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聊

作者: 西纪胭 完成状态:已完结

陪聊


  经朋友介绍,许佳辉前来给郁环当陪聊。许佳辉还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在他的想象里,郁环一定是个风流女子,因为开着一家公司,就以为自己的欲望可以随意得到满足。许佳辉想,但这样于我又有什么不好。他曾经见过郁环,觉得她虽不能说有多漂亮,年龄也明显比自己偏大,但因为身在高层,人显得庄重而高雅,也很象个讲义气的人。于是他想,即使真的跟她发生了那种事,也是值得的。他或许可以借助她的经济力量和社会关系迅速发展起来,以使自己有能力把聂力从情敌的手中夺回来。

  但是,第一天,许佳辉就感到郁环好象并不是那种人。他陪她在外面吃了晚饭,回来,他们就一直在看电视。也没有固定的节目,而是这里看一会儿,那里看一会儿。她好象对什么节目都不太感兴趣,但对哪个节目都能说出自己的想法,比如遇到古装戏就说看腻了,遇到现代戏就说太浮浅,遇到国际新闻就说老面孔,遇到国内新闻就说跟报纸上登的一模一样……总之,在他面前,她愿意把最真实的想法都说出来。这时,他感到自己就象是她家里的一分子,感到她丝毫也没有觉得他的到来应该是她生活里一个崭新的极具情趣的大事件。尽管觉得受到了冷落,可他毕竟不会忘记责任,那就是不停地讲话,尽量讲出有深度有真实感的话来。有时他讲出一句什么,她会显出惊讶的样子,快活地望着他说:

  “你真是这样觉得的?”

  “是啊,我一直就这样觉得。”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正走进她的内心,可这并不是由于他的年轻,而是那所名牌大学的一个个不同凡响的学子们对他的熏陶——他现在所讲出来的思想,几乎都是曾经他们所讲出来的思想。在饭桌上,在离开教室返回宿舍的路途上,在熄灯后的床上……总之四年时间里,他受到了多少熏陶。因为彼此的智力相差无几,他那时并不会为这些才子过分惊讶,虽然他也一次次想过,他们的初中和高中生活一定更加丰富多姿。他们的智慧是这样圆满,虽然学的是理工科,但对许多问题都有比别人更深入的见解。他本来是个不太喜欢说话的人,可有时候也喜欢说上几句了,而且一样能说到点子上。这样一来,他也成了一个有分量的交谈对象。他似乎更有质量,总是说一句是一句。

  这第一个晚上,因为是面对电视,而不是真正的生活,就使许佳辉感到十分地轻松。郁环要去洗澡,他便要去放水,被她阻止了。她让他去休息。可他还是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节目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希望她从卫生间里出来后能对他说点什么。半小时后,她出来,惊讶地说,你还没有休息?她朝楼上走去,又回过头来说,你也洗个澡吧。他站起来说,我就去洗。

  他潦潦草草地洗了洗,出来,见二楼上还开着小灯,就轻轻地走上去。他鼓足勇气,过去敲一间屋门,说,郁总,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她连门也没给开,在里面说,没有了,你去楼下的房间休息吧。他下楼时,一股失落的情绪弥漫了心头。

  躺在柔软的床上,他的心情总是静不下来。这张过分豪华的大床,让他有一种强烈的厌恶感。他想,她也许真的不是那种女人。不过他知道,身在高处的人,都会隐藏自我,这也许就是成府深的表现,不然又怎么能把事情干得这么大呢。她的资产至少有一千万。哦,财富,他正是为了它才奔向这里的,他是为了打败情敌才奔向这里的。他在大学里跟聂力相恋了两年多,临近毕业,她突然很果断很利索地跟他分了手。后来有同学说,班长如今跟供职的那家公司的老总好上了。他专门去瞅了几眼那个叫雷兵的老总。原来,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白了一半。听说,聂力很快就要跟雷兵结婚了。他为聂力痛苦,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股轻视。他相信,聂力不会真正喜欢雷兵,聂力一定更喜欢他许佳辉。作为一个男人,他能从很多细节上感受到聂力对他的真情。然而,聂力可能又十分清楚,她更需要让物质把自己紧紧地包围起来,就象如今的许多人一样。

  从郁环的眼神里,许佳辉能够感触到自己的某种魅力。也许郁环是不想把事情进展得太快。他是她选中的陪聊,她公然让朋友帮她找一个陪聊。他现在已经住进了她的别墅。这个进展已经很快了。他这样想着,才渐渐进入了梦乡。

    #

  郁环好象起来得很早。当许佳辉去洗漱时,她已经坐在客厅旁边的餐桌前吃着东西了。今天是星期六,要是在大学,他就会美美地睡个懒觉。实际上这半年多来,他天天都在睡懒觉。毕业以后,他没有去公司之类的地方搞专业,而是去了一家大型歌舞厅,当了个公关部副经理。自从被聂力甩掉,他内心原有的理智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他一定要在歌舞厅里认识一个非常有钱的女人,哪怕不结婚,做情人也可以。他想迅速挣得一笔钱,然后就开办一家公司。这半年多来,他感到自己变了,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有些可怕的人。他跟聂力相恋时的那种单纯,在今天的他看来,简直可笑之极。只是,他并没有如愿。某些女人看上他,却并不想跟他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他丢掉了纯洁,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时丢掉的手纸。他为自己痛心。不过,他还在坚持。一天,他看见,聂力跟雷兵手挽着手在街上行走。那一刻,自卑使得他都想变成苍蝇,消失在世人的视线之外。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廉价的牛仔裤。它有好些天没有洗了。他怀着一种奇怪的心理,尾随着这两个人。他在研究雷兵的穿着。雷兵穿得很好,走路的样子显得那么踏实,不,而是那么自信。而聂力就象一个在极力讨主子欢心的小哈巴狗。他为聂力的样子感到羞耻。他以为,他将再也看不起聂力了。然而,到了这天晚上,他却更加强烈地思念起她来。正是为了她,他才那么强烈地想迅速开办一家公司,哪怕她再也不会跟他和好,他也要迅速向她证明自己的这种能力,在她结婚之前就证明这个能力。只是他又很明白,他是来不及的。

