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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之恋

作者:暮色森林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二章

    岁月匆匆,时光飞逝,转眼一百五十年过去了,时间来到二一五五年。

  冷动人,快醒来。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你看见我躺在一间病房里,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只露出毫无血色的脸,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身体上其他部位也插满了导线和输液管,这些导线和输液管将我和病床边的各种仪器连在一起。我的眼帘开始颤动,一下,两下,终于慢慢的打开,露出一丝微弱的光。我醒来了,就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生者,来到陌生的新世界。当我睁开眼睛再次看见光时,内心仍是一片黑暗,那是死寂的宇宙,生命的能量还未曾孕育。极度虚弱的我,又闭上了眼睛。耳边厢一片嘈杂的絮语,伴随着压抑低沉的惊叹声。

  嘘——,有人示意安静,然后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新世界为我送上了第一句问候。

  我无力开口回答,内心的黑暗正一点点的消散,一束温暖的光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也许是在黑暗中呆得太久,我还不敢立即迎上前去拥抱它。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你想听点音乐吗?你喜欢中国民乐,还是钢琴或小提琴?这个声音继续在我耳边轻言细语。

  我无力开口讲话,也无力再次睁开眼睛,但饥饿的听觉一经苏醒就渴望倾听和安抚。笛声,秋天,湛蓝的天空,棉花糖一般的白云朵,灌木丛中结满熟透多汁的浆果,等人采摘------我心中开始喃喃自语,闪现出一幅秋色小阳春的图画。

  来,给他来点音乐,放他喜欢的《妆台秋思》。

  他的话音刚落,悠扬的笛声从云朵上缓缓飘下来,载着明媚、温暖的阳光流进我的耳道,开始在我体内流动,经过脑垂体、肾上腺,刺激内分泌。忽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我胸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推开尘封百年之久的感官。

   我再次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一团光渐渐变得清晰,眼前挤满一张张激动的笑脸和略显紧张的眼神。哦,看啦,他又睁开了眼睛。一位年轻的医护人显然无法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尖声叫起来。

  小声点,别吵着冷冻人。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提示说,这正是几天来一直在我耳边轻声呼唤的那位医生。他神情专注地看着我,食指压在嘴唇上,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宽大的脑门很显眼。这张脸似曾相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无法想起来。

  你好,冷冻人,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欢迎你来到二一五五年。他的语气非常轻,仿佛怕惊吓了藏在房间某个角落里的小动物。

  我微微点下头,表示听懂了他的话,实际上我还不明白他说什么。我想挪动一下身体,感到浑身酸痛,怎么都使不上劲,仿佛大脑和躯体已经脱离了联系。

  别动,你太虚弱了,还不能动。他好象看懂了我的意图,俯身安慰我。接着又问道:你饿了吗?你想喝点什么,来杯牛奶吧。其他的医护人员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很快一位护士小姐端来一杯牛奶,主治医生接过牛奶递到我嘴边亲切的说:尝一点。很奇怪,刚才还无力开启的嘴唇,在一杯牛奶前本能的张开,热乎乎的奶水流进了口腔,顺着食管顺畅的到达胃部,带给人一丝快慰,仿佛整个身体都布满了品尝甜蜜的味蕾,浸泡在香浓的牛奶浴中。我的身心忽然在一杯牛奶前打开,有了强烈的自我意识。我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我,我在哪里?立即引起一片欢呼声。

  主治医生挥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说: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还要喝点牛奶吗?

  要。我开始有了饥饿感,贪婪的喝着牛奶,空空如野的胃一点点被灌溉、安抚,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我感到更饿。可医生马上又拿开了牛奶,不让我继续喝,他说:好了,你喝得够多了,现在需要休息。

  说完这句话,主治医生带着一帮人轻手轻脚的离开了病房,走出门口时一些人还不忘回头再看我一眼,那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些不放心。在门外主治医生一再叮嘱其他人说,没有他的同意,外人一律不准打扰我。

