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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品名:未来之恋 作者:暮色森林

  青春期的骚动令人焦躁不安,我喜欢独自散步以舒缓内心的苦闷,天气好的时候,每天傍晚沿着那条穿过镇中心的小河顺流而下,静静的流水使紧张的心灵暂时忘却烦恼得到片刻放松。河坂上绿草茵茵,从河床铺到岸边,两岸载满柳树和水杉,间或有株不知名的古树,树干倾斜凌架于河面之上。其干硬如铁而光滑,其叶细小如指甲,密密麻麻纷披于树枝;花如绒球,蕊如丝,发时如一片云霞浮荡在树冠。我常常会爬上这样一棵树,在确信谁都看不见的树干上坐下来,藏在枝叶花朵间,凝望脚下的流水发呆。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呼吸树体的芳香,伸直耳朵静听落花砸在水面的声音,亲临自然界这些细小隐秘的事件是我内心最大的乐趣和满足。

  有年夏天的傍晚,正当我在河边无精打采的漫步,忽然闻到一股香气若有若无地从下游方向飘来,正是我在梦中所熟悉的那种气息。我立刻变得精神抖擞,仿佛获得指引,大踏步向下游追寻而去。走了整整一夜也没有也没有找到香气的源头,最后我来到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前面已无路可走。眼前的河床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宽大而平坦,四周的原野在月光的照耀下升起一片乳白色的雾,流水好像静止下来,但粼粼波光又表明它在时间的方向上流动,一切都安静极了,仿佛突然坠入了童话世界。第二天清晨,我被一个路过的农夫唤醒,逆光下只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影,头顶大草帽,张扬起双手,活像个稻草人。他站在另一条河岸边不停地大声叫喊:喂,谁家的孩子怎么睡在河里,快起来,快起来。我抬起头向四周看看,发现自己睡在河中央的一片沙洲上,双脚还浸泡在浅浅的流水中,细腻的白沙在流水中堆起一张舒适的大床,但昨夜我一点没有注意到,走着走着就睡着了,根本不知道躺在哪里。令人遗憾的是流水并没有把我带到向往的远方,现在我得回去,抹掉脸上的露水,懒洋洋地站起身来,稍稍辨别一下方向,我拖着沉重的步伐逆流而上。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那年我十五岁。

  在梦中我还学会拉小提琴,而在生活中我还从未真正见过这种乐器,直到上高中在一次新年晚会上看见我的化学老师拉小提琴。他是刚从大学毕业分配来的,戴着宽边眼镜,口音有些含糊不清,经常借助丰富的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对学生和工作总是抱有极大的热情。他拉得很卖力,但实在太难听了,“支支嘎嘎”像拉锯一样刺耳。等他拉完一首曲子,我拨开前面的同学蹿到他跟前我说:请允许我拉一曲。他很高兴地把小提琴递给我,然后热情地鼓掌,同学们也跟着鼓掌。我把小提琴架在脖子上,从容镇定,琴弓一搭在弦上优美的旋律就自动流出来,令人陶醉。一曲终了,他率先“啪、啪”的鼓起掌,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惊讶,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像还沉浸在乐曲的旋律中意犹未尽,又好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敢相信。我走到他身边把小提琴还给他时,他激动地问道:你刚才拉的是《思乡曲》吧,你在哪里学的。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他眨了眨眼睛表示有些不解,随后又若有所悟地问道:你是自学的?你真是个天才。他建议我马上去考音乐学院,不必在此浪费时间。然而我在梦中所学的技能,一旦付于现实,就马上从我身上消失,所以天才最终沦为白痴。我现在是一无所长。惟一例外是我在梦中学会的一种古老语言,教会我这种语言的是位老人,他有棕黑色的皮肤,一头银发,总是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通常是在傍晚,我们坐在沙漠边缘,空气凉爽,夕阳给沙漠镀上一层金光像一道道金色的波浪,起伏延绵流向天尽头,构成一副壮观、瑰丽的画卷。在一棵椰枣树下,他用这种古老的语言向我讲述未来,人类怎样在自己的文明中身陷泥潭。这种古老的语言是一种结构复杂的相形文字,写在沙地上像一串串花纹,具有很强的装饰性和美感。这令我很感兴趣,投入极大热情来学习。由于经常在梦中练习这种文字,结果是划破了床单,一道道划痕经纬毕现。这让我的家人惊慌起来,疑心这个孩子有什么怪癖,有段时间父母带我四处求医,医生问了症状后表示爱莫能助,抱着试试的心态给我开了许多药。每天晚上我不得不吞下各种药丸,方能上床睡觉,这给我的健康带来一定程度的伤害,我看上去真的像个病人,终日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伴随这样的梦我悄然长大成人,直到最后一次梦见她。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我们在梦里捉迷藏,她在前面跑,不时回头对我招手说:来啊,来找我。跑着跑着就闪身进了一间白色的房子,我随身也跟了进去,却发现房间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四面墙壁是都是半透明的玻璃墙,地板、天花板也是玻璃做的。我非常纳闷,心里暗暗猜想她藏在哪里,便高声问道:你在哪儿。声音就像在一个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她回答说:在前面。寻声望去我发现墙上原来还有道透明的门,推开门进入另一个房间,除了明晃晃的白光,仍然是空无一物。我又问道:你在哪儿。她又回答道:在前面。如此,整个晚上我推开一道又一道虚无的门,进入一个又一个透明的六面体,却怎么都找不到她。最后我完全绝望了,困在一个房间里,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痛苦的嚎叫声。就在这时闹钟响了,急促的铃声将我从梦中解救出来。从此我再也没有梦见她。