  郁环去公司上班,许佳辉留下来。吃过早餐,他在这座豪宅里走动。原来,这里也有一个办公室。在象征着身份的巨型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他看到了许多电话号码。他意外地看到了雷兵这个名字。这是一张单独的纸条,上面有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普通电话号码。他想了想,把这两个号码存在了自己的手机上。他还想发现更多的有关雷兵的信息,却再也没有了。他想,她为什么把我留在了这套房子里呢?她很愿意让我在这里乱跑吗?她跟雷兵是什么关系呢?

  中午刚过,郁环就回来了。

  这天,许佳辉领略了郁环高超的做菜手艺。

  “我下午不去公司了。这种晴朗的天气,出去走走是再好不过啦。你说是吗?”郁环说。

  他扭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不知道,她想去哪里。

  他没有想到,她会把他领到雷兵的公司。他本来也可以去雷兵的公司发挥一技之长,但聂力已经去了,他就没有去。当听说了聂力跟那家老总的关系,他就更不想去了。

  许佳辉跟着郁环来到雷兵的办公室。雷兵非常惊讶地瞧着两个来人。半天,雷兵才对郁环说,你怎么肯来这里了?

  “这位是我新聘的秘书,叫许佳辉。我们是去湖边,车走到这里,我突然想,应该来看看你。”郁环很随便地坐了下去。

  许佳辉想了想,就坐在了郁环的旁边。

  “哦,好精干的小伙子,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许佳辉想了想,说出另一所大学的名字。郁环用很不满意的样子瞥了他一眼。雷兵点点头说,这是一所不错的学校啊。

  几分钟后,许佳辉根据他们的交谈,就全明白了,这一对男女曾经一定有过很亲密的关系,也许是情人,也许是恋人。而且他看出来,她至今对雷兵还有一丝情意。

  许佳辉终于明白了自己在郁环心目中的价值,他只不过是她重新套住雷兵的一着棋。但是,这对他许佳辉不是同样很有价值吗?他看到自己不仅没有生气,相反,对这个奇迹的出现十分振奋。从这天起,他再也不想勾引她了。他只陪她吃饭、散步、打救和看电视。他甚至跟她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就仿佛她会突然对他提出什么要求。这期间,他又陪她去过两次雷兵的公司。从他们的交谈里,他确信了他们曾经确实有过恋爱关系,而且多半正是聂力的出现,导致了两人关系的最终破裂。就是说,郁环眼下要么还在爱着雷兵,要么就在刻意破坏雷兵跟聂力的关系。

  这一切,怎么能不使他许佳辉感到振奋。

  许佳辉是那么期待着聂力能重新投入他的怀抱,他甚至想跟郁环商量怎样去对付雷兵。然而,他很快就明白了,郁环不可能让他更多地参与到这件事情里。他只能被动地等待。

  他每天不厌其烦地表述对电视中某个片断的看法。而她看电视的习惯就是不停地换台,几妙钟就换一个。这样一来,他就得不停顿地对这些突然出现的片段进行评论。他知道,他的职责就是陪聊。自从不想再勾引她,他总觉得欠了她一点什么。他试图通过不停顿地说话,来弥补良心上的不安。她毕竟付了他不薄的薪水。她的奋斗也直接关系到他。每天晚上,回到楼下的那间屋子里,对着镜子,他就会看到,他的嘴唇上有一轮厚厚的白沫。

  但是,这一天,她面孔苍白地告诉他,雷兵前天跟那个聂力结婚了,酒席摆了很多桌哩。

  “这个雷兵是个老色鬼,那个女孩迟早会倒霉的。”她用十分坚定的样子,作出了这样的推断。

  这一刻,许佳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许久他才想起来,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到茶几上。我半年多来的努力全白费了吗?他们真的结婚了吗?我真的再也不需要奋斗了吗?这一刻,他看到自己的心灵是多么苍白,整个世界都变得这样苍白。

  “我想洗澡,能帮我搓搓背吗?”她突然温柔地说。

  “我的手不舒服。”他冷淡地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屋子。

  他把自己的东西都装进一个包里,半夜时离开了这里。

  #

  许佳辉离开郁环之后,在外面游荡了三个月,整天什么事情也不干,就是喜欢喝酒,老是把自己弄得醉熏熏的。这个世界上的什么,都对他没有意思了。一切意义都不存在了。当他大醉之后,经常躺在马路中央。好心的司机就会下来,把他拖到人行道上。他租了一间屋子。在那间屋子里除了酒瓶,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更加显眼的东西了。在这期间,郁环不停地寻找他。她还拿着他第二个月的薪水呢。当然,她心里很明白,这不过是她的一个借口罢了。实际情况是,她跟他相处了将近两个月后,变得离不开他了。某一天,她在一家舞厅坐到深夜,喝了些酒,开着车回家。她猛然看见,前面路上横摆着一个东西。她让车速放慢下来。渐渐就看清了,这是一个人,一个醉汉。本来她对醉汉是十分反感的,然而她自己近来也经常喝醉,便对醉汉又有了一丝理解,甚至觉得他们很可怜。她下了车,准备把这个醉汉拖到人行道上。最后发现,这个醉汉竟然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许佳辉。