  优美、飘渺的笛声还在房间低回盘旋,像丝织物在空气中飘荡,这些不可名状的声音让人愉悦、若有所思,给心灵输入失落的信息。慢慢的,我就像一尊雕像复活了,有了一颗跳动的心,肢体变得柔韧有力,自由的呼吸空气,抖落一身的尘埃和野草,我从基座上走下来。但刚走下基座我就感到了累了。是的,我很累,闭上眼睛马上坠入睡眠之中。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的各项生理指标日趋正常,已经不需要体外辅助设备帮我进行新陈代谢。拔掉插在身体上导线和软管,我可以在病房内自由活动。主治医生每天准时来为我检查身体,更多的时候是和我聊天。我对自己的情况渐渐有所了解,知道解冻手术完全成功,现在需要好好调养直到完全康复。主治医生经常发出感叹:你真是个奇迹啊,真是个奇迹。想想看,这的确是个奇迹,一个人在无呼吸、无心跳、无新陈代谢的状态下度过一百五十年,居然还能复活。当然,这一切都得感谢主治医生,我由衷充满敬意,把他当作这个世界上我惟一的亲人。

  我的记忆一点点的恢复,模模糊糊能想起一些往事,总觉得主治医生很面熟,可在哪儿见过他呢?又想不起来。一天,检查完后,他坐在床边问我:你还记得人科动物吗?脸上露出捉摸不透的笑容。

  谁是人科动物?我心中一片茫然。看来大脑中某片区域还没接通,需要新的信息不断刺激激活。第二天早晨当我起床时,刚要穿鞋子下地,忽然就想起了人科动物,我的朋友,那个帮我做冷冻手术的家伙。记忆的链条在这一瞬间修复,接受冷冻术前的一幕幕生动的闪现在我脑海里,我甚至想起那天早晨人科动物派到酒店来接我的司机,他的眼袋很显眼,他的沉默表明他是个忠于职守的人。这是个令人感动的早晨,我又脱下鞋子重新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回味我刚刚想起的一切。那个改变我命运的人,对,就是他叫人科动物。

  整个早晨我都处在激动中,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主治医生,告诉他我想起了人科动物是谁。我不安地坐在床上等他进来。八点刚过,病房门准时被推开,看到主治医生一刹那,我完全惊呆了。天,他不就是人科动物吗?一样的个头,一样的五官,一样的神情,没错,就是他。这家伙过了一百五十年还健在,一点不显老相。这突如其来的相识完全把我搞懵懂了,疑心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根本就没有被冷冻过。我坐床上,张着惊诧的大嘴,眼睛久久的盯在他脸上。那脸上的笑容太熟悉了,勾起我前尘的记忆。

  你怎么了,冷冻人,不认识我吗?看到我这奇怪的表情,主治医生问道。

  你不就是人科动物吗?你还在啊!故友重逢,怎不让人激动,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水噙满眼眶,起身要去拥抱他。

  别激动,冷冻人,我不是人科动物。他是我的祖辈,我是他的曾孙,我叫刘叔俭。主治医生按着我的手说。

  你和他长得真像啊,简直是一模子里倒出来的,我感叹说。原来他不是人科动物。能遇到故交的后辈同样令人欣喜,一种备感亲切的情感在心头油然而生。我紧紧拉住他的手,像久别的朋友那样仔细打量他。他的五官、肤色、神态怎么看都像人科动物本人。

  其实他并不能算是人科动物的后辈,他真实的身份是人科动物的克隆体。这又是一个秘密,后来我才知道的。之所以说是人科动物的后辈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从克隆技术诞生那天起国际公约就禁止克隆人。但这个世界有它秘密的组成部分,再强大公约或法律都不能完全阻止人内心的欲望。所以现在当某人声称他是某某的儿子时,实际上他可能是他的克隆体,他们拥有完全相同的基因。

  一旦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解冻成功,真的是在充满液氮的金属柜里躺了一百八十年又复活,我便急于看看这个新世界,但暂时我还不能走出这个完全封闭的病房,我了解外界惟一的途径是看电视。病房完全是智能化的,会听从人的各种指令,时常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把窗户打开,我想看看外面。我满怀期待地发出我在新世界的第一个指令。只见窗帘徐徐拉开,我伸直脖子,高举视线,等待新世界给我的惊喜。窗外却是我曾经再也熟悉不过的田园风光,远山如黛,田野碧绿,零星的村舍点缀其间,时而传来鸡鸣狗吠声。让人感到亲切的同时也感到失望。半个月后,当我被准许走出病房时,却又真正大吃一惊,窗外的田园风光荡然无存,哪有什么远山、田野、村舍。视线之内-是一座座高耸云霄的超高大楼,许多大楼连为一体像一座空中城市,隐约可见车辆穿行其中。看来窗户一词需要重新注解,它的功能不再是通风采光,而是为蜗居城市的人们提供自然风景,云卷云舒,叶枯叶容,四季更迭尽在其中。这种窗户称之为电子虚拟窗。

