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此,你看见我坐在黎明前的窗台上,双手交叉搂在胸前,身体一动不动,如一尊放错地方的雕像.我表情凝固,两眼茫然地注视远方.刚刚爬出睡眠的泥沼,睡意还未从我眼眸里散尽,身上尚残留一丝倦意。 室内一片昏暗,依稀可以辨认出家具的形状,黑黝黝的一团比黑暗更黑。我喜欢这样的黑暗,所以没有开灯。昨夜从外面回到酒店时,我也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上洗手间,在浴缸里泡了很久,洗澡完后又摸索着上床睡觉。一夜无梦,现在我醒了,于黎明前爬上卧室的窗台。窗外黑沉沉的天幕露出微微幽蓝,没有一颗星星,想必昨夜是阴云密布,某个地方曾下过雨。天地交界处是城市的边缘,人间未熄落的灯火越来越暗淡,一抹尚不明朗的曙色正从那下面挣扎出来。
你不明白我为何如此枯坐木然,你疑心我这样坐下去会化为石像,在时间的荒芜里面容斑驳,双肩上长出野草。
那是2005年的春末,我应网友“人科动物”的邀请来到这座靠近海边的城市。已经过去七天,这将是我在此地的最后一天,有可能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我想起曾看过的一部法国电影《第八日》,主人公是个胖乎乎的弱智小男孩,却坚信上帝在第八天创造了他,口里整天念叨“第八天上帝创造乔治”。想起这句话就觉得心里有股力量。“人科动物”真名叫刘伯俭,在他的安排下,过去七天我过着阔佬一般的生活,住五星级酒店,进出高级娱乐场所,食尽天下美味,有求必应。然不管这个城市的人们多么热情友善,它的夜色多么迷人,女孩多么漂亮,我都没有半点留恋的心情。我来这里并非度假或猎奇,而是要进行一次秘密的旅行。 我将在第八天走向未来。
摆在窗台上有一盆瓜叶菊,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花盆是那种常见的褐色土陶盆,质地粗糙,表面布满烧制时留下的孔洞。顾名思义瓜叶菊长有南瓜一样的叶子,肥大的叶片上长满尖尖的白色小绒毛,摸上去有点扎手,开出的花却很像菊花。这七天来我把它放在背包外兜里,背着它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四处游逛,上商场,乘地铁,穿梭于拥挤的人流中,一刻也不会把它单独撇下。吃饭时把它放在餐桌上,小憩时搂着它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引来无数路人好奇的目光。他们不解这个梦游般的男人,为何钟情这样一种植物。出于某种不明确的欲望,从孩提时代起我就喜欢种花养草。六岁时我种下平生第一株植物——向日葵,种子是从炒货作坊偷来的。那时刚刚懂得一点植物学知识,当第一片叶子破土而出露出一抹嫩绿时,我莫名其妙地兴奋,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记得那个春日的早晨,金色的阳光照在地上,泥土沾满湿湿的露水,我在园子里蹲了半个多小时,导致上学迟到错过晨读,被老师罚站一节课。后来我陆续种过喇叭花,凤仙花,栀子,月季,木芙蓉等等。我最想种的罂粟却一直没有机会种,“金三角”成为我童年最向往的地方,经常梦见它的妖娆和神奇。我曾幻想自己是一种能进行光合作用的动物,不必吃饭,通过晒太阳就能获得能量。我相信宇宙中有这么一种生物,他们的血液是绿色的。
三个月前,当我正式受到“人科动物”邀请时,刚好种下一粒瓜叶菊的种子。此刻,它开花了,在层层叠起的绿叶中间,安然簇拥着一束淡紫色小花,静静散发出一种来自大自然神奇的力量,抚慰我心中乡愁一般的惆怅。
自从多年前不再做那个伴随我成长的梦,我就习惯在黎明前早早醒来,再也睡不着,静听地平线那端光划破黑暗的声音,陷入对时间的守候之中。现在,白昼的脚步已经悄悄临近,城市却睡得更沉,死亡一般的寂静,仿佛一片巨大的废墟躺在历史的断层上,昔日的文明业已消亡,只留下永恒之谜。然天地间还留有我活着,在时间的河流上孤独的航行。 我从来没有如此急切盼望白昼的来临,在窗台上坐得太久,背部已经感到酸痛,于是我从窗台上跳下来,重新回到床上想睡个回笼觉,企图让自己开始激动的心平静下来。缓缓吹来的晨风滑过我的面颊,带来清新的空气,也带来远方的召唤,我的大脑就像这慢慢降临的白昼越来越清醒。