  许佳辉醒来,发现自己又躺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回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到底是什么地方。当郁环走进来,他才一下子想起来了。他用感激的样子望着她。接着,他剧烈咳嗽起来。

  “你变得这样虚弱,你就在这里好好养养。”她瞅着他。

  “真不好意思……”他这样说着,又咳嗽起来。

  她这时就看见,他瘦得连脑门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许佳辉在这里安静地住了下来。他再也不用跟她讨论电视节目,也不用再看她的脸色。是她硬让他住下来的。她每天亲自给他煮肉炖汤,甚至恨不得亲手喂他。

  半个月后,他的体力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但她还是对他的饭量没有过去大而不满意。

  “你要把身体搞好,只有这样,才能最终斗过雷兵。”她用这样的话来鼓励他。

  “已经没有办法了。”他很有些泄气。

  于是,她就给他讲了她的许多观察与思考,其中给他印象最深的是,雷兵已经陷入内空的境地。雷兵把盘子做得太大了。雷兵的野心就是这样,不仅对金钱没有止境,对女人也没个够……雷兵或许很快就会被邻省的宇峰公司的技术力量所击败。

  许佳辉当然知道宇峰公司。宇峰的名气一直就更大,宇峰在这个省的渗透速度是惊人的。他想,但愿宇峰能挤垮雷兵。

  许佳辉就这样又住下去。他脑门上的青筋终于被一层闪闪发光的皮肤压了下去,胸部又一次挺了起来。这都是牛肉和鸡肉的功劳。在她的安排下,他每天三顿都要吃肉。她能做出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一次,他看到她在厨房炒菜时满脖子都是汗,头发上好象都蒸腾着汗气。当她转过脸来,他就看到,她的眉毛上也全是汗水,额上的汗水冲过那精心描过的细弯眉毛,使眼睛被化妆品和汗水的混合物蜇得怎么也睁不开了。锅里的油正在冒烟。于是,她用手狠狠蹭了蹭了眼睛。他那时想,我可以用干净的湿毛巾帮她擦脸。他没有这样做。只有丈夫或情人才会这样做。他觉得,自己不是她的情人。他又去看电视了。他听见厨房里出现了一声怪响,还听见她痛苦地叫唤一声。他走过去,看见她跌倒在那里。他正准备扶她,她已经爬了起来。

  “都是因为我看不见啊。”她说。

  “你大概是缺乏锻炼。”他说。

  过了一会儿,她去扫地上摔破的盘子。

  “我腰疼,都是给你做饭弄的,能给我按摩一会儿吗?”这天晚上,坐在沙发上,她这样说着,离开原来的地方,坐到了他的跟前。一股女人所特有的气息,飘进了他的鼻吼。然而,这并不是聂力的气息,不是那种最让他感动的气息。

  “我的手有点不舒服。”他突然就站了起来。

  她跟过来,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这天夜里,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于半夜离开这里。

    #

  一转眼,许佳辉在宇峰公司干了两年了。他在这两年里吃了很多苦,就象每一个新来者一样。不同的是,他比这个公司历史上的每一个新来者都更加努力。他额头上的青筋,又一次鼓了起来。令人欣慰的是,他得到的回报也是丰厚的,他是技术部的有分量的第四号人物了。这个部的领军人物,是他的大学校友,比他高五届,叫秦朝。秦朝对许佳辉的才能很欣赏,对许佳辉的刻苦更加欣赏。许佳辉从来也没有早于晚上十二点睡过觉,从来也没有晚于早上六点起过床。他每天至少有十四个小时是待在工作室里的。没有人比他走得更晚,也没有人比他来得更早。他的精力比电脑还要强大,常常是电脑需要休息了,他才不得不休息一下。他从来也不多话,渴了就大口地喝水,常常是早上倒的一杯开水,想起来喝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又过了一年,许佳辉成为技术部的二号人物。而这时秦朝早已经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

  一天,公司里的许多人都在兴奋地谈着什么。许佳辉在这三年里已经变得不太爱说话了,就跟上中学的时候一样。他只知道工作,只知道说与工作完全有关的话,除此之外,他不喜欢参与任何议论之中。在公司许多人的眼里,他既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呆子。但是,当他知道了他们在为什么而欢喜之后,他比他们显得还要兴奋,他甚至在心里把双手都挥起来了。

  “雷兵上吊自杀啦——”他在心里这样呼喊着。

  “雷兵的公司倒闭啦——”他大声地喊道。

  他请了假,去了一家饭馆。三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请假。他在这家小馆子里,喝掉两斤白酒,然而却没有彻底醉倒。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喝酒。宇峰公司里不会有人知道,他许佳辉此时是多么激动。他许佳辉也不想跟宇峰公司的任何人分享他此时的快乐。是他和宇峰公司把雷兵击倒的么?不,是雷兵自己把自己击倒的,是雷兵的欲望把自己击倒的,是天意把雷兵击倒的。

  这天晚上,他躲在一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之后,就放开嗓子跟聂力对话。他好象连自己的嗓音都陌生了。

  “这几年,你想我了吗?”他说。

  “有时会想起来。可你知道,我太忙啦。”她说。

  “只要有时能想一下就可以啦。”他微笑说。

  “而你……想我了吗?”她似乎有些羞怯。

  “当然啦,我天天都在想啊。当我望着电脑屏幕时,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所以,我才会在电脑前永远也待不烦。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工作狂,哪里知道我每天都在跟电脑谈恋爱。否则我不发了疯才怪哩。说也奇怪,我的思绪总是那么顺畅,我总是有用不完的灵感……聂力,我要感谢你。你使我获得了尊严。”

  “你这个傻小子。我知道你会这么干的。”

  “那么,你预感到雷兵会出事吗?”