  梦里人生不复存在,我将如何度过自己的青春岁月。生活已经失去意义,我陷入无可奈何的痛苦之中,并不可自拔。每天早晨当我醒来时感到深深的失落,远道而来的阳光令人沮丧,我经常严严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门。一切开始变得索然无味,我厌倦了工作厌倦了娱乐,更厌倦他人喋喋不休的关怀。我甚至连一点食欲也没有,哪怕一整天不吃东西也不感到饥饿,只是胃痛。我曾试图在其他的女孩身上找到梦中的快乐,结果令人失望,无谓地增加一些烦恼罢了。我感到生命在一点点的枯萎,年轻的肉ti发出腐烂的征兆,我快要死了,可出于本能要做最后的挣扎。我必须振作起来于时空里追寻梦中的生活。

  在一家电力公司做了三年的值班电工后,我辞去了工作,独自住在父母为我在城里买的房子里。那栋房子位于闹市中心,窗外没有风景,整日里车来人往的嘈杂声不绝于耳,令人郁闷。那时,我惟一的解脱就是上网找陌生人聊天,将我在梦里发生的事一遍又一遍的讲给别人听。很显然没有多少人对我的故事感兴趣,大家都在像发情期的野兽一样忙着找网上情人,我所说的的确很无聊,时间长了网友都烦我,怀疑我精神上有毛病,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真的快疯了,频繁进出各类聊天室,干脆就用“无聊人”做网名,逮住人就侃。认识“人科动物”很偶然,那是一个仲夏之夜,暴雨即将来临的时刻,空气闷热潮湿,汗液沾在身体上像一层热糖浆,行动起来总让人不舒服。我有点坐不住就到浴室去冲凉,刚打开水龙头,暴雨就开始下了,先是细沙撒过纸张般的“沙沙”声,忽然就变成摇滚乐队野蛮的演奏,轰轰然狂暴的雨水冲天而降。这种天气呆在浴室里就像野兽躲在洞穴里一样安全、惬意,于是我便躺在浴缸里睡了一会儿。待到暴雨完全停歇,天气豁然变得凉爽,我爬出浴缸重新回到电脑前,发现一个叫“人科动物”的家伙给我发了N条信息。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你未来的朋友。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和他聊起来。他的确是一个适宜倾诉的对象,我开玩笑说他应该去电台做夜话节目主持人。他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完全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并对梦中许多细节作了详细询问。他忠实的倾听令人感动,我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出于好感和信任,我们在QQ里彼此加对方为好友,相约以后有时间再聊。

  第二天同一时刻我们又在网上见面了,继续对我的梦中人生展开话题。我们聊了一通宵,天快亮时他忽然很严肃的说:我认为你不是在做梦,而是在睡眠的状态下跨越时空去了未来。他说很有这种可能性,因为按理论计算时空中存在蠕洞,穿过蠕洞就是到达另一时空的捷径,而我在梦中的经历就是一次次穿过蠕洞到达未来留下的记忆。他还说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报告,有的人大白天就消失了,等他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孩子比他还老。第一次听人给这种奇怪的事以科学的解释,我很惊讶,半信半疑间说出改变命运的一句话:那我该怎么办?

