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召开的项目会结束了,几十个单位的头头脑脑们从会议室里一拥而出。他们相互打着招呼,有的还说着诮皮话,开着荤味的玩笑。政府大楼里一下子变得乱乱哄哄的。
在红色花岗岩台阶下面的广场上,停了好多辆崭新锃亮的豪华小轿车。这时候,司机们大多已经把车发动起来,慢慢地向台阶这边靠过来。商业局局长陆彦东知道这都是来开会的各部门的头头儿们带来的,就连连感叹这年头儿有钱的单位还真是不少呢!他站在门厅外面 的檐荫里,伸长脖子张望了好半天,才看见自己那辆黑色的破伏尔加轿车像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龟缩在远处的角落里。
司机小刘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家伙,陆彦东一钻进骄车,他就注意到陆彦东苦着脸,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连忙把车发动起来。伏尔加发出一种刺耳的轰鸣,像一头羸弱的老牛笨重地喘息着朝商业局方向驶去。
商业局坐落在南北大街上,空旷的院子里,两排青砖房默默地肃立着。房子显然很旧了,屋顶的瓦都变成了黑褐色,有几处还塌陷下去,屋顶变得跟丘陵地形似的,高低起伏。房子四周环绕着十几棵高大挺拔的杂树,蓊蓊郁郁的,投下来重重阴影。前面是一大片空地,前些年职工们把它开垦出来,种过几年菜。如今人都懒了,地便荒芜下来,一到这春夏时节,就胡乱地长出些杂草来,高高低低的,整个商业局大院就跟荒山野庙似的。
单位是越来越不景气了。眼瞅着人家有钱的部门新楼一幢接一幢拔地而起,商业局这帮人还憋屈在七十年代起的旧屋里办公,一个个心里都酸溜溜的。这倒也没什么,只当看不见就是了。可是近两年商业局四周几家不怎么样的单位也竞相攀比似地起了新楼,地基拔得和商业局旧屋的窗台一般高。把个商业局夹在中间,成了陷阱,夏天一下大雨,水从四面八方往大院里猛灌,商业局就一片汪洋,几天几夜水都不能退去,旧屋的根基都泡酥软了。这就让人忍无可忍了。职工们气得直骂娘,边用脸盆往外淘水,边说等咱起新楼的那一天,非把地基拔得跟狗日的楼顶一般高不可!
嘴上虽然这么说,大家心里却觉得那一天恐怕盼不到了。眼下单位又有两个月没开资了,职工们心里很有情绪。有一次开民主生活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激动起来,副局长老吴接过别人的话头儿就说:我参加革命快三十年了,倒不如人家好单位一个毛孩子挣得多,就这点玩艺儿还发不出来,咱这鸡ba单位真没个混头了!老吴是“文革”期间上台的干部,干了二十多年副职,也没扶了正,平日里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牢骚满腹,陆彦东挺烦他。听了这话,陆彦东当时脸就阴沉下来,说:老吴你好歹也是个领导,说话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有本事你就找个好单位去挣大钱,没本事你就老实呆着,也别作践咱自己呀!说得老吴脸红脖子粗,下不来台。
可无论怎么说,人心也有些散了。今天下午陆彦东去市政府开会,坐着伏尔加刚一出门,单位里三十几号人就马放南山,各自去忙个人的事了。日头滑下半天坡的时候,整个商业局大院已经空空荡荡的,见不着几个人影。
伏尔加轰鸣着开到商业局门口,速度猛然减慢下来,四个轮子轻轻颤栗着碾过门坎,徐徐地开至局长办公室门前停下来。
陆彦东下了车,掏出钥匙正在开门,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陆局长,才散会呀?我都等你半天了!