  “我要是有了这种预感,怎么还会跟雷兵结婚呢?怎么还会跟他干得这么死心踏地呢?”

  “你呀,就是这点不好。我倒是更喜欢听你说,你早就有这种预感,可并不在乎,你就是愿意跟雷兵在一起,你跟雷兵在一起就感到幸福、快乐……这样一来,我也就更崇拜你啦。”

  “你难道希望我骗你吗?在心里,我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我怎么会跟雷兵在一起就感到快乐呢?”

  “唉,是呀,在大学的日子里,我就一次次地感到,你只是在爱我,一生只能爱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情景吗?我们跟傻瓜一样,等整个教学楼里的人都走光了,等整个校园里都安静下来,那时大概是半夜一点了,我们才胆怯地把两张长椅子拼在一起。你就要躺下去了,却发现,两张椅子并不是平时你和我坐的椅子。你固执地要换你和我的椅子。我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你说,躺在他们的椅子上会感到恶心。也就是在这一天,我又一次了解了你的骄傲。说实在的,我们的做爱并没有让我得到最深的震撼,你的那句话才让我获得了最彻底的震撼。我的灵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决定要死守着你,你的骄傲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珍贵的东西……唉,聂力,为你去死,为了你的那一句话去死,在我看来是一种崇高的幸福……我已经预感到,我的爱情只能从幸福开始,然后经历无尽的苦难,最后再达到开始时的那种幸福。算命先生说,这才是真正的幸福与爱情。那天,我给了算命先生一百块钱。”

  “你这个小傻瓜,平时在学校里连炒菜都不舍得吃。”

  “这有什么呢?我对你的爱,才是我生命所必须的,否则我会因为空虚而死掉。这是苍天植入我生命的一个秘密。我无法抗拒,只能如此可笑地承受。现在,你回到了我的身边。啊,多么快活。我已不需要跟你做爱。请允许我就这么待在你身边吧,象小巴狗一样待在你身边吧,你随意踢我蹋我,我都乐意。”

  “这就是你的爱情吗?专一,这是多么过时的东西了。”

  “你就踢我蹋我吧。我快活得都不知道想干什么啦。”

  “我不想碰你。”

  “快点,踢我蹋我。”

  “好吧,那我就再去爱别人。”

  “我的苦难又开始了吗?”

  “历尽苦难,最后达到初始的幸福……”

  “哈哈,那好吧,我们走着瞧。”

  “那我走了?”

  “你真就这样走了吗?”

  “这对你还不够痛苦吗?还真想让我蹋你几下吗?”

  他看见,她真的走了,他觉得自己再也活不下去了……

   #

  他拿着手机,不停地在上面按出一组数字。只是他最终都没有拨出这个号码。这是聂力的手机号。他好象是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急迫,他好象觉得这样才会更有把握成功。看来,他跟三年前的那个许佳辉已经大为不同了。

  在以后的每一天里,他都会在手机上不停地玩一组数字。

  终于有一天,他打通了聂力的手机。

  “是你吗……聂力?”他说。

  “是我。你是……”她在那边说。

  “我是……我是宇峰公司技术部副主任许佳辉。”

  “哦,佳辉……”她在那边用哭腔说。

  “我知道了你的不幸,聂力。”

  “我已经身无分文,我已经走投无路……我可以去宇峰公司打工吗?你愿意给我帮忙吗?佳辉……”她真的哭了起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就这样把雷兵打败了吗?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去了那家小饭馆,并且喝得大醉。

       #

  聂力来宇峰公司上了两个多月的班了。是许佳辉帮的忙。不过就她原来的身份,老总们也是愿意要她的。她是一种警示,她会用无声的语言告诉员工们,怎样才能立于不败;她也是一种财富,她把自己在雷兵那里学到的东西,都贡献给了宇峰。聂力是非常努力的。秦朝对她的才能大加赞赏。可谁能想到,聂力这两个月来的成果,都是许佳辉搞出来的。许佳辉就是在全力帮助宇峰打败雷兵的过程中,也给自己留了一手,把几个很漂亮的东西留藏了起来。他知道,这些东西最终还是要送给宇峰,并且让宇峰进一步去打败雷兵。也就是说,他要在最恰当的时机,把这些东西贡献出来。他显然忘记了自己的这些设想。当聂力出现在他的面前,当聂力在技术上的思考显得那么呆笨之后,他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几个漂亮家伙全拿出来了。

  那天,聂力趴在许佳辉的肩膀上哭了。她好象预感到自己在宇峰不能干下去了。她的校友宇峰的总经理夏杰、副总经理秦朝以及许佳辉,都为宇峰的成长和壮大做出了突出贡献。大家都在盯着她呢,她曾经还是雷兵的大名鼎鼎的技术部长。难道雷兵就是坏在她的手里吗?许多更有能力的人得不到这个位置,她却很轻易地得到了。她清楚,那些技术尖子们根本不指望自己在财富上能高人一等,却一心指望着能在技术上得到最大的重用。然而雷兵却用她压制了他们。在宇峰,她看到了另一个景象,不同于家族统治式的景象。然而,这就让她这个外来者更加恐惧了。

  “佳辉,我想离开这里……我的压力太大啦。”她说。

  “不要紧张,宇峰也没什么了不起。”他拍拍她说。

  “我现在感到,我对不起雷兵。”她把眼泪滴在他的肩上。

  “反正雷兵已经死了。”他又拍拍她。

  “不,他永远活在我心里,他是真正的统治者,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伟丈夫……他是我永远的爱人。”

