亲生爸爸,问清他当年离婚的原因,与他相认一直是刘欣的心愿。血缘是最微妙的、最透明的、最孔武的、最绵长的。现在,刘欣更想见爸爸,更想解开父亲这个谜,想知道当初他为什么要写信回家说离婚,因为时间不多了。刘欣清楚地记得那封信很短,只有两个字——离婚!还是用红笔写的。可是爸爸还在那里吗?找爸爸又会是对妈妈与继父的背叛吗?
刘欣对爸爸是没有印象的,十几年她都没有见过父亲一面,父亲也没有回来看她,有过的一次却错过。人可以有多个亲生孩子,但人却只有唯一的亲生父母。父母啊,是人的根!
刘欣从枕头下面拿出她这三年来积攒的私房钱,这都是从生活费等其它开支中节省下来的。她存着它们,想在高考之后给家里每个人买一份礼物。这是她三年来的一个小小打算,也许花不完,还可以用于读大学的。只是现在它要用来作去苏州的路费了,幸好有这一笔钱,不然她拿什么离开?心很痛,刘欣就用握着钱的手捂住了胸口,如果一切不是现在这样子,人生该是怎样的一种美好!
简简单单的行李收拾了很久,整理好后刘欣提笔写“遗书”。 任何语言她写出来不容易,要家人接受她离家出走的事实更不容易。她不能想象家人看见她的遗书会有怎样的反应、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感受、这将会酿成怎样的场面?妈妈会不会因为这致命的打击而神精分裂?她离婚那年就患上了神精衰弱症。刘欣不敢再想,心已经被揪得生痛,太多的顾及会让人不忍心坚决地离开,所以不论手抖得多高她都要写下去。
倦鸟归巢的年龄还没到来,刘欣还是向往天外精彩的幼鸟。跨出远行的脚步时,刘欣久久地回望她深深留恋的生活环境,却又不得不把门关上,门打开、关上、打开、关上;一次、二次……刘欣下了楼,听见了妈妈继父还有三捺外婆激动的声音“赶快,屋子里灯亮着,她回来了,我们上去”。刘欣躲开了他们,抬头看了看忘了关灯的自己住的那个房间,让眼泪全都流到了口里,向着它刘欣深深地鞠躬。
刘欣在外面旅馆住了一晚,车要第二天早上才。想到父母寻找自己的焦急,刘欣一夜未眠.一个人进站一个人买票踏上列车的那刻,她又回头了,这也许是永别!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人送别的远行,让人觉得悲壮。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好不舍,真的不想走……
窗外的风景很美,快到万物复苏的春天了。青山绿水翠树红花构成美丽的画面:时而山连山,时而水接水,时而山水相间。蜀地川北丘陵绵延不断的山与明镜清澈的水风情万种,娇美万般!
命运残忍,现实无奈,人难免被它们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