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虎视单单。街道尽管也是车水马龙,公交车跟往日一样在来来回回,跑车夫的最近的生意比往日也好了一些,人们奔走的多,个个紧锁眉头。
徐州失守就意味着上海失守,报童正在叫喊着整个城市的绝望。仿佛缺氧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文娟的母亲在家整理着行李,十岁的文娟在旁边看母亲成稳而又焦急的动作着,她从没有看过母亲这样的表情,平时母亲总是动作缓慢而优雅,而今看起来有些慌张了,她从衣柜里拿了十几条旗袍,把床都铺满了。站在那里发愣,随后又左挑右挑不知道哪一件放进行里里,四嫂在旁边帮着,插嘴说,老爷说了,一切从简,我看那些红黄蓝绿一样挑两件,后又补上一句,太太穿哪样都好看。母亲低语道,是啊,一切从简。她指了几件,让四嫂折好,放进箱子里,剩下来的,就让四嫂拿给亲戚穿。不留神发现文娟正看她们,就轻声对文娟说:“文娟,你到外面去跟弟弟玩。”文娟歪着脑袋,反问。“你要去哪里?” 她母亲直起腰来说:“明天早上大早,我,你们姐弟仨要出远门,爸爸要工作,暂时不去。”
“为什么?”
“去看姥姥。”
“真的,好久没有看到姥姥了,可想呢。”说着高兴的一碰一跳的出去了,母亲在后面望着她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文娟并没有去楼下找弟弟,她想到要跟同学打个招呼,就径直跑到门外,冲着对面让声叫道:\"席子,快下来,”
不一会,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脑袋从那幢楼的窗口探出来,笑着脸,等到见面,文娟拉着席子的手到门口的大槐树下,告诉她她要去杭州看姥姥。席子撇着嘴巴,眼神里的喜悦一下子就没有了,文娟晃着席子的手说,别难过。我还会回来的。
直到四十年后,文娟从美国回来上海,她试着窗口叫席子,他们才重新再次相见。
第二天,文娟的父亲开车护送他们母子四人去火车站,车还没有来,文娟举目四望,火车站水泄不通,满目的都是人,各家都提着行李,大包小包的,大多数人都拥到站台上,有些人就席地而坐,那其实都是南下逃难的。有些人在议论时局,有些人就闷不作声地抽烟,还有得什么也不做,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因为不知道做什么好。
听到火车来的鸣响,人群还是骚动起来,男人们先往前涌,就是比力气,看谁能挤到前面,也顾不了哪里是检票门的地方,列车员根本遏制不了骚动的势头,只扯着嗓子高叫,吓唬着众人,可是眼下根本没有用,就像落水的人见到伸过来的救命绳子,又有谁想在那里等死呢?一个个得都红了眼,车驶到站,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拥挤到铁道里,手脚没有了,血流了一地,伴着凄惨的叫声,有人下去把他们捞上来,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到哭声,吵闹声,也顾不得张望,只是奋力向前冲。幸好父亲给了两个警卫员给一家人开路,他们的票也是专门车厢的,但是还是人还是多,上不了车厢就上车顶了,爸爸抱着弟弟,拽着姐姐,文娟紧紧的拉住母亲的手,她抬头看母亲,望见母亲宽阔的后背,象一座山那样有安全感,拽着她的手也有力,她甚至觉得有点疼,因为紧张,手心开始冒汗了。周围,男人的抱怨叫骂声,女人吵架声,孩子的哭声参在一起,砸开了锅。
他们顺利进了车厢,母亲很镇定地拉上了车窗帘,不让他们往外面看。,火车开起来,车顶上的人很多在进山洞的不注意被削去了脑袋。等到周围静下来,文娟开始留意车窗外的天边一末血红的夕阳铺到地面,那些绿地也开始微微红了起来。
在姥姥家在几个月后也呆不下去了,等到父亲也来了杭州,家人决定继续南下海南,文娟此时也多少明白了他们其实是在逃难。但是跟家人在一起,她觉得安全,温暖,她的父母尽可能的不让他们感到战乱,很平静的一起吃饭,也有去西湖划船。在杭州,人们继续邀月对歌,文娟的忧虑就少了许多。他们最后还是到了中国的最难端--海南岛。在那里,没有任何战争的痕迹,有的只是愚昧无知。父亲给他们租了一套房子,当地的居民都是用结实的泥巴做房子,里墙上涂抹一层白色的石灰水算是已经不错了,地板也是泥巴做的。经常有蚂蚁爬进爬出,外面院子朝东边,是房东的猪圈,房东有两房太太,只管每天吧猪喂好,逢到天晴就在院子当中摆个凳子,在太阳底下拿一把梳子从自己的头发里抓虱子。转眼,文娟已经十二岁了。父亲在一个纺织工厂里当了高级工程师,而实际上,他一个人的工资根本不能维持一家五口人的工资。文娟就跟父亲说,她可以去厂里当纺织女工,姐姐聪明成绩好,不能丢了学业,弟弟还小,母亲身体不好,以往操劳过渡,身体不好,只能她去。
文娟去的那家工厂里每天都是吵闹的机器声,里面的同事都是女人,跟她同年龄的也很多,家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文娟负责织布,检查横线纵线是否交叉对,一个人看几台机子,因为是站着劳动,下了班经常腰酸背疼,耳鸣。到了家,也是要帮着母亲收拾屋子,母亲有时候怜爱的看着她。拿手抚弄她前额的头发,没有说一话,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只把头朝母亲的肩头的靠过去。
席子这时候,已经也是十一岁了,比文娟小一岁。她一直住在原来的地方,有时候她趴在窗口往对面的文娟家望过去,那里已经住了新的人家,新搬来的小孩子门才五,六岁,在大槐树底下踢键子,她家门口的大槐树一年一年还是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文娟一家人还是没有没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刚开始幻觉文娟还在楼下叫她的名字,席子,快下来。再仔细一听就没有了,到后来,她在想是否认识这个人,在到以后就开始遗忘了,直到......