我一直是一个孤独的孩子,生性木讷,经常被别人取笑为糊涂虫。我对学习毫无兴趣,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坐堂旷课。那是我平生的第一节班会课,班主任是位和妈妈年龄相仿的女老师,嗓门粗大,声音清脆,她问同学们:你长大了做什么?话音刚落,教室里齐刷刷竖起一片手的森林,我的同学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争相发言,畅谈自己的理想。有的说将来要当共和国总理,有的说要当法官,有的说要当教师,有的说要当医生,有的说要当歌星等等,甚至有个小女生自信的说将来要当妈妈。各行各业,各等人生在孩子们稚嫩而响亮的宣言中找到接班人。当老师点到我时却回答不上来,我还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同学们谈的那些理想我丝毫不感兴趣。我站在座位上脸红脖子粗,哑口无言。老师提示说你再想想。我向窗外望去,刚好看见一群鸽子从操场上空飞过,在秋日湛蓝的天空下雪白的翅膀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在心中喃喃自语:我要去天边,要去很远的地方。良久,老师叹息一声,示意我坐下。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坐堂旷课的孩子。可想而知我的学习成绩有多差,“三好学生”之类的奖励一直于我无缘,只好沦落为老师同学们嘲讽的对象。我的数学成绩曾经得过零分,大概是在小学五年级,一次测验考试后,数学老师把试卷发给我时高声叮嘱说:你小心点,别把鸭蛋摔碎了。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最终没有能力完成自己的学业,高中没读完就赋闲在家。据说我曾经是个早慧的孩子,一岁多就能数数、识字,背唐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越长越笨,越来越呆气。父母带我看过几次医生,都没有结果。
我从没有为自己的学习成绩感到羞愧,也没有记恨嘲笑我的老师或同学,因为根本没有那份虚荣心。我越来越内向,不愿和他人交往,却有自己的乐趣。当别的孩子在操场上嬉戏、玩耍时,我愿意在一旁静静的幻想,陷入孤独的快乐中。我喜欢坐在高处眺望远方,想象自己变成一只飞鸟或奔马,在天空和大地上自由地奔驰、翱翔。我从不畏高,因此水塔上,楼房顶,山顶,大树上是我常去的地方。我敢坐在楼房顶的护栏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把腿吊在空中摇晃,我能上到大树上小鸟做巢的位置,因此这方面同学们很佩服我的胆量,也有同学认为我是呆子根本就不知道害怕。有一次上体育课,几个同学问我敢不敢上到教室屋顶,如果敢上去,下次班会课就不投我为“全班最差生”。我没说什么,顺着教室旁的一棵大树很快就爬到屋顶上,我举起双手站在屋顶,感觉自己离天空那么近,仿佛挥挥手就能挽住一片白云,我一激动发出“嗷、嗷”的叫声。校长刚好从下面路过,把我叫下来狠狠批评一顿。他一手叉腰,用手指戳着我的脑壳,暴跳如雷,唾沫星子溅到我满脸都是,同学们围在一旁嘻嘻哈哈看热闹。第二天家长就被叫到学校,当着家长的面,校长要我写下保证书,保证今后再不上树、上房顶,不做其他出格的事,否则出了事故概学校概不负责。其实那天我并不是为了和同学们打赌上屋顶,我是为了看彩虹才上去了的。那天下午刚下过阵雨,雨过天晴,一道彩虹出现在天空,我想看清楚彩虹的两端究竟从哪里到哪里,先是昂起脖子在操场上转了好几圈,后来在同学们的提醒下上到教室屋顶,结果被校长逮住,记大过一次。那天,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孩子体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疯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有一个女人出现在我的梦中,她的样子有些奇怪,涂着浓郁的金色眼影,头戴一顶金丝编织的软帽,没有帽沿,长长的耳耷垂至胸前,有点像伊丽莎白.泰勒在电影《埃及艳后》中的造型。她经常给我讲些闻所未闻的事,什么长在雪地里的番茄树,会飞的汽车,能做家务活的机器人,还有遍地都是钻石的星球等等,听得我目瞪口呆。这样的梦很奇特,第二天当我醒来时几乎就全忘了,但在下一个夜晚的梦中又能记起 ,并继续下去。