  我要看电视。我又发出新的指令,心想电视里应该有很多新鲜玩意儿。

  一张大屏幕自墙上打开,屏幕上出现一位仪态端庄的小姐,她问道:你好,你想看哪类节目,还是看哪个频道的节目。

  全部检索一边,我说。总算还不让人失望。

  1频道,娱乐节目,几个年轻人穿着奇怪的服装正手舞足蹈,音乐吵哄哄的。

  过。

  2频道,新闻,画面上正播放一起车祸。

  过。

  3频道,访谈节目,一位主持人喋喋不休的大放词阙,听了半天不知所云。

  过。

  4频道,广告,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往自己身上抹沐浴露。

  过。

  5频道,还是广告,某某牌小汽车很省电。

  过。过。过。都换了几十个台还没找到我感兴趣的节目,频道一次次掉换,好像怎么也换不完,我便停下来说:我要看现在收视率最高的节目。画面一闪,出现一只大猩猩,它正呆坐在人类为它建造的行宫里,一位饲养员手拿香蕉站在一旁喊它的名字:大美人,过来,过来,吃香蕉。它仿佛没听见坐在原地不动,黑色的大眼睛里是无尽的孤独。第一天我没看明白这个节目,接连看了两天才知道大美人原来是地球上的最后一只大猩猩,自从半年前它的伴侣死去,它就变得郁郁寡欢,食量越来越少。大美人的命运牵动世人的心,每天只要有时间人们都会坐在电视机前看看它,为它祈祷。

  那天我换了一百多个频道还没换完,最后电视提醒我说你看的时间太长了,现在应该休息,就自行关闭。其实安装在病房里的电视是最古老的一种,现在有了全息立体电视,更有虚拟互动电视。这种电视需要戴上特制的视听传感器,就如同来到节目现场。比如对一个球迷来说戴上这种视听传感器,坐在家中就像坐在球场上一样,你可以随意的观看球场内发生的一切,也可以和你敌对的球迷相互谩骂,只是当心你一脚踹出去的时候,不是踹在对方身上,而是踢翻了自家的茶几。

  随着我的身体状况日渐恢复,我被准许走出病房,但是只能在规定的区域内活动。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个区域是专门为我划定的,除了医护人员,外人一律不准随便入内。在这个区域内配套有阅览室、健身房,还有一座空中花园,面积有几百平方米,花园上空建有球形玻璃罩与外界隔开。这座大楼整整有三百层,我病房的区域在二百九十八层。这么一幢大楼没有安装任何空调或取暖设备,整座大楼是仿照一种非洲白蚁巢温控原理而建造的,只要有人大楼内活动,就能保持一种适宜的温度和湿度。这是一个仿生技术遍布的年代,从动物身上学来知识让人类受益非浅,更重要的是人类因此看到和自然达成和谐的希望。

  空中花园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园子里栽满热带植物,花树将葩,草木扶疏,一片生机盎然。除了熟知的巴西木,扇子树,蝴蝶兰,其他的完全叫不上名,真真是奇花异草。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路走进去,花园中心有眼小喷泉,终日汩汩不断地向外涌水,汇入一池睡莲中。整座花园布局随意,没有刻意追求园艺和修饰,倒给人回归自然界的感觉。每天我都会到花园里坐坐,让满眼的绿色治愈乡愁。

  作为世界上第一例成功复活的冷冻人,我自然受到举世瞩目,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我并未想过藉此成为名人,过上浮华的生活,我一直是个孤独的人,还不习惯在公众前抛头露面。为了不影响我的身体健康,叔俭只允许个别媒体采访我。女记者梭梭就是我在这个时候认识的,她完全符合我想象中的未来人。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剃着漂亮的光头,鼻梁上架一副精致的墨镜,穿着一身牛仔装,内罩一件T衅,T衅上印着永不陨落的精神偶像——切.格瓦纳。

  她性格豪爽,说话大嗓门,声音响亮,一进门就惊动安装在病房里的监视器发出警告:请勿高声喧哗,这里是病房。她耸耸肩,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表示歉意,放低声音说:对不起,冷冻人。我不是故意。样子很可爱。

  一场意外的虚惊让我对她倒有了好感,她的到来给这过于安静刻板的病房带来一些活泼的因子。她坐在床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湿润的扁角鹿一样的大眼睛,流露出她内心的真诚和善良。

  你好,冷冻人,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梭梭问道。

  还好,我说。想到她刚进门时的样子心里就好笑,希望她能再次惊动监视器。

  我们随便聊聊吧,你不想回答也可以。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年,你能告诉我现在的生活和过去的生活有什么区别吗?梭梭提出第一个问题。