  你应该回到未来。人科动物说。

  能去未来吗?怎么去,是乘坐时空机器吗?我激动的问,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飞快地敲打。

  不,时空机器还没造出来,时空蠕洞科学家也还没找到。不过还是有一个方法可行。

  什么方法?我紧紧盯住显示屏,生怕漏掉一个字。

  以后再告诉你,好吗?让我再考虑考虑。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人科动物还没有给我答复。当我不再对他有所期盼,重新陷入孤独和无望时,他忽然有跳出来说:你可以去做冷冻术,在未来的某一天将自己解冻就行了。就在这一天人科动物告诉我他真实的身份,原来他是位生物学家,直属于国家科学院某个秘密机构,从事的正是生命冷冻复活科研工作,而且已经在动物身上试验成功。最后他说:你要是愿意接受冷冻术,我可以帮你来做。那样你就有机会出现在一百年,两百年后的世界。

  我愿意。没有半点考虑我做出了抉择。

  这之后的日子里他给我讲解了大量的专业知识,了解越多就越相信他,像一个垢病多年的人忽然听说自己的病可治,我开始期盼接受手术这一天。同样,人科动物也满怀激动的等待我的到来。因为这之前他所做的人体试验都是死人的,而要指望死人复活是不可能的,我的出现令他欣喜若狂。我们就像热恋的情人一样在网上频繁交流、谈心,相互关心,谁都不愿意失去对方。时机一天天成熟,终于敲定手术日期,就定在我二十四岁那一天。

  这一切都是机密。现在我该走了,临行前我回了趟家,陪父母住了三天,然后告诉他们我要外出找工作,以后可能很少回家。父母对我的决定很高兴,因为我已经两年没有工作了,一直靠他们的退休金养活我。我乘午夜零点的列车离开家乡,父母坚持在那座小车站来送我,列车只停留五分钟,空旷的月台上只有我一名乘客,年迈的父母站在夜色下,用饱含关怀的眼神目送我登上列车。我走得那么决然,丝毫没有留恋。可怜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一去将不复返。

  上午八点半,“人科动物”派来接我的人准时来到酒店。服务生来通知我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毫无当初的激动和兴奋,只有一种长久等待后的疲乏,沉浸在内心的宁静中,仿佛睡在一片云朵上,周身包裹着一层温暖的光。服务生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种惬意,我有些懊恼,不耐烦的说:我还要睡一会儿。说完这句话我真的睡着了,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睡得安宁,象死者一样安宁,没有梦想和欲望。半个小时后,服务生再次来叫醒我,片刻的休憩让我精神充裕,浑身有劲,我对服务生说让来人稍等,我马上下来。我开始起床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猛然又想起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我放下手中的衣物,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不,我不能丢下我的瓜叶菊,一个声音在我心里说。

  我抱着瓜叶菊来到楼下,在空旷的大厅里看见一位矮胖的中年男人,他靠在前台上,毫无表情的脸上挂着两只大眼袋,仿佛不堪重负随时可能从眼皮底滑落下来。他看见我走过来,一言不发,只是晃了下脑袋示意我跟他走。门口停着一辆老式红旗小汽车,上车后他熟练地发动引擎带我离开了酒店。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搭腔,只有电台里的播音员在不停的噪聒,介绍一些流行金曲。我平静地望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景物,努力地想记住每条经过的路,仿佛怕自己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小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六道十子路口,经过一个绿意葱茏的公园,经过两所书声琅琅的学校,绕过三座立交桥,最后拐进一条冷冷清清的小巷。小巷里鲜见行人,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散落着一些碎砖头,说不出的荒芜。小车慢慢滑行,在一座大院子前停下来,院子里长有高大的双玲木和香樟树,绿树掩映下可以看见一座老式的楼房,红墙红屋顶,破旧不堪。院子门口横着一道高大结实的自动伸缩门,门体上的钢架结构都已经生锈发黑,下半部污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年轻保安,看见有人来了眼睛立刻一亮,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我们。这哪里像从事秘密科研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座旧仓库。我心里暗暗纳闷,怀疑司机是不是搞错了。我问他是谁派你带我到这个地方来的?他保持惯有的沉默,没有回答我,下车为我打开了车门。走出小车,抬头就看见“人科动物”正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白大褂,宽大的脑门,一脸捉摸不透的笑容。一个星期前他来火车站接我时就是这副模样,把我安排到酒店后,他就躲到实验室里做准备工作,每天通过电话和我联系,每天第一句话就问:你今天想做什么?第一天我想看画展,第二天我想参观植物园,第三天我想乘热气球游览这座城市,第四天我想到剧院里看场京剧演出,第五天我想再看一遍电影《最后一个莫兮干人》,第六天我想坐在广场上和一群鸽子听人朗读顾城的诗。第七天我想施舍,街上每一个和我相遇的乞丐,我都要给他十圆钱。