其初,我们常在梦中玩一种拼图游戏,她拿出一副拼图纸板在我眼前晃两下,说:喏,你看清楚了,我马上将它打乱,你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复原,不然就不准回家。说完她把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小纸板抠出来倒在桌上,像洗牌一样全部打乱。 然后记时开始,时钟“滴答、滴答”响起来。第一次我很紧张,手心直冒汗,几乎是在计时器停止的同时拼上最后一块图案,那是一只画在年轮中的眼睛。很快,我就找到拼图游戏的诀窍,首先记住图案的背景色,然后从边框向中间拼就很简单。这样我们就时间做其他的事情。有段时间她总问些听起来荒谬的问题,比如什么物体有限但无边?答案你想出来了吗,是球面。我们地球表面不正是这样的吗?一个荒谬的问题却有自然答案。还有这样的问题,命题A:下面这句话是正确的。命题B:上面这句话是错误。到底哪个命题是正确的?假如命题A正确,那么命题B也正确,而命题B正确就推翻命题A不正确。假如命题A不正确,那么命题B也不正确,命题B不正确就反证了命题A正确。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在生理上的直接反应是呼吸难受,有几次我差点就背过气,幸亏她急时将我从梦中送出来。在度过无数充满悖论的夜晚之后,我终于明白做一个聪明人太苦恼了,还是做傻子快乐。有时她会带我去坐过山车,有时我们也玩多米诺骨牌,她还带我看过麦田怪圈,那些精美的几何图案在麦田里循环往复,散发出超乎自然的神秘气息,令人窒息目眩。我问她是谁画的。她说:不,是计算出来的,那只是一个函数方程式而已。有一天,她把我带到一个椭圆形的房间,一进入房间我就发现自己漂浮在空中,金属墙壁上有一块大舷窗,我向舷窗外看去,漆黑无垠的太空中有一颗彗星正与我们同行,长长的彗尾上拖着冰块和宇宙尘埃,脏兮兮的,像一团扔出去的大雪球。我问他这是在哪里。她冲我神秘一笑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将来在这里找我。你会来吗?我点点头。
我在这样的梦中一天天长大,度过无数快乐的夜晚之后,埋在黑暗中的种子打开通往情欲的指令,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终于来临。那是十三岁的一个暮春之夜,潮湿而温暖的空气中涌动着一股令人骚动不安的芳香,杜鹃的悲啼于更夜不时响起,划破岑寂的夜空,像一道道涟漪漫过春山、旷野 ,渗进昏睡的心灵。她带我走进一个光线暗淡的房间,穿过重重的幔帐,来到一张像拳击台的大床前。有一个女孩躺在床上,面容妖冶,五官模糊,洁白的裸体苗条而丰润,四周撒满罂粟花瓣。我感到喉头发硬,不停地吞咽口水,抖抖索索费了好半天功夫才脱掉衣服。当我爬上她的身体,性器刚要插入,一束白光蒙住了我的眼睛,刹那间有股火山爆发般的力量把我抛向令人目眩的高度,紧接着又像被子弹击中心脏的飞鸟,翻身从高空中坠落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用手抚弄着内裤,模模糊糊想起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沙沙”地打在玻璃窗上,昨夜的胶浊和骚动已洗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白白的一片天。我爬起床,浑身庸懒无力,心中升起无限悲伤.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模样,也没有问她的姓名,是谁家的女孩。依稀记得她身体上散发出的香味,干爽、温暖带点牛奶味道的肉体气息。
其实早已经有女孩喜欢我了,她叫英子,但梦中的女孩不是英子。英子是我在小学三年级认识的,那年她从大城市转学过来,插班到我们班。英子长着一张马脸,长鼻子和一双还算好看的大眼睛,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个子比班上的同学都要高。英子有一块电子手表,表壳上有漂亮的卡通人物图像,图像上小女孩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很神气。掀开表壳就看见时间的脚步,以一种不变的节律跳动,踏过手腕。她的这块手表令全班同学羡慕不已,大家都挣着和她套近乎做朋友,巴望着能把手表借来戴戴。