陆彦东回头一看,是下属食品厂厂长许卫东。许卫东原先在局里当办公室主任,是副局长老吴那边的人。陆彦东上台以后,他有些不听招呼,就被放下去当了食品厂厂长。说起来食品厂算个老企业了,包袱就沉重些,百十人的厂子,光退休职工就养了三十多个,原先还能勉强维持,自从许卫东上了台,又是搞基建,又是换小车,厂子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进了屋,陆彦东把烟扔过去,随口问:找我有事?
许卫东抽出一枝烟点上,一屁股坐到沙发里,苦着脸就说:陆局长,这个破厂长我真是没法干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陆彦东一惊:怎么啦?
许卫东说:你还问我呢!今天局里赵会计又去催管理费了,说局长说了,本周内再交不上两万块钱,厂长就别当了!陆局长你知道,咱食品厂是亏损大户,包袱又那么重,这个月连买原料的钱都是我找朋友借来的,哪还有钱交管理费?
陆彦东叹了口气:局里这一阵子也是太紧张,有两个月没开资了呢!
许卫东乜视他一眼:还说呢,厂里都快半年没发一分钱了,我天天让工人们当龟孙子骂。早知道当这个破厂长这么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还不如在局里坐办公室自在!
陆彦东一阵心烦,冲他挥挥手:你先去吧!我跟财务科打个招呼,食品厂的管理费先缓一缓!
打发走了许卫东,陆彦东就让办公室通知局班子成员来开会,准备先传达一下市里的会议精神,给大家施加点压力,光混天度日可不行了!可班子成员还没到,亨利公司的一大帮下岗职工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局长办公室围了个水泄不通,闹闹哄哄地要求局里重新安排工作。领头的一个说:共chan党的天下不能见死不救,陆局长你总得让我们有口饭吃吧!
亨利公司本来是一家挂靠在商业局名下的私营企业,这两年眼瞅着集体这顶“红帽子”越来越不吃香了,就明里暗里地闹独立,管理费拖着不交,开会想不来就不来,前不久还以改革为名,把商业局安排进去的一大帮职工统统解雇了。陆彦东早就想找公司齐老板说道说道了,只是还没腾出空闲来。
一帮人吵吵闹闹地纠缠了足有半个钟头,陆彦东才连唬带劝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这时候,副局长老吴、小魏和办公室主任袁丽雅已经进了屋。袁丽雅本来不在领导班子,去年陆彦东刚到任的时候,班子里只有他、老吴和小魏三个人。陆彦东上任之前,老吴觉得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副职,已经五十多岁了,论资排辈也该捞个正局长当当了,没想到上面又派来个陆彦东骑到自己脖子上拉屎,就有点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领着办公室主任许卫东一伙人,处处纯心给陆彦东拆台,心想看你小子有多大能耐,把这个破烂儿局面如何收拾,又能将我如何啊?小魏呢,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毕业生,前些年提倡干部知识化、年轻化的时候,就被提拔了起来。这个人胆子跟兔子一样小,凡事没个明确态度,正确的意见也不敢坚持,说话吞吞吐吐粘粘糊糊的。陆彦东想这种人搞个科研什么的还可以,哪里适合当领导呢?面对这样一个班子,陆彦东感到挺孤立的。一筹莫展之际,他就想到了袁丽雅。几年前,他在乡里任党委书记的时候,袁丽雅在那里当话务员,是临时工。当时陆彦东家还在农村,他一个人在乡里住单身。乡里的工作千头万绪,他一忙起来,常常十天半月的回不了一次家,脱下来的脏衣服就胡乱地塞满了床头柜。有一天,陆彦东突然发现床头柜里的脏衣服不见了,正觉得纳闷儿,袁丽雅抱着一摞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进来,说:陆书记,看你一天到晚光顾了忙工作,连干净衣服都要没得换了,我就帮你把这些衣服洗了洗。以后再有这类的活儿,你喊我一声就成!陆彦东当时就觉得心里一阵潮热。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对自己这么关心过呢。他就开始注意袁丽雅了。当时袁丽雅已经是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了,可看上去还跟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似的,不仅人长得年青漂亮,而且举手投足都透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一种很有内涵的魅力。