  “可他已经死了。”

  “谁说的?以后你不许再说雷兵死了……我受不了。”

  “好吧,雷兵并没有死,他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你要理解我,不要怨恨我啊。”

  “我永远都不会怨恨你。聂力,你要记住,在你最危难的时候,永远有许佳辉在挂念你,我现在更加崇拜你啦……”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他想,我并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一个爱你的人。

  “你真是一个好人,比我的亲哥哥都好。”

  这一刻,他真想把她推开。可是,他舍不得。他想,她还在爱着雷兵,她的心里早就没有我了,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却说她还在爱着另一个男人……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加不幸和可笑的男人了。可就在这时,他的心里升出了一个想法,他要拯救她,要把她塑造起来。

  聂力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

  自从聂力受到最高行政首长夏杰的表扬,许佳辉发现,她整天嘴里就是夏杰夏杰的,如果她受到宇峰的真正老板那个躲在幕后从来不出面的总裁黄心的表彰,还不知会乐成什么样子呢。使许佳辉感到最可气的是,有一天,他和聂力手拉着手在街头上行走,她突然看见一辆小汽车从远处开过来,立刻就果断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等这辆车开过去很长时间了,她都不肯再跟他亲近。

  亲近,这对许佳辉实际上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就在几个月前,他曾怀着怎样热切的心情,期盼着她的到来。可是,见了面之后,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象大学时代那样去亲近她了,好象有一道巨大而又无形的东西将他们残酷地隔开。它是什么呢?是她曾经对他的背叛吗?是她如今的孤立无援吗?

  她现在是这样弱小,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不能去放肆地占有她。她现在是这样需要他的扶助,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会明白,自己现在对她的每一个稍稍过分的亲昵,实际上也就等于是在欺凌她了。他必须将她塑造出来,必须让她具有跟他一样的力量,就象大学时代那样。那时,她是班长,他是组长,他追求她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乐趣。那时,他能看到她的最深处。只是他并没有想过,他真的看到了她的最深处吗?她的突变仅仅是发生在临近毕业的那几个月吗?

  “但我就是不能欺凌变得弱小的聂力。”他这样想。

  他对聂力的塑造是成功的。聂力也是技术部的副主任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聂力又在跟他分离。遇到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她不是跟他坐在一起,不是跟同一部门的人坐在一起,以便老总们提问时能够互相帮助,而是坐在行政人员的一伙里。她也许是想避开老总们的视线,她也许是对一切提问与回答都不感兴趣。她现在这样,倒可以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比一般的技术人员更加随和。她在人事关系处理上的强大能力,总是让他感到惊讶。让他更加惊讶的是,她根本就不想避开老总们的视线,她总是坐在最容易让老总们注意到的地方,她的服饰与装扮也总是最得体的。他想起来,她读大学时就展示出这种能力。

  当有一天雷兵手下的一员员大将都投奔到了夏杰的手下,许佳辉终于明白了,即使没有自己的那些漂亮家伙,聂力也一样会得到夏杰的重视。她是一块招牌。于是他更加明白了,她为什么在开中层干部会时,总是坐在那个地方,那个最显眼的却一次也不会被夏杰提问的地方。实际上,夏杰并不需要提问她,她只要坐在那里,就是最好地完成了任务。夏杰需要的是她这块可以招兵买马的招牌。他许佳辉只是充当了聂力必须经过的一座桥。

  许佳辉深深感到,自己又一次被一股力量彻底打败了。

  他想,我还是应该成为老总,聂力需要的只是老总,聂力对现在的专业实际上非常厌恶,我应该重新努力……

   #

  许佳辉又回到了原来的城市。他一走下火车,就看到了一座座新起的高楼。这一刻,他似乎对自己的方向有了一种感觉,只是这个感觉仍然十分模糊,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在这座城市游荡了一个月之后,他发现,这里的人们突然都对绿色格外喜爱起来。是啊,这里的环境一天比一天恶化了。一天,他去爬山,发现山脚下的一大片空地正在盖温室。原来,有心的投资人是想用它们中转花草,就是说,把南方的花卉运到这里,再通过这里卖给市民。这真是个不错的想法。他跟投资者的弟弟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谈,掌握了这方面的大量行情。

  两星期后,他打电话给温室投资人,说他打算承包三十间温室中的十间。投资人了解了他的经历之后,立刻就答应了。他们当天就签了三年的合同,他把定金全交齐了。一个月后,他把其中的五间转包给了别人,仅仅这一项,就让他净得了不少。两个月后,他在承包了他的温室的花商们的带领下,开始了花木的经营。他原先就喜欢花卉,现在整天跟它们打交道,内心有一种比从事技术更加喜悦的感觉,他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种接近终极的快感。是的,不论科学还是技术,都没有良好的生态使人感到更加可亲。每一个装修房子的人,都愿意让新房间里摆几盆好看的花木。他看到了自己的巨大前景。只是,他后来才发现,跟泥土打交道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摆弄的是活的生命,而不是冰冷如尸的技术。他需要有万分的耐心,而不能单凭着毅力和体力反复重来。花木的生命是不能被反复践踏的。他内心里被工业与机器久久压抑的情感开始复苏,那就是对艺术的深刻感悟。就这样,他凭着良好的天性,而不是科学的头脑去培育花木。很快,他在造型上的独特感觉,就使他在这群花朵经营人中显突了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的灵气是来源于哪里。但他是知道的。他在每一次新的造型中,都包藏了对聂力的思念,包藏了对爱的想往。