但英子似乎很高傲,对谁都是爱理不理的。然而有一天她拨弄着手表来到我面前说:你喜欢吗?给你戴。我说:要的。她摘下手表递给我,并帮我系在手腕上。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干干净净,白皙的肌肤上隐隐可以看到淡蓝色的血管,我很喜欢这双手,趁机摸了一下。英子说:你色。低头就走开了。没过几天班上就传开我和英子恋爱的绯闻。当时有个表妹和我同班,在一天放学路上她跳到我面前说:英子喜欢你,她要跟你结婚,还要给你生个儿子叫张誉。表妹一副知心热肠的样子,一再强调是英子亲口告诉她的,在我身边晃来晃去,缠着要我买糖吃。去,去,去。我一把推开表妹说:谁跟她结婚,长着一张马脸难看死了。心里顿时对英子没有一点好感。可是事情的发展已无法控制,班上几个调皮的男生秘谋为我和英子筹划婚礼。有天中午上学,我刚踏进教室,一群男生从门背后蜂拥而上,架住我的双手,簇拥着把我推到英子面前,一边兴奋地叫嚷:结婚罗,结婚罗。我满面羞红,手脚发木,试图甩开架在我身上的手臂,却被按得更紧。英子一脸幸福的微笑,侧目看着我,眼中流露出应有的羞色,显然在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女生们一个个也是喜气洋洋,围在旁边,不停地往我俩头上抛撒彩纸,婚礼的气氛到达高潮。亲她,亲她。男生们开始起哄,推着我往英子身上蹭。我知道无路可退,希望早点结束这场闹剧,便硬着脖子用嘴在英子脸上碰了一下。哦,送入洞房罗,送入洞房罗。同学们一边嬉皮笑脸嚷着,一边全部退出教室,把我俩反锁在里面。不一会儿小脑袋挤满窗口,你推我搡,争着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教室里的动静。我努力克制内心的恼怒,把手表摘下来还给英子,低声说:对不起,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英子一点也不在意,讨好说:手表送给你。不要。我把手表放在英子的课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俯身超起一只凳子蹿到教室门后发疯地砸起来。门板发出痛苦的叫声,灰尘四溅,整个教室仿佛都在颤抖。“咣当,咣当”的砸门声吓坏了英子,她在后面尖声叫道:把门打开,把门打开。外面有人把门打开,冲出教室我找到那个带头闹事的男孩,抡起板凳就砸在他脑门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瞬间充满了惊恐,也完全没有抵御的意思,任由我一下一下砸下去。别打了,别打了。英子冲过来挽住我的手说:求你,别打了。我这才放下手中的凳子,那个可怜的男孩完全给打蒙了,仍然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我,鲜血顺着脑门向下流,一直流到嘴唇边,他用手擦了擦发现沾在手上的血迹立刻“哇,哇”放声大哭。他的哭声惊动了整个校园,许多孩子围过来看热闹见识到我的野蛮,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挑衅。可怜的英子一学期后就转学走了,带着对我失望和怨恨回到大城市。这就是我的第一次婚姻,来得那么突然,完全是命运一手安排。这之后陆续遇到几个女孩子,她们莫名其妙地就爱上我,像飞蛾扑火一样投入我的怀抱,我却从没有真正爱过她们,因为她们从没有在我的梦中出现,我的冷漠和孤独日渐增长。
青春期的骚动令人焦躁不安,我喜欢独自散步以舒缓内心的苦闷,天气好的时候,每天傍晚沿着那条穿过镇中心的小河顺流而下,静静的流水使紧张的心灵暂时忘却烦恼得到片刻放松。河坂上绿草茵茵,从河床铺到岸边,两岸载满柳树和水杉,间或有株不知名的古树,树干倾斜凌架于河面之上。其干硬如铁而光滑,其叶细小如指甲,密密麻麻纷披于树枝;花如绒球,蕊如丝,发时如一片云霞浮荡在树冠。我常常会爬上这样一棵树,在确信谁都看不见的树干上坐下来,藏在枝叶花朵间,凝望脚下的流水发呆。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呼吸树体的芳香,伸直耳朵静听落花砸在水面的声音,亲临自然界这些细小隐秘的事件是我内心最大的乐趣和满足。