自从文娟走了不久,上海就失守了,日本人的军队驻扎进来,一时间,总有枪声在半夜里想起一阵,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平常他们不随便在街上走动,女孩子出去都着男式的打扮。幸运的是,席子继续了学业,她就读到了初中,虽然学校时常因为战争而听课,但她还是拿到了文凭,接下来,就呆在家里,等到共产党解放了上海,席子相应党的号召,在一片欢送队的护送下,下到东北农场,农场就在小兴安岭脚下,当时下乡的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席子也出落得水灵,胸前垂着两条乌黑光亮的粗辫子,也开始时常照镜子,她有一面红色的小圆镜子,镜子里的她有着棕色的健康皮肤,眼睛大而黑,乌溜溜,神气活现的。在农场的日子,大家就是去开垦荒地,把能长出粮食的地方种上粮食,不能长粮食的地方那肯定就是山了,可以跟着男同志们去打猎。因为粮食种的多,等到雪下了,就白忙活了,因为东北的雪够劲儿,一下就是一个大冬天,地里的苗早早就冻死烂在地里,公社里的吃食就只能靠去年的存储粮过活,实在不够,就打报告向上级借,那时候全国都缺粮食,实在不行,大伙儿就去山上打猎,顺便检查上回设的套儿有没有动物被套住,往往出去一趟,回来都有一些野物,如野猪,山鸡,还有一些叫也叫不出名字来的。席子就去同志那里捡些山鸡尾巴上的毛回来,做书签,送给其他的同志们。
冬天最难熬,因为大伙儿,都没有事情做,只要憋在屋子里,睡觉的地方就都是炕,一间屋子可以放十六张,上下两层,连着管子,炭烧着了,热气就从管子的一头流满16张床的地方,一个大循环。席子睡在下面,方便进出,大家闲的无聊,就聚在一起学习毛主席语录,读其中的一段,谈自己的看法。也有表演合唱,其他的同志们就围在一个屋子里并排坐整齐,听唱歌,唱的都是革命歌曲。也有组织阅读,读一些文学译本,席子读了《我的大学>>《在人间》》《母亲》》等等。
秋天是大伙儿最无奈的时候,放眼望去,成熟的稻子根本没法收割,因为上级要大家高产,只要硬着头皮播种,那会儿没有机器,种的太多,没有足够的人力把成熟的谷子收完,雨一下,80%都歪着脑袋烂在地里,看着大伙儿心里疼,也丝毫没有办法。 收谷子也累人,席子一天下来,身子快闪架了,可是大伙儿的斗志很高,人人都争当先进,为了毛主席。累昏过去的都有。
等到国家允许考大学。席子决定也去参加,她很刻苦,除了吃饭,劳动,一门心思要上大学。
席子也考上了长春的一所大学,并在大学里交了男朋友,并很快结婚。生了一个儿子,现在也移居日本了。
文娟所在工厂不久就倒闭了,文娟父亲决定变卖所有的家产去台湾,文娟去到台湾第一眼就希奇,那里就象一个村落,空气潮湿,经常下雨,蚊子也多的出奇,父亲去做了英文老师,母亲帮别人做点缝补的工作,母亲原来一双白嫩的手已经粗糙的满是裂口,她一定要姐弟仨个好好学习,无论再苦再难,都要有学历。后来文娟考试去了美国旧金山念大学,把一家都接过去了,母亲却永远的留在了台湾,她得了脑溢血不幸逝世。
一九七二年,文娟协全家回上海看看原来的家,当她推开大门,那些儿时的往事就象电影一样的在脑子里重现,原来自己的住的大屋已经成了一对夫妻新婚的房间,她弯腰对身边七岁的小儿子说,看这是妈妈以前住过得地方,小儿子站在那里好奇的问,妈妈住的房子好喜气呀,文娟被逗乐了。
她从家门口走出来,看见大槐树竟长的象往年一样枝繁叶茂,两只麻雀见有人来,扑腾一下飞起来,落在街对面的窗口,那不时席子的房间的窗口吗?她心里一阵乱流飞过,象个小孩子一样的跑到床下,试着叫席子,席子,不一会,一楼的大门口就出现了微胖的中年妇女的身影。席子疑惑的问,我是席子,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文娟一下子拥抱住席子,喜悦说,席子,我是文娟,还记得吗?我是文娟呀。
刘大槐树下,太阳正艳,风吹过,槐树叶子就哗啦啦的响起来,两个人重重的拥抱着,这或许是一种宿命,如同回到幼年,文娟拉着席子的手说,别难过,我会回来的。
那一句“我会回来了”霎时成十个,十二个“我会回来了”回荡在两个人心里,又起来飘到空气里,旋转到天空中,惊的两只麻雀忽地展开翅膀飞向上海的城市高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