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作者: 易和 完成状态:已完结

生命多娇

  仅将此文献给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中的的幸存者;献给参加唐山抗震救灾的战友们

  一

  我下午才从县里回到家,随身带了一大包材料。虽然交待手下几个人整理具体数据,但是,对一些关键事实我不敢有一丝懈怠。晚饭后,一个人坐在桌前仔细的翻阅着,准备明日案件审理汇报会上进行补充发言。

  虽已初秋,但是夏热还未完全退去,风夹带残夏的热气,裹着各类虫鸣嘶喊,阵阵袭耳。

  21点多,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拿起话筒,传来一串急切的声音:“老和吗,老丁不行了,正在第一医院,你能不能来看看?”。

  来电话者,是我老战友丁永生的妻子,叫王如倩。如果不是王如倩打来电话,我绝对认为这是一场恶作剧。因为三个小时前我们还在一起!

  我像箭离弦式地冲到楼下,驾驶着2000超人,向一院急驶而去。在这个城市中,与我最密切的朋友加战友是丁永生。三十多年前,我们在小学五年级同班。记得第一天老师将他介绍给我们班上每个人时,大家都哄堂大笑。笑什么?笑他那个土老帽头型。当时在我们男孩子流行小平头,有点象现在的“板寸”,但比“板寸”要长一点。加上带个红小兵袖标,显得神气十足。丁永生的头型有些另类,头发留得长不说,整个象个锅盖似的盖在头上。典型地农村老二头。有人说是马桶盖头。还笑他穿个对襟棉袄,布纽扣,猛看起来,象个农村小姑娘。都什么年代了,哪个男孩身上不穿个真真假假的军装。张老师介绍完后说请丁永生说几句。他还有些面腆,未张嘴就满脸彤红,引得班里一片哄笑声。后来经过接触,我们渐渐地知道了他的家、他的基本情况。丁永生随着父亲在边防生活十多年,从未进过城,一直在农村小学上学。此次他父亲从边防团调到我们这里的军分区任职,兼任地区革委会副主任,他才有机会走进城里。虽然我们这个苏北小城只有10多万人,只有两条马路,但是与他们那边远地带想比,有着天壤之别。我们同学三年,于1972年底一起入伍,又成为战友,1984年一起从部队转业到税务局。

  当我赶到医院时,几个医护人员正推着一辆车穿过那空旷大厅,向太平间走去。一张白床单,裹着那我曾经熟悉的魂魄。王倩如在一个护士的搀扶下,悲切的哽咽着。她见到我后,第一句话是:“老丁他去了!”

  静谧的夜晚,车轮与地面的磨擦声,显得格外震憾人心。我仰望浩翰渺茫的天空,心中油然腾起一种人生的悲怆。王倩如与丁永生这对相伴30年的夫妻,就以这样的方式分离,真是令人唏嘘不止、满怀伤感!

  当晚,我即招呼办公室几人,分头忙起丁永生的后事。

  二

  丁解生是在接到父亲病危电话后的第三天从美国加洲飞回的。尽管她在途中已经想像了父亲可能患的各种疾病,但是当我把她从车站直接接到殡殪馆,望着殡殪馆那漆黑的三个字时,她惊谔的久久立在门口不愿进去,俨然像一尊木雕。好久才问:“和叔叔,这是真的吗?”我默然的点点头。这一噩耗对解生来说,真好比是睛天霹雳,使她猝不及防。

  向老丁遗体告别时,王如倩情感不能自制,一直处于极度的悲痛中。解生的表情却令人费解,没有眼泪,没有哭泣,只是长时间地站在父亲的遗体前,注视着曾经给予自己慈爱的人。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亲人,这个世界又以另一个面目出现,熟悉而又陌生,赞美而又诅咒,离却而又挥之不去……解生一直看着父亲的躯体被推进火化炉,化作青烟,盘亘在广袤的蓝天,继而缕缕飘散,消失在无际的天边。

  王如倩回到家后的几天,精神一直处于恍惚中,对于老丁办公室的遗物也未提及。还是解生在忙前忙后的做着。

  晚上,我正在灯下看书,解生打来一个电话,她说想见见我,有话要说。从语气我听不出她遇到了什么令人猜疑的事情。我想,也许是谈谈她父亲的生前未尽事宜吧。因为我和她父亲毕竟是三十多年的友情。

  一会,解生来到了我家。几天丧事奔波,她那白皙的脸庞显得几分憔悴,黑亮的眼睛,闪烁出几分哀怨。没有过多的客套,她从包里取出一本影集,递到我面前,一对眸子注视着我。

  太熟悉的影集!它的扉页上写着“风华正茂”四个字。这是丁永生当兵第一年和我一起商量后写的。当时他说,从现在起,要建立一本影集,记录下工作和生活的轨迹。将来有一天拿给儿孙们看,回首往事,再回首……

  我知道,正是这本影集,使解生对自己的身世产生疑问,也许她从中已经看出了什么!