有年夏天的傍晚,正当我在河边无精打采的漫步,忽然闻到一股香气若有若无地从下游方向飘来,正是我在梦中所熟悉的那种气息。我立刻变得精神抖擞,仿佛获得指引,大踏步向下游追寻而去。走了整整一夜也没有也没有找到香气的源头,最后我来到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前面已无路可走。眼前的河床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宽大而平坦,四周的原野在月光的照耀下升起一片乳白色的雾,流水好像静止下来,但粼粼波光又表明它在时间的方向上流动,一切都安静极了,仿佛突然坠入了童话世界。第二天清晨,我被一个路过的农夫唤醒,逆光下只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影,头顶大草帽,张扬起双手,活像个稻草人。他站在另一条河岸边不停地大声叫喊:喂,谁家的孩子怎么睡在河里,快起来,快起来。我抬起头向四周看看,发现自己睡在河中央的一片沙洲上,双脚还浸泡在浅浅的流水中,细腻的白沙在流水中堆起一张舒适的大床,但昨夜我一点没有注意到,走着走着就睡着了,根本不知道躺在哪里。令人遗憾的是流水并没有把我带到向往的远方,现在我得回去,抹掉脸上的露水,懒洋洋地站起身来,稍稍辨别一下方向,我拖着沉重的步伐逆流而上。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那年我十五岁。
在梦中我还学会拉小提琴,而在生活中我还从未真正见过这种乐器,直到上高中在一次新年晚会上看见我的化学老师拉小提琴。他是刚从大学毕业分配来的,戴着宽边眼镜,口音有些含糊不清,经常借助丰富的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对学生和工作总是抱有极大的热情。他拉得很卖力,但实在太难听了,“支支嘎嘎”像拉锯一样刺耳。等他拉完一首曲子,我拨开前面的同学蹿到他跟前我说:请允许我拉一曲。他很高兴地把小提琴递给我,然后热情地鼓掌,同学们也跟着鼓掌。我把小提琴架在脖子上,从容镇定,琴弓一搭在弦上优美的旋律就自动流出来,令人陶醉。一曲终了,他率先“啪、啪”的鼓起掌,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惊讶,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像还沉浸在乐曲的旋律中意犹未尽,又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敢相信。我走到他身边把小提琴还给他时,他激动地问道:你刚才拉的是《思乡曲》吧,你在哪里学的。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他眨了眨眼睛表示有些不解,随后又若有所悟地问道:你是自学的?你真是个天才。他建议我马上去考音乐学院,不必在此浪费时间。然而我在梦中所学的技能,一旦付于现实,就马上从我身上消失,所以天才最终沦为白痴。我现在是一无所长。惟一例外是我在梦中学会的一种古老语言,教会我这种语言的是位老人,他有棕黑色的皮肤,一头银发,总是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通常是在傍晚,我们坐在沙漠边缘,空气凉爽,夕阳给沙漠镀上一层金光像一道道金色的波浪,起伏延绵流向天尽头,构成一副壮观、瑰丽的画卷。在一棵椰枣树下,他用这种古老的语言向我讲述未来,人类怎样在自己的文明中身陷泥潭。这种古老的语言是一种结构复杂的相形文字,写在沙地上像一串串花纹,具有很强的装饰性和美感。这令我很感兴趣,投入极大热情来学习。由于经常在梦中练习这种文字,结果是划破了床单,一道道划痕经纬毕现。这让我的家人惊慌起来,疑心这个孩子有什么怪癖,有段时间父母带我四处求医,医生问了症状后表示爱莫能助,抱着试试的心态给我开了许多药。每天晚上我不得不吞下各种药丸,方能上床睡觉,这给我的健康带来一定程度的伤害,我看上去真的像个病人,终日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伴随这样的梦我悄然长大成人,直到最后一次梦见她。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我们在梦里捉迷藏,她在前面跑,不时回头对我招手说:来啊,来找我。跑着跑着就闪身进了一间白色的房子,我随身也跟了进去,却发现房间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四面墙壁是都是半透明的玻璃墙,地板、天花板也是玻璃做的。