  欢迎你到来。“人科动物”冲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手心汗津津的,看来他已经很激动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还是没有打消内心的怀疑,试探着问,回头环顾四周,刚刚送我来的那辆红旗小汽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进,请进。“人科动物”紧紧拉着我的手走进院子,穿过那几棵高大的树,他带我来到那座破旧的毫不起眼的楼房下。这里又有一位年龄稍长的保安,神情严肃,穿着整齐笔直的制服,他在门口把我拦下来,生硬地说:花盆不准带进去。我一下愣住了,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把花盆抱得更紧。“人科动物”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表示歉意,然后说:按他说的做,他会帮你照顾好瓜叶菊的。迟疑片刻后,我按“人科动物”的话做了,亲吻了一下那朵淡蓝色的小花,把花盆交给了保安。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舍的情怀,跨过这道门就是跨进了生死未卜的行程,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天空是那么的蓝,初夏的阳光撒在绿荫浓郁的枝头一派勃勃生机,远处传来天长地久的市井嘈杂声。进到楼房内,“人科动物”怕我后悔似的,几乎是把我拖入电梯。电梯是向下的,一直通向地下第十八层。

  十八层不是地狱吗?我忽然有点紧张,故做作轻松地问。

  不,是通向未来的阶梯。“人科动物”回答道。

  走出电梯眼前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成排的日光灯把这个宽大的地下室照亮如同白昼,墙壁上的指示灯忽明忽灭,头顶上井然有序地布满各种管道和线缆,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整洁,有条不紊,空气也很新鲜。也许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放慢下来,不知不觉和“人科动物”拉开一段距离。他回头发现我没有跟上,便停下来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了,后悔还来的急。

  不,没有,我决定的事从不后悔,我回答到。在这个地下室里说话的声音总显得很单薄,语气听上去有背本意。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赶紧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

  穿过长长的通道,“人科动物”把我带到他的工作室,已经有两个助手在这里等着我。由于他们戴着大口罩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我没能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从身材上看两人一模一样,感觉一个人就像另一个人的镜像。看见我到来,他们迎上来一左一右地站在我身旁,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手势,显得很滑稽。工作室内有些阴暗,摆满了我见都没见过的仪器设备,透出一丝神秘,一只巨大的机械手突兀地伸到我头顶,吓了我一跳。

  实施冷冻术前,他们要对我进行消毒工作。如此,你看见我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一束紫光下,两个样子滑稽的男人正仔细地在我身上擦拭药水,看上去很可笑。消毒完后我被送上了手术台,“人科动物”要给我注射一种特殊的药物试剂。这是他多年研究的成果,这种试剂能够防止水在零度下结冰,因为水一旦结冰就会胀破细胞,从而对人体组织造成破坏,这种破坏是致命的,人冷冻后是无法复活。一切准备工作做完后,毫无知觉的我被两个预冷的睡袋包裹起来,放入一个铝制的保护舱,最后再放进充满液态氮的大柜子里,整个冷冻手术才算完成。我将在这个大柜子里度过漫长的一个半世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新陈代谢,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但这不是死亡,我还会复活,拥有原来的机体,还是这么年轻,充满幻想的激情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当然这也存在很大风险,但请您相信,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回来的,带一束鲜花到墓地去看你。这是彻底的沉睡,时间的魔法对我毫无作用,一百五十年只是一瞬间,轻轻翻过这一页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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