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

牡丹花妖

　　1

　　我叫秋霞，是一株风姿绰约的牡丹花，开放在如同灵虚幻境的春天的江南水乡；是风雅绝伦的莳花神手李生将我从洛阳移栽到他那座亦园的。我和众姐妹一路载歌载舞，被呵护着，成了李生庭院里的娇客。

　　五百年前，在群芳续谱众仙聚会时，佛说我与嘉兴府李生有十年姻缘，掐指一算应在此际。

　　在皓月当空的春夜时分，与众姐妹在李生一曲清平乐中舒展长袖，翩翩起舞，我含羞遮面，耳边只听得洞箫幽幽。李生用百宝作幡，以苏绸作屏，将百两金、范阳红、姚黄等出身名门的姐妹映衬得更是貌若天仙。

　　李生是醉倒在我身边的，我让他在梦境与我相遇，让他跟在我裙裾后随着蝴蝶翻飞。

　　李生是我的君主，我是李生的王后。

　　2

　　我与李生有缘。

　　我将佛的谶言告诉哥哥，正好哥哥要去成都远游。哥哥便做了个大胆的谋划。

　　那日清晨，哥哥衣冠鲜艳、容颜俊秀，玉树临风立于亦园门前。

　　他要拜访李生。

　　哥哥说：我家住范阳，姓邹，承先生不弃栽培，深感宏恩浩荡；眼下我欲远行，奈何家中小妹孤独无依，先生素来仁慈宽厚，小妹愿以身相许侍奉尊前。

　　李生疑惑不解：我与你素昧平生，栽培二字从何谈起？何况婚姻大事，怎能以金闺丽质轻许他人？即便前世因缘，也须媒妁之言。

　　李生是凡夫俗子，又岂知姻缘前定？我爱李生倜傥风流、卓尔不群；我也爱他知冷知热、温柔敦厚；我更爱他豪爽耿直、惜花如命。

　　哥哥朗笑：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不必效仿世俗，恪守繁文缛节；我与你神交已久，请郎君慨然应允。

　　我怕到极点，怕李生拒绝而拂袖离去，怕哥哥言谈露出破绽，怕将来的风霜雨雪。

　　然而，李生允诺。允诺之时，正是晨露点点沾衣欲湿，那是我幸福的珠泪。

　　哥哥从腰间取下碧玉蟾做聘礼，李生用玉镇狮还了礼。

　　3

　　我借着月光，抚摸那枚温润的玉镇狮，喜上眉梢，众姐妹也替我高兴。

　　但我仍然惆怅，哥哥飘然启程，不能参加婚礼；姑表姐妹远在洞庭，将使我违背共侍一夫的誓约。

　　清晨，我是邹家小妹，芳名仍是秋霞。我凤冠霞帔，携带五个丫环、赶着四辆满载嫁妆的马车娉娉婷婷来到张灯结彩的亦园门前。

　　李家上下目睹我轻移莲步，款款而来，都惊为天人，连李生也如痴如醉、举止失当。

　　李生当然不知我本为天人，世居洛阳。全族蒙他眷顾垂青，怎能不报答知遇之恩呢？这一切，都是前世缘定，应在今生。

　　高堂明镜照，洞房红烛烧。李生在锦被中拥我深吻，慨叹自己娶得如花美眷，不负平生之愿。

　　我轻柔地斜靠李生宽厚的胸膛，吹气若兰地告诉李生：我叫秋霞，父母双亡，自小与哥哥相依为命，漂泊江湖，只因哥哥要远赴成都，秋霞弱质，难经长途跋涉，只得以终身托付李公子。

　　李生下床披衣，就着清风明月再为我吹奏那一曲清平乐。

　　4

　　我是个好儿媳，冰雪聪明，勤快节俭，孝敬公婆，与李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替这群洛阳女儿梳妆、洒扫，似乎成了丈夫的唯一事业。我喜欢他的心无旁鹜。