  1976年,我和丁永生在唐山空军某部通信团当兵。7月28日的那场大地震,重新改写了我们的一生。地震过后,在一片废墟中,丁永生和我们许多人将两个婴儿从里扒出,因为数万人的死人没法处理,活人没地安置,只得将她们放在炊事班,炊事员们轮流看望。有一天,团宣传股的干事来收集抗震中的先进事迹,有人汇报了此事,干事提出让小女孩与大家合影留念。为了照片上的注释,大家颇费一番心思。因为两个婴儿当时并不会说话,谁也不知她们叫什么。最后指导员王衡说,小女孩是我们共产党、解放军救的,我看一个叫党生,另一个就叫解生吧,今后谁收养,就在名字前面加个姓。于是,一行字出现在照片上:“空十三军通信团一连部分战士与党生、解生合影”。那一年,丁永生和我才二十岁。我们估计党生、解生姐妹俩大约一岁多。

  屋内一片寂静。我知道,此时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你母亲她知道你了解事情的真相吗?”

  解生摇摇头。

  “你应该象从前一样。你母亲只有你一个亲人啊!”

  听到这一句话,解生顿时泪如泉水涌,呜呜哭出了声音,而且越来越大,尤如开闸泄出的水。三十年的养育之恩,三十年的无言至爱,化做顷盆泪水 ……

  “叔叔,你知道党生的下落吗?”半晌,解生抑制住哭泣问我。

  面对一夜间经历人间大恸大悲的姑娘,我默然地点点头。但是,从内心来说,我现在不想告诉她,因为,她面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更重要的是我无权这样做,她母亲还在,还沉浸在打击的涡流中。

  “小解,你先去看看你母亲,以后我们找时间再说,好吗?”

  解生无言地点点头。

  凭窗伫立,我俯瞰着星光闪烁的淮海大道,它尤如一条彩练盘旋在这个苏北小城,一簇簇光团,在夜幕中像人的血液在流动一样,给这个城市以活力、生命!

  三

  猝不及防、毫无防备的打击使王如倩一夜之间霜染鬓发,苍老了许多。近十年来,随着年纪的增大,她和老丁每天散步时都要提到两个人的将来,将来解生独立了他们要如何,解生要成家了,他们要如何、如何……岁月消逝,他们两人对于女儿解生的身世,也很少提及。总是在漫不经心间,勾画着下半生的风景。她从来没想到俩人以这种方式分开。分开的如此匆促,如此让人难以接受。睹物生情,这几天她总时时处处感到老丁的存在。那音容笑貌、一投一足时时浮现在眼前。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如倩从昏睡中醒来。看看墙上的康巴丝时钟,已是凌晨一点三十分了。她到解生房间,发现解生不在。那么晚了,她能上哪去呢?

  唐山震灾后期,丁永生不忍心将党生、解生送到孤儿院。在征得部队同意后,将解生送回了自己父母家中。而党生,则被指导员王衡交给了妻子。记得王如倩与丁永生结婚时,指导员开玩笑地说:“小王,小丁送给你一个现成的军队女儿哟,以后可别忘了和我结成亲家!”随着部队人员的更替,往事已被离开部队地人带走了,只有王衡还在部队,一直到我和丁永生转业回淮。

  多年来,丁永生与王如倩没有生育。他们觉得解生已是他们的一切,解生就是他们的亲骨肉。虽然有时内心也想再生养一个,但是他们担心,在两个人的世界中,天平往往会失衡,最终放弃了这一念头。

  岁月如烟,不经意间,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十个年头。当时从部队带回来的能反映他们之间关系的文书、图片,要么被销毁,要么带到办公室收藏起来。挂在厅里墙上最早的全家合影,是他们结婚时照下的。当然他们最担心的是有时远方战友来,他们总是要首先见到解生,带着别样的眼光打量着她。此时,丁永生总是向解生解释说,这是你小时候天天抱你玩的叔叔。有一次,一位战友讲话说走了嘴,让老丁心惊半天。那是一位天津的战友,他看到解生后说:我小孩才十岁,你真福气!战友走后,解生象回味什么似地问:“爸爸,你和妈妈生我时才20岁,当时不是不准早婚吗?”

