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英子的早晨是从半夜开始的，当砖头块落在她家窗玻璃上时，玻璃粉碎的响声惊醒了她，眼睛朦胧的她揉了一下眼睛，看到妈妈已披衣起来坐在床上压着很低的声音在哭，她害怕地爬过去，妈妈抱紧了她，她们一直互抱着一句话不说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青光越来越亮，直到窗前屋后有人说话，有人开门上厕所倒尿盆。忽然自家院门被人踢了一脚发出很大的响声，英子挣脱开妈妈要出去看看，妈妈叫住了她重新搂在怀里说：“别去，那是鬼，会吃人的。”话刚落音就听见院门上有被泼上了水的声音。

　　“妈妈，有人朝我们家门上泼水。”英子挣扎了一下想下床看看。

　　“那不是水是尿，由他们吧。”妈妈显得有些痴呆，更紧地抓着她的手说。

　　“他们为什么这样？”英子问。

　　妈妈没有回答，轻轻地摇头，默默地流泪，窗前有人走过，看看她们家的窗户在议论，她们娘俩听着，渐渐的说话声议论声变的简单和急匆匆了，人们都在赶着上班上学，连自行车铃声也显得仓促了，又过了一会儿周围就安静了，英子问：“妈，我今天不去上学了？”

　　“不去了，妈妈今天也不去上班了。”妈妈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

　　“我们就这样坐在家里吗？”英子不明白又问。

　　“不。妈今天带你坐火车回老家，以后你就在你二叔家上学读书，等妈妈找好了新家安顿好了再接你回来。”妈妈松开了她的手爬到床头打开箱子，把钱和粮票装进上班提的手提包里。

　　英子想起了小五子说：“妈，咱们什么时候走？”

　　妈妈说：“你在家等着，妈现在就去单位请假，然后到火车站买票，我回来咱就走。”说完拿起包就来到了院子里。小英子跟出来说：“我想趁这时间去学校给老师请个假可以吗？”

　　妈妈推起自行车，把包挂在车把上边往外走边说：“你的假妈替你请，待会儿你自己给自己弄点吃的，哪也别去，妈把你锁在屋里等妈回来，千万记住，谁叫门也别答应。”说完就走了，门上被泼上去的屎尿连看也没看。英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家里的窗帘妈妈把上面钉死了拉不开，初进屋感到光线很暗，英子拉开灯，用扫床的小扫梳把窗台和床上的玻璃渣扫干净搓到院子里倒掉，又到厨房把昨天晚上的剩面条在炉子上热了热，刚端到屋里要吃，忽听窗外有很多人聚在一起说话，她爬上床掀开了窗帘的角往外看，窗外站了好几个妇女和老太太，冲着马路的方向指指点点，忽然一个老太太喊：“来了，来了，这回真的疯了，还拿着棍子呢。”说完就往自家院门里躲，其它人也顿时不见了，院门劈里啪啦全关上了，小英子正感到奇怪，就听到由远而近急促的脚步声，看到唐卫东和一个联防队员由窗外跑过去，样子极其狼狈，边跑边回头看，紧接着疯子刘海手提着联防队员用的木棒迈着夸张的正步由远而近，边走边喊。“打倒，打倒。打倒，打倒。”身后跟着几个联防队员互相喊：“夺他棍子，先夺他棍子。”突然刘海又折回头来，棍子舞着还是喊那句话，联防队员又撤散回去，反复了两次，刘海的声音远去了，院门又重新开开，那些妇女老太太全往马路上涌去。窗外变的安静下来。英子已彻底没了胃口，坐在自家的桌子旁想心事。这可能也是我惹的祸，我给全村人都带来了倒霉，他们一定是把刘海叔叔逼得真成了疯子，离开吧，离开吧，我也不想再在这待了，可小五子怎么办呢，他能不能找到二叔家呢，他愿不愿意来二叔家找我呢，二叔家到底什么样，以后我真的就回不了这个村了吗？英子胡思乱想着，翻开书包就在作业本上写起来，写着写着她就困了，昨晚上没睡好，不知不觉趴在桌子睡着了。

　　英子妈妈自己请完假又赶去给英子请假，开转学证明，所有的事处理完后她去火车站买票，本来晴的好好的天忽然就阴了，她拿着买好的票出了售票厅穿广场急着往家赶，走到东去候车室门口碰到了来此送货的周彩云，她穿一件男式的劳动布工作服，脖子上搭一条毛巾，手里拿着一个草帽，边用草帽煽风边问：“你来车站干什么？”

　　“我来接个人，没接着。”英子妈撒谎道。

　　“不对。”周彩云说：“接人应去出站口，我明明见你是由售票处过来的，弟妹，给嫂子说实话你究竟要干什么？回老家？这不晌不夜的回什么老家，到底出什么事了？”周彩云住六排，砸玻璃倒屎尿的事她不知道，但她从英子妈的脸上看出必定出了什么事，不由较了真。