　　我也开心，亦园里早晚响彻着我脆似银铃的欢声笑语，众姐妹都艳羡我雍容华贵，绝代风华。

　　然而，李生从我柳眉紧锁得知我的心事。尽管我的怅惘仅仅一闪而逝，随即又是灿烂的欢颜，但他却计上心头。

　　我思念远在天涯的姐妹们。

　　在第二年某个寂静的春宵，因为抑制不住的思念，我让丈夫写一封书信问安。

　　我有三个姑表姐妹居住在天边的洞庭山上，三年没有音讯。

　　一个叫柳缁仙，一个叫姚凤君，一个叫魂云书。

　　写好书信，我召天上的鸿雁替我传书。

　　5

　　雁飞月余，在谷雨的前一日，我终于看到朝思暮想的姐妹们布满香泽的素洁轿舆。

　　身穿黑衣罗衫的是柳缁仙，芳龄十八；着黄藕丝绣蝶衣衫的是姚凤君，芳龄十六；最后是身穿紫绡衣裙的魂云书，芳龄二十。

　　姐妹三人艳若桃花，妖艳无比，迤逦跨进亦园，莲步飘然若仙。

　　李生殷勤摆筵，为姐妹们接风洗尘。酒席之间，只听见莺声燕语，香风扑鼻。

　　我决意兑现当初的誓约。

　　我对李生和婆婆说：三姐妹千里迢迢，远涉江湖，是为寻一如意郎君；我们姐妹四人皆有夙愿，生同居死同窟，请相公和婆婆收留她们。

　　婆婆思虑李家四代单传，李生爱姐妹们风流人巧，婀娜多姿。

　　于是，我如愿以偿。

　　从此，我们姐妹共侍李生。

　　6

　　亦园每年要举办牡丹诗会。雅士们在熠熠光华的牡丹花丛中留连忘返。众姐妹摇曳生姿，博取他们的欢心。

　　我记得李生在诗会上的诗句：人间万事付鹂吹，幽恨须防紫燕窥。为倚栏杆红袖冷，寸思折就更贻谁？他是为我而作，为我而发古之幽情的。

　　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他也深清地看着我，目光相撞，擦出耀眼的火光。

　　夫妻欢娱日短，九年的情爱，我没有怀孕，姐妹们也未给李家生下一男半女。

　　因为我们只是国色天香的牡丹花，我们只有享受爱情和阳光雨露的能力，而没有生育能力。生活在花团锦簇的亦园中，我们不知岁月蹉跎，容颜从不老去。

　　但李生额头的皱纹多了，婆婆已老态龙钟。我有几次穿过花丛、回廊、雕梁画栋，去婆婆居住的庵堂请安，看出了婆婆焦灼的心情。李生侍立旁边，唯唯诺诺。

　　婆婆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李生沉默不语。

　　婆婆说：众媳妇许久不见有喜，如何了得？吾儿应另觅一民女为媳呀；如今秋霞也在，不知意下如何？

　　我同意李生再一次穿上大红锦袍，头戴纱帽，插翅羽，再一次做新郎。

　　于是，我嫁给李生的第十年春天，他再娶了邻村陆姓村姑。她叫陆阿招，没有娇美的容貌，却勤快善良。

　　拜堂那天阴雨连连，是我不喜欢的天气。但却是李生的佳期，姐妹们强作欢笑替丈夫忙碌不休。

　　7

　　一夫五妻，李生艳福齐天。姐妹们也相处和睦融洽。

　　在桃花尚未凋谢的季节，陆阿招不停呕吐，她怀上李生的孩子。

　　这让李府上下喜气洋溢。

　　陆阿招是农家女子，她不爱欣赏天姿国色的牡丹，怀着身孕，她在亦园的牡丹旁边种上一棵石榴。

　　她不小心铲断了牡丹花根，只见鲜血从从根部流泻出来。

　　特李生匆忙赶到园中察看时，我的姐妹姚凤君的丫鬟也赶到花园。

　　丫鬟说：凤娘突患重病，危在旦夕，请相公速去。

　　李生赶到凤君榻前，她已不能言语，只是吃力地抬手指着陆阿招想说什么，话未出口，那只手臂却无力地垂下。

　　凤君死了。姐妹们失声痛哭，泪雨滂沱。

　　厚葬凤君后，我不再欢笑，一副憔悴不堪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不恨陆阿招。这是姚凤君的宿命。

　　8

　　重阳佳节后的一个月圆之夜，陆家妹妹生下八斤男婴，哭声洪亮，天庭饱满，惹人喜爱。

　　陆家妹妹怀抱婴孩，欲请我起名。我让李生效劳。李生洞悉我闪烁的心事。艳丽的外表下面，我在怀念凤君。

　　婴孩的名字叫凤飞。

　　那一夜，李生与陆家妹妹同床共枕，我和柳缁仙、魂云书共一床锦被。月光如水的半夜时分，缁仙突然气若游丝。

　　我和魂云书慌乱起来。我让魂云书请来李生，李府的管家也延请名医急忙赶来。

　　我知道一定是缁仙的花根被人掀动，受到致命伤害。

　　魂云书到亦园内搜寻，原来丫鬟填埋婴儿胞衣时，误伤了缁仙附近的根须。

　　我和魂云书知道，柳缁仙注定要香消玉殒，便日夜陪伴柳家姐妹。

　　柳缁仙吃了很多名医开的药方，病却一日重似一日。终于，在她回光返照时刻，她说：

　　我去也，千里相投，却不能与从姐妹终老，侍奉郎君一生，时也，命也。

　　姚凤君和柳缁仙相继溘然离世，让我与魂云书也一病不起。

　　9

　　在病榻上躺了一个月，李生与陆阿招每日亲自端茶递水，殷勤服侍，我与魂云书的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日渐加重。

　　我领悟到佛说的话，十年将尽，情缘难续。我告诉李生不要悲伤，即使我们前生注定今生的相会，即使是离别，也不要悲伤。

　　我只请李生将我们葬于亦园，让我们姐妹的一缕芳魂永远陪伴左右；倘若想念我们，郎君可在清明时节，预备浊酒纸钱祭奠告慰我们的在天之灵。

　　在大雪纷飞的岁末，我们死了。我的手掌松开了李生的手。我们的双臂无力的下垂。

　　李生依言将我们同葬在亦园。

　　仿佛经历一场狂暴的蹂躏，园里的牡丹一夜之间全都凋零。

　　我们在群芳争妍的仙界大会上，再次看到李生垂暮的容貌，看到他眼角的泪花。他在思念我们，李生现在明白我们原本就是几株美丽的牡丹花。

　　一年之后的清明佳节，我们的坟头各自长出一株牡丹，我的是红色，柳缁仙的是黑色，姚凤君的是黄色，魂云书的是紫色。我们都是牡丹花中的极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