  就这样,他在泥土的芬芳中,感受到了一个女子的体香。

  工作是繁重的。一大半是体力活。他早已经不习惯于干体力活了。当他抱起巨大的花盆,整个身子都会摇晃起来。那时,他手下的人,或是承包了他的温室的花商们,脸上就会含上一种微笑。一天,他被一个花盆压倒了。他本来只想把花盆在花架上移动一下,可力气用大了,花盆就向他倒过来。巨大的花盆先是顶着他的胸脯,接着滑向他的肚子,最后压在了他的大腿根上。它就象个过分野蛮的妻子,把他死死地按着。睾丸出现的一阵尖锐的疼痛,使他经历了一次接近死亡的感触。他仰在那里想,这很接近于聂力对我的伤害,聂力对我精神的打击,曾经也是这样子的。但也就在这时,花盆在他的身上又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象另一种做爱的快感。他那时想,它在爱我,用这种方式在爱我哩。于是,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这棵粗树。他本是想在明天才修剪它,它却等不及了。

  “我真诚地向你表示歉意。”他在心里说。

  他用亲昵的样子朝它微笑……他似乎明白了,受虐总是会让他在爱中获得更多的快感。他应该为此感激不幸。

  #

  半年过去了,事业的进展十分顺利。这时,他却通过手机得到了一个消息,他的聂力要跟秦朝结婚了。

  他想,我无法打败秦朝,我就是在泥土里再滚上十年,财力也够不上宇峰的一个小指头……这一次,他又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而他的表现形式却不是拼命喝酒,半年多来他再也没有沾一口酒。酒在他的心目中具有了某种政治的含意,就是说,只有在他真正取得了某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功的时候,他才会端起酒杯。在如今的他看来,动不动就为一点高兴而端起酒杯,是很轻浮的。同样,动不动就为一点悲伤而沉入酒醉,也很轻浮。

  悲愤使得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花木的栽培里。他日以继夜地工作。他的造型显示出更加艺术的光彩。这样过去许多天以后,他再次明白了,他跟秦朝根本不是同一种物质,他永远也赶不上秦朝的速度,秦朝是在用光速行走,他却永远都是漫步。

  必须找到一种接近于光速的步伐了。只是它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他遭到了一次更加彻底的打击:聂力真的跟秦朝结婚了,他们的婚礼已经在前天举行。黄心都参加了婚礼。

  但是,朋友也告诉他,秦朝跟黄心已经有了裂痕,秦朝可能要跟聂力另起炉灶。朋友说,这对秦朝可能是一次机遇,也可能是一次天大的灾难。朋友说,但不管怎样,将来打败秦朝的决不是黄心,因为黄心已经不屑于此,黄心已远远超越了本时代。

  “看来,我又应该回到自己的专业上了。”他这样想。

  他甚至想暂时投入秦朝的怀抱,并且也象秦朝一样,最后来一次地震般的裂变。可他怎么去跟聂力周旋呢?他知道,只要自己一面对她,自己的目光立刻就会发出爱情的光芒。那时,秦朝就一定会马上看出他这个可憎的奸臣。

  他不屑于做裂变式的奸臣,不愿让聂力看到他的卑鄙。

  于是,他似乎又只能去喝酒了。

      #

  一天,他突然看见了走动于另一座温室前的郁环。他蓦然意识到,他已经把她遗忘了快四年。她已是如此衰老,脊背都弯下去了,后来他就看见,她眼角上的皱纹就象一条条山沟。不过就她这样的岁数,就整个气质来讲,还是显得比较年轻的。最主要的是,她依然端庄,依然高雅,依然显示出义气的光彩。他意识到,她也许是苍天给他派来的一个使者。

  在郁环的家里,在他住过的那个房间,许佳辉向郁环讲述他这几年的种种经历。提到聂力去宇峰公司时的落迫相,他的眼里不禁含满泪水。某一刻,他却又象是在述说一个昨晚的梦境,因为这间屋子里的摆设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他当时摆放的一个个小装饰品,也依然照原样摆在那里。这个现实,把他原来十分清晰的大脑搞得昏乱。他讲话越来越吃力了。

  “只是,她一再地背叛你啊。”郁环用嘲笑的样子说。

  他突然清醒过来似的,再也不说一句话了。他低着头,象孩子似的很失意地玩弄着几个手指头。

  “你应该永远记住她的无情。”郁环又说。

  “她是无过的,她是迫不得已……”他又激动起来,“她对我的爱才是真正的爱。你想不到,我们在大学里是怎样相爱。从那以后,一切女人都不能走进我的心里——”他突然站起来,然后又坐下去,“那是真正的爱,没有任何杂念的干扰。你是不能理解的。你跟你曾经的丈夫可不是那样。咳,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这些俗人说这些呢?”他又一起站起来,头昂着,长了几根胡子的下巴高翘着。在郁环的眼里,他十足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郁环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可接下来,她盯着他,眼里生出一层类似幽怨的东西。她低下头去。

  “那你这次想要我做些什么呢?”她冷漠地玩弄着自己的几个手指头,“我可是勾引不上黄心的。”

  “咱们合起来,打败秦朝。”他突然又坐了下去。

  “我的生意跟他的生意不搭界。”她苦笑道。

  “我是说,你帮助我走向成功。我们一起看着秦朝有一天出现内乱,或者象雷兵那样的内虚……”他的胸脯又挺了起来。

  “那要等多少年呢?”她的脸上带着怜悯的微笑。

  “十年?十五年?二十五年?五十年?”