  望着墙上挂着的照片,王如倩猛然间象想起了什么,急忙推开解生的门,向里看看,然后又如释重负的坐在沙发上。

  正在这时,门被打开了,解生拎着一个大包出现在门口:“妈妈,你没睡觉?”

  “你到哪去了?”

  “我去整理爸爸办公室的东西。”

  王如倩心里一阵惊怵,脸上顿时煞白。小心翼翼地问:“你都整理好了吗?”

  解生知道,母亲说的一个“都”字包含了多少的思绪,多少焦虑。她把包往地下一放,轻描淡写的说:“没有。我想回来和你一起看。”

  目送着解生走入自己房间,王如倩如释重负而又有些虚脱似地长出一口气,几天来的疲惫,十多分钟的惊焦,集于一身,真是冥昭瞢暗,昏然愕然。

  她轻步走到解生门前,侧耳听见里面一片寂静,城市与女儿都已进入梦乡。唯有康巴丝电子钟在争分夺秒与闪烁着的霓虹灯余辉构成了流动的世界。回想刚才女儿进门时的表情,王如倩仍为刚刚发生的一场虚惊感到心悸与胆颤。

  她从包里翻出影集和一本抗震救灾先进事迹报告集,走入卧室。

  地震发生后。全城一片混乱。驻守在唐山的空十三军军部覆灭了。丁永生和电话连女兵高东丽几乎同时从倒塌的楼房中钻出,高东丽为了向上级报告震情,又钻进楼房,在她将电话插头插入插孔的瞬间,又一次地震使她失去了二十岁的青春。丁永生救起其他三个人,在唐山架起了全军第一个无线电台,直接与空军和总部取得了联系。尔后,我们又一起投入到了抗震救灾工作中。

  震后,丁永生被评为全军抗震救灾先进个人并被提升为分队长。在报告团里,王如倩为服务人员,他们相识了。其后,她经常到一连,为此事指导员专门找到丁永和要他注意影响。

  我是他们相识相爱的见证人。为了给他们相爱创造条件,每次外出我们都保持着两人。尔后由丁永生与她见面,而我,则找一安静的地方看书。

  一天,丁永生恳求似地对我说:“解生的事,小王可能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向他透露一下。”我知道,他们俩人的关系已经进入了关键时刻。我不想看到小王听到这一消息时的表情 ,我觉得她是难以接受的。于是就在电话里非常婉转地问她:“你知道小丁救起个小女孩的事吗?”

  “知道”她觉得有些奇怪地说。

  “指导员把党生领养了,小丁把解生带回父母家了。他想带她一辈子。”电话那头默然无语。

  唐山地震使小王一家毁于一旦,结婚伊始,就带个小孩,她能同意吗?我对接受丁永生的这一任务而深感后悔。忐忑中,我放下电话。

  第二天,王如倩打电话找到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告诉小丁,我和党生、解生都是震后余生者。”

  就这一句话,他们开始了三十年的人生路程。

  四

  当东方微现一丝晨曦,贯通南北的淮海大道已车流滚滚,人头攒动。沉寂一夜的小城,又按自己的规律开始了新的一天。

  我陪同王如倩走进市税务局会议大厅时,税务局局长范志华、副局长汪恕有等人已经等候在那里。对这些领导,王如倩并不陌生。丁永生在世时,大家经常见面。老丁猝死后,大家忙于丧事,很少顾及招呼。当一切都处理停当后,范局长提出,要集体慰问看望一下王如倩。

  此情此景,勾起了王如倩沉湎在心底的一腔哀思。仅仅七天,人处阴阳,生死相分,王如倩的精神世界已跨越了人生最惊骇悲哀的巅峰。虽然如此,见到这些熟悉的领导,听到过去很平常的几句问候,她仍禁不住长泪沾襟,起伏的心潮久久难以平静。