陆彦东很快就对她产生了好感,觉得让她干话务员实在太委屈了,一句话就把她调到身边来当了行政秘书,不久又给她转了非,还把她爱人安排到乡计生办工作。去年陆彦东调任市商业局长,又把她捎过来,取代许卫东当了办公室主任。陆彦东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袁丽雅的欣赏。袁丽雅呢,则对陆彦东充满了感激之情,她明白,没有陆彦东就没有她袁丽雅的今天,这几年乡里一再精简机关,说不定她早被精简回家,成了一名村妇呢。所以袁丽雅就投桃报李,跟在陆彦东鞍前马后,东挡西杀,尽心服侍,死心踏地地干。不管怎么说,陆彦东和袁丽雅的关系是很铁的,非同一般,所以在艰难时刻,陆彦东就想到了让袁丽雅参加局领导班子。尽管这并不符合组织规定,老吴和小魏也打心眼儿里反对,可看看陆彦东那种不容商量的态度,也只好默认了。
三个人坐到沙发上,都低头不语,老吴摸出一枝烟来,点上猛吸了几口,一团团灰白色的烟雾便在屋里袅袅地升腾起来,弥漫开来。
陆彦东心里烦烦的,苦着脸说:今天市里开会给各单位都下达了经济指标,今年咱商业局得完成一个投资五百万的大项目呢!
沙发上的三个人一齐抬起头来,老吴吁出一口烟雾,插嘴道: 他妈的市里光知道坐在上面瞎指挥,也不管下面死活。现在商业局下属的九个企业有八个亏损,这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真要再上一个五百万的,背一个大包袱,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再说,咱眼下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往哪里去掏这五百万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你怎么不跟市里摆摆条件,换个变通呢?
陆彦东一听老吴又来跟他唱反调,气就不打一处来,怒冲冲地说道:会上市长强调了,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谁也别讲困难!人家别的单位都一声不吭就在责任状上签了字,咱怎么好自讨没趣,去跟市里讨价还价呢?说着从文件袋里摸出责任状来扔给老吴,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仰头叹口气道:这回真是被逼上绝路了,年底项目上不去,我这个局长也就当到头了!唉!
老吴接过责任状看了看,一撇嘴道:闹半天是怕丢了乌纱帽呀!
陆彦东红了脸,心里蹭蹭地直冒火,乜斜他一眼道:你以为我在乎这个芝麻官呀?说到底,丢官事小,丢人事大!我陆某人在官面上混了将近三十年了,三十年来省地市的劳模轮流当,那是在鲜花和掌声中过来的呀!什么事情落后过?要是到年底上不去这个项目,也显得我姓陆的太狗熊了吧!
老吴阴阳怪气地说:是啊,当狗熊哪如当英雄风光呀?不过,当官的不能光想着往自己脸上抹粉,不顾下边人死活。当然啦,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再搭上条人命,可要是给商业局捅一个大窟窿,不也是作孽呀?
老吴这话是有些来历的,正好戳到陆彦东心尖子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陆彦东刚当公社书记不久,有一次修海河,他为了在全县争第一,命令各村工程队不分昼夜连轴转。当时伙食条件又很差,很多人的身体都被拖垮了。其中有一个民工因为身体极度虚弱,半夜里推着一车土从河堤上翻到了十几米深的沟底,摔死了。陆彦东因此受了一个处分。这是他最羞于启齿的一件往事,时隔二十多年,又被人重新提起来,陆彦东能不恼火吗? 他气得脸色铁青,鼻子一耸一耸的,半天才吼出声来:你这叫什么话?按你这逻辑,干工作是作孽,不干工作倒成了好人了?——在一块儿共事,要是不能跟大伙形成合力,而是一种分力,你说还在这里干什么?
老吴也腾地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吼道:我怎么是分力了?我还不是为商业局的前途担忧?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其实上不上项目关我个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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