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的速度变幻莫测地改变着,野椿树横兀伸出的树枝上最后几片叶子经不起它的肆虐,被卷入风中,接着在街边的某一个角落瑟瑟发抖地停住。最后它将被扫进垃圾箱里,告别曾属于自己的天空。几缕忽明忽暗的阳光在堆积的云层中拼命挤动,自天而降的光线犹如舞台自上而下的射灯光线,笼照着一小块的范围。这使置身其中的人倍感温暖,但这温暖稍纵即逝,光线很快离去。重新置入阴冷与寒风之中的人们望着远处的阳光,有一种重新拥有它的渴望。
跟在林华身后,文昌治看着大大咧咧的林华双腿夸张地摆动,双手不时竖一下被风吹下来的衣领。一片叶子飞过来紧贴在林华的腿上,他抖了几下都没有抖开,不得已伸手抓住它,随即恶恨恨将它在风中扔出老远。啐,妈的×,吐了一口唾沫他骂道。他的骂声使跟在身后的文昌治惶惶不安。诚惶诚恐地跟着林华,活脱像林华的跟班,感觉特别别扭。林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慢下来,等文昌治近到跟前伸出手攀住他的肩。文哥,别老是哭丧着脸,像死了人似的,打起精神来,你的事算个屌毛。他伸出另一手拍了拍文昌治有些佝偻的背。看,你也大不了我几岁,怎么竟如此不经老,看上去却像四十好几的人了,是不是嫂子每夜都辣手催命喔!
没,没有的事,只是太累了,近段时间压力大,特别是房子的事你嫂子一直和我呕气,再说你也是知道的,厂子一天不如一天,闹着改制把大家都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心都凉了。文昌治叹了一口气。近段时间叹气竟然成了习惯,这与以前大不相同了。人人都说命运改变了人,他却想说是生活改变了他。看着满脸得意的林华,心里便生出一阵闷气。难怪李芸一提到房子的事便说当初瞎了眼睛,怎么跟了自己这么个窝囊废。你看看人家林华,才辞职几年工夫,便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光楼房住起了,还是豪宛,一百多万哩!最近听说在考驾照,八成是要买新车了。你看看你,整天和要死不活的厂子较真,害得我们母子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和林华早年在化工厂一个班工作。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林华那天去他们班报到的情景。当初那个怯生生满脸稚气的小伙子穿着件大红的运动衣,像个还在上中学的学生,难怪当时大家笑又来了一个断奶的。那时候化工厂效益好,工资奖金高,一时姑娘小伙俱以进化工厂工作为荣。大凡是厂里的工人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人们便会说,瞧,化工厂的。神情之间丝毫不掩饰羡慕与向往。转眼十余年过去了,化工厂也风光不再。那时令人们称慕的化工厂工人也都已物是人非。文昌治记得早些年街上流行这样的顺口溜,虽不太雅,但也确实道尽了化工厂的兴衰:八十年代的化工厂,姑娘漂亮小伙帅;九十年代的化工厂,姑娘变坏小伙害肾衰;二0年代的化工厂,球不动来屌不甩,姑娘小伙没人爱。
进入豪宛小区,非凡的气势将文昌治震摄住了。看着一幢幢豪华的二层小洋楼,便不由自主地忿恨与悲哀。当自己在为三室一厅的楼房拼命、并拉下脸面四处借钱的时候,却早有人住进了值价几百万的豪华别墅里享受着暖气和奢侈的生活了。命运竟是如此的不公平,如同一对双胞胎,一个一帆风顺地成长,另一个却多病多灾,最后夭折。似乎冥冥之中有神倾斜了一些人与另一些人的命运天平,而神却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饶有兴致的欣赏自己的杰作。
林华快步走上一幢房子的门厅,他习惯性的在门前的地毯上搓了搓脚。文昌治也紧跟着搓了搓脚。林华并不急着开门,而是在门上一排按扭上按了一下,接着门边右下方的墙壁一声轻响,大约一平方大小的墙壁缓缓移开,一双拖鞋也随即冒了出来,林华一边换鞋一边又按了一个按扭,门无声地开了。正当文昌治望着自己的脚不知所措的时候,林华从鞋柜里拿出两个塑料鞋套递给他。文哥,不好意思,本来是不用换鞋的,但娟子懒害怕做卫生,这你是知道的。
文昌治手忙脚乱地接过鞋套套上,一迈脚便发出哗啦的声音。看自己的双脚犹如动画片中某一个动画人物一样,心里别扭极了。一时面红耳赤,几次想扯下那该死的东西落荒而逃,但一想到林华许诺借钱和妻子李芸渺视自己生冷的目光时便忍住了。
屋内光线较暗,紧跟着林华走进门却一下子失去了林华的身影,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听啪的一声,四周的灯光亮了起来,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待定睛看时,便被满屋 流光溢彩的灯光和金碧辉煌的装饰惊得目瞪口呆。思忖着家竟然还有这样闻所未闻的装饰,一时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是一幢复式结构的小楼,文昌治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光滑的地板让他如履薄冰。四十几寸的液晶电视开着,正播放时下热门的韩剧《大长今》。
随便坐,你是喝红酒还是喝咖啡?林华哗地拉开酒柜。妈的,这天太冷了。
我要……算了,还是白开水吧。当文昌治坐到松软的布艺沙发上时,才发觉旁边的沙发上竟然还睡着一个人。
文哥来了。沙发上的人发出声音来,文昌治这才知道是辛娟。哦,来了。是娟子呀!吓了我一跳。林华在一旁笑道,你当是谁?没有白开水,我看还是来点咖啡吧!
华子你别忙了,我什么都不喝,你还是去拿钱吧!你嫂子还在家等回信哩。
林华便不多说端着一杯酒上楼。文昌治的双眼紧紧盯着大屏幕,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辛娟见他正襟危坐便忍不住好笑。她伸出一条光溜溜的腿蹬了文昌治一下,文昌治赶紧往一旁挪了挪,转眼却看见辛娟直勾勾的眼神,刹时又窘又迫,后背竟然出了一股冷汗。呆瓜。辛娟嗔骂着又蹬了一下却没有蹬到,缩回脚见文昌治狼狈的样子不由地笑了起来。幸好这时林华下楼来。他将手中的一叠钱递给文昌治。坐在长沙发上,刚好挡在他与辛娟之间,他顿时轻松了不少。
文哥,你从来没有找我帮忙,既然开了口,我岂有不借之理,以我俩的情份远不止这个数,但近日几桩生意要出帐,你先把这拿上,其中三千元作为你买新房的贺礼,剩下的一万你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不打紧,你不用着急,我们谁跟谁。林华边拍文昌治的肩边说。
要还的,要还的,我会尽快。文昌治有些底气不足地连连道。谢谢你,那我就走了。说罢就向外走。林华说了一声就走了便跟着去开门。倒是辛娟爬起来喊,文哥,你别走,吃了饭再说嘛!我这就去做饭。
文昌治应了一声不了便出了门,逃也似的离开,连脚上套的塑料鞋套竟然也忘了取掉。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