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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真的不会吗?下一曲呢?”
我:“我的吉它要是也像你那么好,早就像你一样,也出校门去满世界流浪了。”
南瓜:“那么他们三会杀了我的,呵呵。”
我第一次去多依村一个吊脚楼里的人家作画的时候,并不认识那家的主人。
一个像我这样无比懒于活动的人,本来是不大可能会在令人热得发狂的仲夏,顶着悬于头上的太阳,大老远的跑去那条万种风情皆不干我事的多依河,更皆去别人家作客。只是,在这个暑假“用眼高峰期”到来的时候,无聊之极的我把在电视、电脑、床铺间三班倒生活维持了个把月,之后,除开出现视力疲劳、头晕之类的一干不良症状以外,还得了假性近视。
我有点急了,寻思着去哪里看看风景,要不总对着大小屏幕,辐射光线可不会跟我客气。恰好几个朋友要去罗平县外的多依河旅游,我于是就跟着来了。
山坳中的布依山寨散落在青青草木间,布依吊脚楼在翠竹绿树中错落有致,据这个吊脚楼里的女主人的弟弟南瓜说,她是不轻意请别人去她家里的,我以及另外三个同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因为是南瓜的朋友,所以才可能吃到布依山寨布依族正宗的民族饭菜。
只是,在他们在小楼丰盛的餐桌旁揩醉抹油的时候,对吃一向不感兴趣的我,也不怕人家说孤僻,竟独自晃荡了出来,趁着落日时烧红的云霞,便开始写生。
画着画着心中有了些困倦,索性放下笔,把头靠着一块山石,慢慢体会黄昏的悲凉。此时听到风刮起树叶来的声音,我边听边想着这一分钟也更是在接近死亡中度过,这么想突然便感觉自己和尘世和友情间的联系,像叶子被风吹落一样一片片地脱离。
光与影的交错中,远远看见几个人进了迷宫似的山寨,之后我又听到吊脚楼里的声音安静下来。在多半是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没有继续静坐在层层漫漫的水滩旁,再看一眼碧翠尽染的河面,走的时候我舍不得带走一片落叶。
沿着一条显得曲曲折折、没有尽头的长路,快要回到吊脚楼里时,还没进门我便听到一声叫嚷:“什么话!”是个中年男人老气横秋的声音,我于是感到不自在了,停下脚步,原地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接着,是另一个讽刺的年轻人的声音:“难道世界上竟有这种傻子,因为种不活可恶的野生菌而生病?我活了一辈子也没听到过这种怪事。不,我没有心思到你姐姐那里去,她是一个嫁出去的女人,你怎么能对我提这种要求呢?”
门内沉默了一阵,听着,我想应该是女主人在说,“她病得很厉害,很虚弱,”她停了一停,续道,“她连脚都指挥不动了,要不我不会那么晚了还请两位大夫来。”
“……”门内没有了任何说话,耳边只剩下风呼呼嘶吼的声音。我推开门,三个同学还有南瓜靠墙站着,一个年老而看上去十分精明的男人坐在杯盘狼籍的饭桌前,他旁边是个态度安闲的年轻人,吸着烟,带着说不出的骄傲。
我冷冷地和他们对瞅起来。
“好了,那我们就陪你去一趟吧!”那个年轻人受不了我没有分寸的敌视的眼光,终于尴尬地说道。
女主人点点头,最后要消失在吊脚楼外时,她扭过头向我挤出了一丝笑容。
等她跟着他们走远以后,我朝楼里四个靠墙呆呆站着的男人问去:“布依族的大菜吃完了?”
面对我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们都选择了不回答。
我并不知道那两个傲慢的家伙为什么不给她的姐姐去看病,但是我看见四个大男人在他们面前一声不吭的样子,真替他们害羞。
而现在,三个同学睁着略有迷茫的眼睛,同南瓜一起,低着头默默地收拾饭桌上的餐具、剩菜,脸上都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沉默着观察南瓜很有次序的在做这些事,心想他大概是习惯了,习惯了在质疑的目光下用家务还有沉默巧妙地维持可怜的尊严。我于是又出了门,一个人在吊脚楼秀丽的花园前前后后地走来走去。夜风凉丝丝的,我的汗却走得冒出来。
走得停下,再次侧望荡漾在柔美清幽的河水中吊脚楼的倒影,心情并不因此就能轻松起来,不久,南瓜出来请我回去喝茶。当我又一次推门进去时,他在照管着炭炉上的茶水,茶滚了,他先放进薄荷叶,加进硬块的糖,倒茶叶,当茶水斜斜准准的落进小杯子里,他把茶杯双手举起来给我们,我得承认,那真是美味香浓的好茶。吊脚楼里的地板也擦干净了,连一根头发都看不到。
我们围着只剩几只小茶杯的饭桌,随便地坐在地板上,南瓜低着头说,“我的大姐本来并不是现在那副病得奄奄一息的样子,”他叹了口气,“那是为什么?”我难过地看着他。
“洪水。她家被冲走了,孩子不见了,你知道,那是一个早死了丈夫的女人唯一的支柱。”
“对不起,”我红了眼睛,“我今晚有些特别,刚才要是不说些刺人的废话,就好似活不下去了一样。”
“她在那里,过得很不好,”南瓜露出一个不怪我的表情,像自言自愈般继续说道,“二姐怕她出事,去看她,那时她已经发烧说呓语了。”
我低下头,眼睛流出些透明的液体,靠在墙上,思绪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他低低的声音清晰无比的回荡在小小的吊脚楼里,“二姐说这里是她们的根,景色又好,她不是不懂得大姐是心病,只是想为她再挣扎一次,把她带了回来,她还有救,二姐不想她死……”他有些语不成声。
我胸口好闷,巴不得放肆地哭一场,我不怕在他们面前暴露我的脆弱,我不觉得这叫同情,我想起了一个叫ECHO的女人,或者女孩,想起一对互相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青年恋人,在为愁苦的生活彼此分别前,两颗一样痛而寂寞的灵魂间忧伤忘情的亲吻。
“她不会有事的,会好好的。”我不懂是不是真的,但是我的嘴巴喜欢说这些不真实的话。
“恩,我会留下来照顾她……还有几天我就满20岁了,漂泊了这么久,似乎也走不动了。”南瓜看着我,用酸酸的嗓子轻声的说。
走出布依山寨多依村那个吊脚楼时,听见小路上有些隐在月光中的对话,“真是可怜的女人啊,”是一把深沉的声音,“为了给人家报信,连孩子都顾不上了。”
我听得震了一震,耳边接着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听说她的孩子爱吃野生菌,我明天帮她们找点吧……”
于是,走着走着,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
我和三个同学搭上回去的夜班车,透过车窗往外望去,星空之中似有跳跃的音符,还有梦的回环连转,月光包裹着清明低沉与空灵漂渺,虚无地流往心底。
此时,我的MP3中正飘着歌——TakemyhandIamastrangerinparadise——
南瓜,难瓜,没有结果的傻瓜,你怎么会明白,在慢慢不前的没有你的长夜,黑暗无光的音乐拉起寂寞的心弦,那道欲填不满的裂缝就又长出宽度与深度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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