  “那时,你都老得难看死啦。”

  “不,那时,我心中的风采依然存在。”

  “也许吧。但你具体想干点什么呢?”

  “我不想仅仅为人们的家里培养花草了。我想把远郊的荒山野岭都承包下来。我要让城市被绿色包围起来。我要用绿色打败秦朝的所谓技术。我要搞未来最伟大的产业,永恒的产业,不败的产业,那是人类最终的家园,心灵最终的归宿,一切动植物的乐园……我的野心也许太大啦。你不会被吓住吧?”

  “就是说,你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对,承包荒山野岭的第一笔资金。”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对,就来啦。”

  她走过来,把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我没病,我好好的呢。”

  “你滚,你还是去找你的聂力谈情说爱吧。”

  “她已经不要我了,但是……”

  “快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她站起来,用手指着屋子的大门,“那里是你的出口,你快一点离开。”

  他吃惊地望着她。终于,他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生气。也许现在最主要的是,应该把她搞到手,就象几年前他曾急于把她搞到手一样。可他不想再骗她。他对她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好感。

  走出郁环的家门,他的双腿奇怪地软了一下。

  #

  许佳辉想,持久战将是我唯一的办法了,等待将是我唯一的办法了,让秦朝象雷兵那样被一种外力击败——将是我唯一的办法了——可我真能等待五十年吗?五十年是多少?五十年以后我七十几岁?那时,我还会精神焕发吗?聂力不会厌恶我的老态龙钟吗?可是,她那时就会很年轻吗?

  他这样想着,心里不禁微笑起来。是的,他可以等待,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等待将是他的最好武器。

  温室群正在遭受蝗虫的袭击,各家都损失惨重。许佳辉却没有感到过分的悲哀。时间在他的心里放慢了速度。一切苦难对他都是无所谓的。唯一让他不安的是,他没有多少流动资金了,他再也进不起很高档花木了。一切好象都在漫长起来。

  “这才是第一次考验,你要挺住。”

  他日以继夜地苦干。巨大的花盆被他搬出,搬进。一天,他没有吃早饭,又去搬花盆。第一个花盆就没能抱起来,膝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这以后,膝盖每天夜里都会剧痛。他知道,这是摔伤的,也是温室里过于潮湿的空气弄的。他坐在床上,用长布条把膝盖绑住。以后,除非洗澡,他都让长布条待在腿上。腿上因此重新具有了力量。巨大的花盆又开始进进出出。远远看去,他就象一只力大无比且不知疲倦的蚂蚁。

  可是,他吐血了。

  那时,死亡的预感弥漫了他的大脑。

  “五十年?可笑,你马上就要离开这世界啦。”聂力说。

  “那我该怎么办呢?”他问道。

  “你要缓着点,要真正记住这是一场五十年的战争。”

  “深刻,太深刻了,我记住啦。”

  “那我走了?”

  “这就走了?”

  “难道……”

  “哦,好吧,再见,回头见。”

  一个花商探进头来,问他在跟谁说话。他怔了一下。

  这一天,他又接到朋友的电话。朋友提升了,这当然是件大好事。最后,他顺便问了问聂力的情况。朋友说,聂力好象是未婚先孕,小腹很象是被精虫鼓起来的。他说,你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情况。朋友说,那当然了,你是我的一条后路啊。

  关上手机,他一直哭丧着脸。他在空荡荡的温室里走过来走过去。他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人重重地栽倒下去。他没有爬起来,一直就那样趴着,就象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雕塑。他骤然想道,聂力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聂力将要为我们培养孩子,秦朝这个奸臣不配当孩子的父亲……他的脸上有了一丝微笑。

  他惊愕地看到,自己的身子正被一个东西吊起来,他正在离开地面。等他站直了,才发现是郁环用双手把他揪起来的。

  “你正在做白日梦吧?”她的脸上带着嘲笑。

  “我梦见聂力了,秦朝把她的肚子搞大啦……朋友说,秦朝马上就要跟黄心翻脸了。”

  “你看你头上暴起的青筋。”

  “这无疑将是一场持久战。”

  “你快点跟我回家去。”

  他愣了一下。回家?然而,他马上就顺从地跟上了她。

  他一回到那间屋子,就躺下去。他好象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在发烧。她请来了医生。她每天给他煮肉熬汤。看见他的体力在一天天恢复,她有些感伤地说:

  “真不想让你的身体快点好起来。”

  “为什么?”

  “我担心你又会偷偷跑掉。”

  “反正……我又不是你的什么。”

  “佳辉,咱们结婚吧。我答应你,你可以随时离开我,去找那个聂力。我可以忍受你五十年。”

  “这对你不公平。我跟你结婚,却又不把心交给你。”

  “只要我每天都能看见你。”她说着,眼里有了一层泪光。

  “那我干脆当好陪聊,每天就这样陪伴你吧?”

  “你究竟讨厌我的什么呢?是我比你老吗?可十年以后的聂力,肯定还不及我现在的样子。我可以在经济上资助你。我无法帮助你马上就实现你的宏大理想,可我至少可以让你快一点靠近目标……结婚后,我当总裁,你当总经理,我给你发年薪……财产当然要进行婚前公证,因为我怕你又跑掉。”

  “你让我好好想想。”

  “我至少可以帮你把那三十个温室都包下来。”

  “真的吗?然而,这样对你公平吗?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我只爱着聂力吗?你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啊?”