我非常纳闷,心里暗暗猜想她藏在哪里,便高声问道:你在哪儿。声音就像在一个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她回答说:在前面。寻声望去我发现墙上原来还有道透明的门,推开门进入另一个房间,除了明晃晃的白光,仍然是空无一物。我又问道:你在哪儿。她又回答道:在前面。如此,整个晚上我推开一道又一道虚无的门,进入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六面体,却怎么都找不到她。最后我完全绝望了,困在一个房间里,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痛苦的嚎叫声。就在这时闹钟响了,急促的铃声将我从梦中解救出来。从此我再也没有梦见她。
梦里人生不复存在,我将如何度过自己的青春岁月。生活已经失去意义,我陷入无可奈何的痛苦之中,并不可自拔。每天早晨当我醒来时感到深深的失落,远道而来的阳光令人沮丧,我经常严严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门。一切开始变得索然无味,我厌倦了工作厌倦了娱乐,更厌倦他人喋喋不休的关怀。我甚至连一点食欲也没有,哪怕一整天不吃东西也不感到饥饿,只是胃痛。我曾试图在其他的女孩身上找到梦中的快乐,结果令人失望,无谓地增加一些烦恼罢了。我感到生命在一点点的枯萎,年轻的肉体发出腐烂的征兆,我快要死了,可出于本能要做最后的挣扎。我必须振作起来于时空里追寻梦中的生活。
在一家电力公司做了三年的值班电工后,我辞去了工作,独自住在父母为我在城里买的房子里。那栋房子位于闹市中心,窗外没有风景,整日里车来人往的嘈杂声不绝于耳,令人郁闷。那时,我惟一的解脱就是上网找陌生人聊天,将我在梦里发生的事一遍又一遍的讲给别人听。很显然没有多少人对我的故事感兴趣,大家都在像发情期的野兽一样忙着找网上情人,我所说的的确很无聊,时间长了网友都烦我,怀疑我精神上有毛病,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真的快疯了,频繁进出各类聊天室,干脆就用“无聊人”做网名,逮住人就侃。认识“人科动物”很偶然,那是一个仲夏之夜,暴雨即将来临的时刻,空气闷热潮湿,汗液沾在身体上像一层热糖浆,行动起来总让人不舒服。我有点坐不住就到浴室去冲凉,刚打开水龙头,暴雨就开始下了,先是细沙撒过纸张般的“沙沙”声,忽然就变成摇滚乐队野蛮的演奏,轰轰然狂暴的雨水冲天而降。这种天气呆在浴室里就像野兽躲在洞穴里一样安全、惬意,于是我便躺在浴缸里睡了一会儿。待到暴雨完全停歇,天气豁然变得凉爽,我爬出浴缸重新回到电脑前,发现一个叫“人科动物”的家伙给我发了N条信息。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你未来的朋友。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和他聊起来。他的确是一个适宜倾诉的对象,我开玩笑说他应该去电台做夜话节目主持人。他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完全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并对梦中许多细节作了详细询问。他忠实的倾听令人感动,我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出于好感和信任,我们在QQ里彼此加对方为好友,相约以后有时间再聊。
第二天同一时刻我们又在网上见面了,继续对我的梦中人生展开话题。我们聊了一通宵,天快亮时他忽然很严肃的说:我认为你不是在做梦,而是在睡眠的状态下跨越时空去了未来。他说很有这种可能性,因为按理论计算时空中存在蠕洞,穿过蠕洞就是到达另一时空的捷径,而我在梦中的经历就是一次次穿过蠕洞到达未来留下的记忆。他还说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报告,有的人大白天就消失了,等他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孩子比他还老。第一次听人给这种奇怪的事以科学的解释,我很惊讶,半信半疑间说出改变命运的一句话:那我该怎么办?