  没什么区别啊。我回答道。

  怎么没有区别。梭梭说。

  过去喝的是水,吃的是饭,现在仍然是呀,我说。

  我本来是逗梭梭的一句话,没想到她坐在床边竟变得若有所思,歪着脑袋凝视我,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绽放出来。

  听医生说你已经恢复了记忆,那你还记得冷冻前的事吗?你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梭梭又问道。

  我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的家乡在白云镇,镇中心有一条小河穿过,我的父母……我不由自主地哽咽,梭梭的话触动我内心的忧伤,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往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仿佛看见故乡的春天,那灿烂的桃花开满房前屋后,河岸上的柳条如一抹绿烟在风中飘来荡去……我想起自己的双亲,一百五十年过了,他们早已经撒手人寰,不知道埋在哪方乱山岗。

  对不起,冷冻人,是不是想你的父母了,别太难过,梭梭轻声安慰道。

  是啊,我一直都在想他们,怎么能不想他们呢?我是他们惟一的孩子,却在他们身前莫名其妙的失踪,从此杳无音信。我这样作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他们的晚年该是多么孤独,还要四处奔波寻找自己的儿子。我真是个不孝之子。想到父母晚年的惨景,我第一次后悔了,内心涌起一阵愧疚。

  你别太难过,我帮你查了一点资料你拿去看看,梭梭说。她打开随身带来的挎包,拿出一张白纸递给我。白纸上记录了我的一些档案资料,我看到在我冷冻之后,人科动物一直以我的名义和我父母保持联系,担负起赡养老人的义务,还为我编造了幸福的婚姻生活。档案上还记录了我父亲卒于二零二八年,享年七十八岁;母亲卒于二零三一年,享年八十一岁。二零五五年白云镇发生大地震,整个小镇毁于一旦,灾后完全重建。

  整整一百五十年过去了,时光里蕴蓄的乡愁重重压在我心头,令人百感交集。感叹自然万物流转无常,一梦醒来已物是人非,故人不再。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梭梭掏出一张手帕纸递过来,我没有接,呆呆地坐在床头,任泪水滴落在我手中的白纸上,慢慢洇开浸润一个半世纪的沧桑。往事的烟尘在这一瞬间打开飘散,那么轻,来不及抓住,让人空惆怅。

  过了许久我的心情才平静下来,重新和梭梭聊开。

  你知道π吗?她冷不丁地问到。

  π?π?我拧紧眉头,竭力思索,大脑终是毫无半点印象。

  那么重力常数g呢?梭梭紧接着问。

  我摇摇头,心里更是一团雾水,不明白梭梭所说的有什么意义。

  看来你要重新学习,冷冻人,π是3.1415926……梭梭的语气调皮可爱,一口气背出一长串的数字。我不停地摇头,看她能坚持多久。最终我们在笑声中结束这游戏,却又惊动监视器发出警告,相视一愣,两人同时缄口。

  现在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所有人想问的,你能回答吗?收敛了笑容,梭梭很认真的问到。

  你问吧?

  为什么要把自己冷冻起来?

  因为,因为受了朋友的教唆……怎么跟她说清楚呢,便开玩笑的回答一句。

  我看你是受了上帝的教唆。梭梭瞪了我一样,对我的回答显然失望,又不便多问。一会儿又语重心长的说:你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人。

  梭梭采访的时间到了,叔俭来通知她的时候,她抓紧时间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问到冷冻手术和解动手术哪个难度更大,问到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叔俭一一做了简短的回答。采访完叔俭,梭梭过来同我道别,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只小狗放在床头,说;送你一个小礼物,冷冻人。回头又对小狗说:去,到你的新主人那儿去。

  我一把抱起小狗,举在空中对它做鬼脸表示欢迎,小东西一身白卷毛,长长的耳朵垂下遮住半边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忽然它回过头望着梭梭,竟开口奶声奶气地说:我可以叫他爸爸吗?狗能说人话,这个惊奇也太大了,我差点从床头跳起来。

  它问可不可以叫你爸爸。梭梭问我。

  可以,可以。还没搞清楚什么回时,我就糊里糊涂的答应了,生怕再出洋相。

  梭梭看出我的疑惑,脸上露出坏坏的微笑,解释说;忘了告诉你,它是一只仿真机器狗,要好好照顾它,它会给你带来很多快乐。临到走出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说;千万别把它不当狗哦。又是一脸的坏笑。

  爸爸,你喜欢我这样的狗狗吗?等到其他人走出房间,小狗蹿到我怀里问,一幅讨好乖巧的模样。

  喜欢,喜欢。幸亏我及时想起这是在二一五五年,不然谁敢相信眼前这事实。

  那抱抱我?