  “我觉得,你永远也得不到聂力。”

      #

  后来,许佳辉和郁环真的领取了结婚证书。两个人在此之前一起去办理了婚前财产公证。郁环给他的年薪并不是很高。她在心里微笑着想,你许佳辉就这样永远永远只属于我啦。

  而许佳辉当然还是只想着聂力。

  他现在拥有了十八座温室,还有两座一年后也将归他。

  每天,他都会细心地修剪花木。他修剪它们时,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聂力的样子,手上就会生出一股神奇的力量。

  “你的手好巧。你的手指一接触它们,它们就会放射出灿烂的光彩……”她蹲在他的跟前,忍不住说,“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也许……是爱的力量?”

  她有些感动地望着他。接着,她就明白了,他的爱情并不是指向她的。他还在爱着那个可耻的聂力。她的眼里闪耀着愤恨的泪光。她真想给他一记耳光,以使他清醒过来。

  “对不起,是我无礼了……可是,你以后就不要在我面前谈花的事情了。”他用和解的样子说。

  “只因为我不是你心里的一朵花吗?”

  “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嘛。”

  “可你明明是要我上吊。”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活得比我和聂力要好得多呀。”

  “我现在多么想变成聂力,哪怕是长得很丑的聂力……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就得不到你的心呢?”

  “我不是都跟你结婚了吗?咱们婚前不是有约定吗?”

  “你是白痴,是天底下少有的白痴……”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帮助我一起征服聂力。”

  “我后悔死啦。”

  “你是说,你想跟我离婚吗?你不想再帮助我了吗?”

  “是的,我不想再看到你啦。咱们签一张离婚协议,然后你就走吧。你还是去找你的聂力吧。”

  “好吧。我在白纸上签上名字,然后你写上内容。你随便怎么写吧,反正我都是同意的。”

  “还有温室,你得还给我几个。”

  “为什么呢?你真就这么小气吗?”

  “是的。我不想帮助你了。”

  “好吧。你在白纸上写清楚吧。”

  “唉,你为什么就不想宰我一下呢?”

  “我为什么要宰你呢?我用宰你的钱去为聂力赎身,这样不是进一步贬低了她吗?曾经我想用一切不干净的钱去赎她,如今我不想这样做了。我就自己奋斗吧,一个人努力吧。”

  “很好,很好,你这个……白痴。”

  “你不要生气嘛。”

  “你就宰我一下吧。”

  “我不宰你,是不忍心宰你。聂力可能什么钱都想要,她不害怕这样会贬低自己……我只是不忍心宰你而已。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不想加重你对我的幻想。然而,我还是说了。”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同情你,我对你有了一种奇怪的好感。”

  “你爱聂力,同时也很同情我?”

  “我本来是想好好陪伴你的。”

  “你这个白痴,你真就由不得自己了吗?”

  “我曾真诚地希望能给你带来快乐……在这个世界上,你算得上是个纯洁之人,一个好女人,一个义气之人。”

  “我曾经想,我一定会感化你的。”

  “可你却受不了啦。你为什么要受不了呢?”

  “因为,我在深深地爱着你啊。”

  他盯着她。一刹那间,他以为自己的心正被她掳去。他甚至是带着一丝欣喜地看到,他的心正被她掳去……他看到,他的苦难也随着她的努力而远离于他了。他渴望快乐,而不是苦难,他对那永远的苦难已经从心底里感到了恐惧。

  “郁环,我真心希望你能快乐……”他的嘴唇哆嗦着。

  “佳辉……”她的眼里含着泪光。

  “不管怎样,我们都将是永远的朋友。”

  “我愿意做你终生的朋友。”

  “你做我一天的朋友,都是我的幸运。”

  “佳辉,能把我的形象也铸进你的造型里吗?”

  “让我试一试……”但是,他立刻就显得缺乏信心了。

  “就试上一次也行。”

  “我一定要试,而且,为什么只试一次呢?”

  “我深深地感激你。”

  “这没有什么。”

  “傻瓜,要是有一天我受不了你了,要跟你离婚,你就好好宰我一下。听明白了吗?要好好宰我,一定要好好宰我——”

  “为什么啊?难道你是一个白痴吗?”

  她抓住他的双臂,她似乎要在他的怀里昏过去了。

  他们长时间地拥抱着。后来,他们同时倒在了地上。她在他的身上不停地起伏着。他们就象海浪一样不停地起伏着。她在心里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子。他感受到了她的呼唤。他用怜爱的样子,抚摸着她的脑袋。某一刻,他仿佛都要把聂力忘却了,他的心里为此怀着欣喜……

     #

  一天,他和她同时发现,她很长时间都没有来那个了。望着她那胆怯而幸福的面孔,他的头脑一时恍惚起来,就好象是聂力一下子飞到他的身边,把他的心狠狠地挖了出来……鲜血立刻流了一地,它们马上又聚集到一起,组成了这样一排字:聂力我今生今世只爱着你,我不过是郁环的一个陪聊……那一刻,他看见聂力用痛苦的样子瞅着那一排字,一对眼睛含着深深的疑问。

  “聂力,你不要生气,郁环怀的是你和我的孩子……我对你的爱已经超越了凡俗,你没有必要再生气啦。”他忘情地说。

  “你说什么?这是咱俩的孩子。”郁环说。

  “哦,郁环……”他清醒过来。

  “你刚才在说什么?”郁环说。

  “唉……”他闭上了眼睛。

  郁环瞅着他,蓦然间,她抓起桌子上的一杯饮料,泼在了他的脸上。她站在那里,浑身乱颤不止。她看见,一串泪水在深色的饮料的掩盖下,流过他的脸颊。她的精神恍惚起来。她忍不住把脸凑近。于是,她看见泪水正从他闭着的眼睛里涌流出来。

  “佳辉……”她哇地哭了,一下扑进他的怀里。

  他在心里沉沉叹息一声。(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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