你应该回到未来。人科动物说。
能去未来吗?怎么去,是乘坐时空机器吗?我激动的问,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飞快地敲打。
不,时空机器还没造出来,时空蠕洞科学家也还没找到。不过还是有一个方法可行。
什么方法?我紧紧盯住显示屏,生怕漏掉一个字。
以后再告诉你,好吗?让我再考虑考虑。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人科动物还没有给我答复。当我不再对他有所期盼,重新陷入孤独和无望时,他忽然有跳出来说:你可以去做冷冻术,在未来的某一天将自己解冻就行了。就在这一天人科动物告诉我他真实的身份,原来他是位生物学家,直属于国家科学院某个秘密机构,从事的正是生命冷冻复活科研工作,而且已经在动物身上试验成功。最后他说:你要是愿意接受冷冻术,我可以帮你来做。那样你就有机会出现在一百年,两百年后的世界。
我愿意。没有半点考虑我做出了抉择。
这之后的日子里他给我讲解了大量的专业知识,了解越多就越相信他,像一个垢病多年的人忽然听说自己的病可治,我开始期盼接受手术这一天。同样,人科动物也满怀激动的等待我的到来。因为这之前他所做的人体试验都是死人的,而要指望死人复活是不可能的,我的出现令他欣喜若狂。我们就像热恋的情人一样在网上频繁交流、谈心,相互关心,谁都不愿意失去对方。时机一天天成熟,终于敲定手术日期,就定在我二十四岁那一天。
这一切都是机密。现在我该走了,临行前我回了趟家,陪父母住了三天,然后告诉他们我要外出找工作,以后可能很少回家。父母对我的决定很高兴,因为我已经两年没有工作了,一直靠他们的退休金养活我。我乘午夜零点的列车离开家乡,父母坚持在那座小车站来送我,列车只停留五分钟,空旷的月台上只有我一名乘客,年迈的父母站在夜色下,用饱含关怀的眼神目送我登上列车。我走得那么决然,丝毫没有留恋。可怜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一去将不复返。
上午八点半,“人科动物”派来接我的人准时来到酒店。服务生来通知我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毫无当初的激动和兴奋,只有一种长久等待后的疲乏,沉浸在内心的宁静中,仿佛睡在一片云朵上,周身包裹着一层温暖的光。服务生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种惬意,我有些懊恼,不耐烦的说:我还要睡一会儿。说完这句话我真的睡着了,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睡得安宁,象死者一样安宁,没有梦想和欲望。半个小时后,服务生再次来叫醒我,片刻的休憩让我精神充裕,浑身有劲,我对服务生说让来人稍等,我马上下来。我开始起床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猛然又想起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我放下手中的衣物,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不,我不能丢下我的瓜叶菊,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
我抱着瓜叶菊来到楼下,在空旷的大厅里看见一位矮胖的中年男人,他靠在前台上,毫无表情的脸上挂着两只大眼袋,仿佛不堪重负随时可能从眼皮底滑落下来。他看见我走过来,一言不发,只是晃了下脑袋示意我跟他走。门口停着一辆老式红旗小汽车,上车后他熟练地发动引擎带我离开了酒店。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搭腔,只有电台里的播音员在不停的噪聒,介绍一些流行金曲。我平静地望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景物,努力地想记住每条经过的路,仿佛怕自己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小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六道十子路口,经过一个绿意葱茏的公园,经过两所书声琅琅的学校,绕过三座立交桥,最后拐进一条冷冷清清的小巷。小巷里鲜见行人,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散落着一些碎砖头,说不出的荒芜。小车慢慢滑行,在一座大院子前停下来,院子里长有高大的双玲木和香樟树,绿树掩映下可以看见一座老式的楼房,红墙红屋顶,破旧不堪。院子门口横着一道高大结实的自动伸缩门,门体上的钢架结构都已经生锈发黑,下半部污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年轻保安,看见有人来了眼睛立刻一亮,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我们。这哪里像从事秘密科研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座旧仓库。我心里暗暗纳闷,怀疑司机是不是搞错了。我问他是谁派你带我到这个地方来的?他保持惯有的沉默,没有回答我,下车为我打开了车门。走出小车,抬头就看见“人科动物”正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白大褂,宽大的脑门,一脸捉摸不透的笑容。一个星期前他来火车站接我时就是这副模样,把我安排到酒店后,他就躲到实验室里做准备工作,每天通过电话和我联系,每天第一句话就问:你今天想做什么?第一天我想看画展,第二天我想参观植物园,第三天我想乘热气球游览这座城市,第四天我想到剧院里看场京剧演出,第五天我想再看一遍电影《最后一个莫兮干人》,第六天我想坐在广场上和一群鸽子听人朗读顾城的诗。第七天我想施舍,街上每一个和我相遇的乞丐,我都要给他十圆钱。