  为什么?我开始喜欢我的狗崽子,决定逗它玩玩。

  因为我需要爱,没有爱我不能活,小狗说。

  你不是狗吗?

  是呀。

  狗不需要爱,只需要肉骨头。我继续逗它。

  我是一只不需要肉骨头的狗狗。它眨巴着眼睛同我辩解。

  那你不是狗,我说。看它狗模人样的实在好笑。

  那你不是人,汪汪,汪汪…….

  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双手抱起它举到空中,用我的鼻尖对着它的鼻尖说:你真是个小怪物,是谁造出的你,这么招人喜欢。

  爸爸,给我取个名字吧,小狗说。

  恩,我想了想说,就叫迭戈吧。

  迭戈是什么意思?

  天,我差点晕了。我该怎样向它解释迭戈是一个伟大足球运动员的名字,他姓马拉多那,有一只上帝之手。

  太多的惊奇有时候会给人带焦虑和不安。晚上睡觉时,我刚熄灭灯,眼前便浮现一团如雾的荧光,抬眼看去原来是梭梭白天带来的一束海芋花。一束花能像萤火虫一样发光让我再次吃惊不小,我怀疑那是假花或涂了荧光粉,便下床来想看个究竟,撕下一片花瓣用手指捻揉,分明流出花液又是真的,仿佛施了魔法一般。这一夜我没有睡好,老觉得眼前似有魅影重重,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生。第二天早晨起床大脑昏昏沉沉,看到那束海芋花心里顿生厌恶,便以过敏性鼻炎为由让护士把花拿去扔了。看来过于神奇的力量会给人带来恐惧。

  这一天有条令人难过的消息——大美人死了,打开电视就看到各大电视台都在播放这条新闻,全世界的人都在为它伤心、哭泣。一个星期前大美人就开始拒绝进食,饲养员想尽办法拿出它平时最喜欢吃的各种食物,它始终看都不看一眼,每天呆坐在角落里,一天天的消瘦,直到今天早晨闭上那双孤独的大眼睛告别了这个世界。人们把大美人的尸骸送回了它远在非洲的故乡,让它在祖先曾经世代繁衍生息的土地上长眠。地球上最后一个大猩猩死了,意味着这个物种从此灭绝,今后的孩子们只能从教科书或博物馆中去认识它。今天大猩猩灭绝了,明天或许是大象,后天或许是长颈鹿,未来的世界或许只剩下人类和他们的机器宠物,那将是怎么样的世界,离末日远吗?一个孩子流着眼泪在电视中这样追问。

  梭梭的采访第三天报道出来,立刻引起巨大轰动,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百字介绍世界第一例冷冻人成功复活的过程,却无啻于在公众面前丢下一枚重磅炸弹。每天都有很多媒体要求采访我,叔俭不得不就此事跑上跑下来病房征求我的意见,经常是累得满头大汗,都被我一一拒绝。我开始收到大量的信件和礼物,很快这些物品塞满了我的病房,医护人员不得不腾出阅览室作临时仓库,他们因此有了新的工作,整天蹲在阅览室里帮我拆看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信件和礼物。原本安静的阅览室现在变得热闹起来,没事时大家就聚在里面有说有笑,摆弄礼物,津津有味地读着信件,谈论素不相识的人的热情和关心。我对这些信件和礼物毫不感兴趣,全部交给医护人员处理,我只希望能早日出院,按照医生的安排认真地进行康复锻炼。

  每天早晨七点迭戈准时喊我起床,然后我们去健身房跑步,上了跑步机再戴上视觉传感器,已然就置身于户外一条林间幽径,湿漉漉的路面,野花在晨风中梳洗,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上缠满蛛网,蛛网上的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我慢步小跑,偶尔回望一眼来路已淹没在一片浓郁的绿荫中。而只要我愿意按一下跑步机上的另一个键,马上又来到海边,太阳正从海面上升起撒下金色耀眼的光芒,新的一天充满了希望。这些虚拟的场景是如此逼真,以至每当我摘下视觉传感器时常常不知身处何处,仿佛忽然间从魔幻世界中回来,眼前的一切倒不真实。锻炼完身体后,该去吃早餐,迭戈也是屁颠屁颠地跟在我后面。迭戈,来喝牛奶,我喜欢这样逗它,把一杯牛奶端到它嘴边。它闻了闻摇着头跑开了,远远冲我叫喊抗议我的虐待行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它毕竟不是一条真正的狗,它不需食物,只要按时冲电就可以了,它是长不大的。以后迭戈要是不听话,我就以喝牛奶来吓唬它,它立刻放乖了,很见效。