  看着他们交谈的场面,听着一句句沉重的话语,我心绪万千,如潮翻腾: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上苍赋予我们生命,使我们有了思想,有了财物,并在争取得到或享受一切。只要我们有生命,我们就有机会去克服一切,我们就能付出我们的一切,我们就会为事业、为家庭、为友谊而奋斗,我们就有可能把人生描绘得绚丽多彩。而所有这些,都以生命存在为前提。而生命的无常,却又不能不令人悚然惊叹。惊回首,我们身边多少熟悉的人已先我们而去,他们中有人曾经创造了辉煌,实现了自我的价值,有人一生平平淡淡,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活着的更多的人为生计所迫,为追求所驱、为理想而动。而这一切,都在生命的一瞬间……

  告别局领导,我送王如倩回家。十多天没来,屋里零乱无章,已全无主人过去那严谨有序的放置。王如倩凄楚道:“老丁在时,每个星期都是他整理的。”我摆摆手,无言以对。

  丁永生的骨灰盒还放在书房的写字桌上。肃穆的房间,显示出主人生前的清淡:一排书橱,一台电脑,还有一张三十多年前参军时的照片挂在墙上。王如倩注视着骨灰盒轻轻地说:“解生明天就要走了,等她走后我想将老丁送到唐山。”

  “老丁是淮阴人。”我感到很诧异。

  “他生前经常提到唐山,他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贡献给了那里。那是我们的相识地,在那里,我们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我想那应该是我们的归宿。”说到这,她唏嘘不已,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她仍没从前几天丧失悲痛的阴影中年走出,此情,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将伴随着她的后半生。

  我把话题引向了解生:“老丁将解生的身世带走了,下一步你准备告诉她吗?”

  王如倩摇摇头:“三十年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再影响解生的思想和感情世界。这就作为一个秘密,我们共同保守一悲子吧!”我默然地点点头。虽然我知道解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是她在母亲面前仍表现如常,她不想再给母亲增加心头的痛苦。因为将她从襁褓婴儿养育成人,三十多年来母亲已经贡献了自己的一切,付出的太多太多。

  唐山曾经也是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想着她一路孤独寂寞,无人照顾,我想我应该陪同她去。

  五

  北去的列车,在广袤的原野上留下一道乳白的气雾。解生望着飞逝的原野,双眸凝视远方。车厢里,车轮发出的喀喀声敲击着她的心。

  解生几天前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产生了一种寻找根的意识。虽然她知道老唐山早已夷为平地,过去的亲人,生育自己的父母早已不复存在,但是一种潜在的冲动驱使她踏上了北去之路。她告诉母亲自己从北京坐飞机返回美国,实际上在南京她买了去唐山的车票。她不想告诉母亲自己已经知道了过去的一切。母亲早已将自己当成了亲生女儿,甚至比亲生女儿还亲,不应该让母亲的心里再流一次血。她要从感情上、从血缘上将自己永远与母亲融为一体。她只是想去看看那曾经生育了自己的土地。

  列车一声长鸣,广播里传来了广播员的报站声:“唐山车站到了,请旅客们做好下车的准备。”不知怎么,解生的心里一阵冲动,喉咙有些哽咽,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悄悄地淌下。她急忙将脸转向窗外,掏出面纸轻轻地擦去。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对这个陌生的城市会产生一种难以枚状的情絮?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竟然在情感上不能自抑?她不禁在心里责问自己: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你曾经是唐山的女儿,你会这样吗?从你记事起,你就是淮阴人,是淮阴的父母将你哺育成人,将你培养成才,他们所付出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以比拟的呢?她为自己背着母亲来到唐山而深感愧悔。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想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态。无意中发现一位挂着少将军衔的空军军官和一名中年妇女在外面招手,同时喊着什么。顺着少将招呼处看去,解生的目光一下凝固了,原来是母亲正在和他们打招呼,并迎着他们跑去。解生知道,他们都是最了解她的出生情况的人,从他们那里,一定能够知道自己所需要的一切。

  解生走出车站,要了辆出租车,一直跟着带“午”字头的军车后面,穿过熙熙攘攘、

  繁华喧嚣的街市,来到唐山抗震纪念碑广场。在广场一角,她默默地注视着母亲及一行人凭吊纪念碑,而后又步入抗震纪念馆。

  落日的余辉虽不如日出那样云蒸霞蔚,但是它顽强的光芒仍然穿透笼罩在天边的暮霭,将广场映衬的一片蔚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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