欢迎你到来。“人科动物”冲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手心汗津津的,看来他已经很激动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还是没有打消内心的怀疑,试探着问,回头环顾四周,刚刚送我来的那辆红旗小汽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进,请进。“人科动物”紧紧拉着我的手走进院子,穿过那几棵高大的树,他带我来到那座破旧的毫不起眼的楼房下。这里又有一位年龄稍长的保安,神情严肃,穿着整齐笔直的制服,他在门口把我拦下来,生硬地说:花盆不准带进去。我一下愣住了,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把花盆抱得更紧。“人科动物”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表示歉意,然后说:按他说的做,他会帮你照顾好瓜叶菊的。迟疑片刻后,我按“人科动物”的话做了,亲吻了一下那朵淡蓝色的小花,把花盆交给了保安。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舍的情怀,跨过这道门就是跨进了生死未卜的行程,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天空是那么的蓝,初夏的阳光撒在绿荫浓郁的枝头一派勃勃生机,远处传来天长地久的市井嘈杂声。进到楼房内,“人科动物”怕我后悔似的,几乎是把我拖入电梯。电梯是向下的,一直通向地下第十八层。
十八层不是地狱吗?我忽然有点紧张,故做作轻松地问。
不,是通向未来的阶梯。“人科动物”回答道。
走出电梯眼前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成排的日光灯把这个宽大的地下室照亮如同白昼,墙壁上的指示灯忽明忽灭,头顶上井然有序地布满各种管道和线缆,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整洁,有条不紊,空气也很新鲜。也许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放慢下来,不知不觉和“人科动物”拉开一段距离。他回头发现我没有跟上,便停下来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了,后悔还来的急。
不,没有,我决定的事从不后悔,我回答到。在这个地下室里说话的声音总显得很单薄,语气听上去有背本意。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赶紧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
穿过长长的通道,“人科动物”把我带到他的工作室,已经有两个助手在这里等着我。由于他们戴着大口罩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我没能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从身材上看两人一模一样,感觉一个人就像另一个人的镜像。看见我到来,他们迎上来一左一右地站在我身旁,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手势,显得很滑稽。工作室内有些阴暗,摆满了我见都没见过的仪器设备,透出一丝神秘,一只巨大的机械手突兀地伸到我头顶,吓了我一跳。
实施冷冻术前,他们要对我进行消毒工作。如此,你看见我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站在一束紫光下,两个样子滑稽的男人正仔细地在我身上擦拭药水,看上去很可笑。消毒完后我被送上了手术台,“人科动物”要给我注射一种特殊的药物试剂。这是他多年研究的成果,这种试剂能够防止水在零度下结冰,因为水一旦结冰就会胀破细胞,从而对人体组织造成破坏,这种破坏是致命的,人冷冻后是无法复活。一切准备工作做完后,毫无知觉的我被两个预冷的睡袋包裹起来,放入一个铝制的保护舱,最后再放进充满液态氮的大柜子里,整个冷冻手术才算完成。我将在这个大柜子里度过漫长的一个半世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新陈代谢,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但这不是死亡,我还会复活,拥有原来的机体,还是这么年轻,充满幻想的激情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当然这也存在很大风险,但请您相信,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回来的,带一束鲜花到墓地去看你。这是彻底的沉睡,时间的魔法对我毫无作用,一百五十年只是一瞬间,轻轻翻过这一页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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