  这种安宁的生活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持续到我出院的那一天。命运总喜欢在暗中捉弄人,那天下午我到花园里散步,迭戈跟在我后面,刚走到喷泉边,它忽然一阵狂叫,这叫声显然提示我周围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我回过头问它,迭戈,有什么事吗?它说你看上面。我抬头一看差点没得跳起来,居然有个人像壁虎一样趴在花园的玻璃穹顶上,漆黑的影子投在睡莲池中,像一只多足爬行怪兽。他身穿紧身衣,腰间系着宽大的皮带,从背后伸出四只机械触手牢牢地吸附在玻璃上,手里举着一台摄像机正对着我拍摄,看来像记者之类的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我很快镇定下来,无端的被打扰多少有些恼怒,我大声喝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隔着玻璃我们都没有听清对方说的话,只能像哑巴一样比画,只见他的嘴巴很夸张的一张一合像是在问好,脸上的笑容很友善。我立刻又担心他的安全挥手让他早点下去,他好象没明白我的意思,一边继续用那种夸张的表情和我对话,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如此僵持了一会儿,我只好逃出花园回到病房。

  这个记者真够疯狂的,为了搞到我的生活资料,居然搞来一套壁虎服穿在身上,爬了一个多小时来到空中花园玻璃顶上,又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我的出现。当天晚上一家电视台就播放了冷冻人的生活片段,引起更强烈的反响。第二天不光是来了大批的记者,还来了许多普通的市民,越来越多的人集聚在医院的大楼下,整整堵塞了一条街道,大家挤着嚷着要见冷冻人,人潮涌动,差点引发骚乱,最后不得不出动警察疏散人群。一些记者也如法炮制穿着壁虎衣,爬到空中花园等待我的出现。有时候记者多达十几人,爬在玻璃顶上遮住了阳光,就像一些奇怪的生物为了争夺一点食物集聚到一起。每天都有这样一群壁虎人在医院大楼的外墙上爬上爬下,引来路人驻足观看,一时间成为一道景观。一些好事者受此启发组织了一场壁虎人爬楼比赛,参者众多,一项新的体育运动从此诞生。

  病房的生活因此增添了意想不到的烦恼,连医护人员也很紧张。虽然我努力克制某种不自在的感觉,还是不敢随意踏出病房,生怕一走进花园就被那些怪物捕食,看来被人过分关注是件痛苦的事情。我更加渴望能早点出院,计划出院后去学习一项新技能,重新投入生活的怀抱,像普通人那样的过日子,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看来时间的确能治愈心灵的创伤,我不再是那个终日迷惘,耽于梦想的男人。

  可我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吗?只要我迈出医院,马上就被人认出来,时时刻刻都有人关注和打扰。一想到这些我就浑身不自在,离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变得惶惶不安。这个时候梭梭再次来看我,她一袭长裙像云彩一样飘进病房,一眼就看出我的烦恼,她响亮的笑声又一次惊动监视器发出警告。她说:冷动人,你已经是个公众人物了,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现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可能。

  那我该怎么办呢?不经意间我又说出了一句该变命运的话。

  梭梭说:总有人要被推上历史的舞台,在你当初勇敢的接受冷冻术时就注定要走上今天这条道路,为什么不坦然接受这些呢,那样你就不会有烦恼了。何必要把自己隐藏起来,这不是一个离群索居的时代。你走到任何一个地方,庞大的卫星搜索系统立刻就找到你,让你无处藏身。呵呵,你能躲到哪里去?

  我出去后总要找份工作来养活自己呀,你帮我找份工作吧,我说。已经把她当作我亲密可信的朋友,内心充满了感激。

  相信我,我已经为你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过上一种不劳而获的生活。

  此刻的梭梭像个女巫一样坐在我身前巧舌如簧,指手划脚,一步步把我引向迷途的森林。她的话具有很强的催化作用,在我心里引起强烈的反映,悄然地该变了自我。原来一切都是自寻烦恼,我的心境变得豁然开朗,面对新生活的挑战充满了斗士般的勇气。

  让我们再一次开始疯狂的旅程吧,冷冻人,梭梭大声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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