　　“嫂子，没法活了。”英子妈的泪水就流了出来。

　　“来来来，坐车上说，坐车上慢慢说，嫂子给你做主。”周彩云硬拉英子妈坐在了架子车扶手上。

　　英子妈哽咽半天说不出话来，接过周彩云递过来的毛巾在脸上捂了好大一会才擦了把泪说：“自打小胡死了以后，政府可怜我没让我回家给我安排了正式工作，我在这个地方就跟掉了魂似的生活着，亲人都在几千里以外，西安我没一个亲戚、生英子做月子都没个说话的，多亏你常来家帮忙，总算……辛辛苦苦把英子养这么大，怕人说闲话，平日里见人头都不敢抬，家里一年四季没开过窗户，走路都怕把蚂蚁踩了，就怕惹出点事来，可就这样还逼你没办法住呀。……英子两岁，单位人都劝俺再走一家，我怕英子受委屈始终没答应，我苦一点也就认了，谁让我的命苦呢？可我不能委屈了孩子，这可是他唯一的根呀，小娥活着的时候缺孩子，对英子又疼又爱又喜欢非要我把女儿过继给她，并张罗着给我再找个人，我看她是真的对英子好，想想自己不可能给英子带来什么好，只要她不让孩子改姓我就答应了，我也见了她给我找的主儿，对方是个单身，只要不把英子带过去，他不嫌俺，可偏偏小娥就死了，英子写反标又惹出这么大的事儿……小孩子不懂事胡写乱划出了反标抓着不放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天天三堂会审的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孩子，而今村里出的事全怨恨在孩子身上，，狗死了怪我们，往我家里扔砖头，我不吭声捡起来也就算了，被民兵小分队叫去回不来也怪罪我们，砸了我们家的窗玻璃，往我们家门上倒屎倒尿，你说我和孩子还敢在村里待吗？抓的人再放不回来还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周彩云的肺都要气炸了，骂道：“这是哪个缺德王八蛋干的事？今晚我回去非要挨门找他们理论理论不可。什么玩意儿嘛，有本事冲民兵小分队使呀，欺负孤儿寡母的算什么英雄，弟妹听我的不要走，今晚我给你出气。”

　　“算了嫂子，我们还是躲吧，这铁路西村我是坚决不能待了，安顿好了英子回来我就申请换房，小娥说的对：我不能对自己苛刻一辈子。你忙着吧，我还得回家收拾收拾，英子还在家锁着呢。”英子妈起来走了。“哎，周大姐，那不是你家老赵吗？看又逮了一个冒充解放军的。”一旁歇息的同伴指着广场让正惆怅的周彩云看，周彩云顺指望去，果然是丈夫赵根宝正扒拉着围观的人群往停着的一辆警车旁走，身后几名刑警押着穿一身军装的孙继光紧跟在后面，警车鸣着笛开走了。

　　审讯工作进行的很顺利，孙继光不仅承认因与张小娥的不正当两性关系引起李大山杀妻自缢而且主动交待了胡兰英所写反标系出自他一人之口，与其他人无关。赵根宝很想上前打他两个耳光质问他勾引女儿红霞的事，但最终没有问，孙继光被带下去后，赵根宝将审讯笔录连同整个案子的卷宗一起拿给处长看，处长指了指电话，赵根宝醒悟过来忙以专案组长的身份给局某副主任打了电话，详细汇报了此案的侦破结果，请示是否撤消9??2专案组，革委会副主任显得很忙，只简单问了两句并说同意挂断了电话。赵根宝长出一口气，下楼叫上司机开车奔铁路西村驶去。天空阴沉的很厉害，警车刚开出城区就下雨了，沥沥啦啦不是很猛，但雨点却很大，车在南村口停下，赵根宝和司机下车疾步往村里走去，刚进村口就见小五子跑了出来，看到他们俩站下了。

　　“小五子，下着雨你不在家待着乱跑什么？”赵根宝走到他跟前问。

　　小五子看着爸爸，任雨水淋着，小脸涨得通红，突然伸手递给爸爸一张作业本纸道：“都保护不了她，包括你！她和她妈妈被逼走了。”小五子哭出了声。赵根宝忙看纸条，纸条上写着：小五子，找了你几回都没见你人，你干什么去了？我和妈妈要走了，再也不回铁路西村了。他们不让我们在这里好好生活，用砖头砸碎了我家的窗玻璃，还把屎尿倒在我们家门上，我妈说带我去到二叔家，二叔家很远很远，我们要坐火车，你放假了能来找我吗？我妈说二叔家那里也有学校，还有我们这里所没有的山和小河，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地道和玉米地，上次烤玉米我没吃成，你能来再给我烤一个吗？那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希望你来。“这条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赵根宝连忙问还在哭的小五子。“就是刚才我逮蛐蛐回来。在院门缝里夹着。”小五子回答。赵根宝算了一下由西安发车的各车次时间摇摇头对儿子说：“五子，回家吧，火车已经开了。爸爸向你保证等你放假爸爸一定带你去看英子！快回去吧，爸爸还有事要办。”

　　赵根宝跨进居委会院门时，正看到一幅令人酸楚的场面。

　　疯子刘海被五花大绑在办公室门前的一棵槐树上，扬着头挺着胸，目空一切地咧着嘴望着天空傻笑，雨顺着他的脸连同他的鼻涕滴到了他的前胸，汇同他胸前的几道伤口变成了红色又滴到地上，树后一个佝偻的老人正费劲的解着绑他的绳索，树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四方的蓝塑料布包着捆着细绳的行力卷，蹲在院子里的三男两女嫌疑人忘记了双手抱头，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含泪注视着老人的一举一动。王代表也由自家屋里出来，扶着自家厨房的墙站在雨中木呆呆的看着，办公室避雨的联防队员们忘记了呵斥，忘记了阻拦，泥塑般立着，只有联防队长唐卫东忘乎所以，神情专注的坐在桌前翻看老夫子孔繁谦刚交来的自首交待材料，赵根宝神色冷峻强压怒火地站在了他面前。

　　“老赵你看你看，你看看这材料。……”激动万分的唐卫东忘掉了被疯子刘海打破了头的痛苦兴奋地用手抖着材料说。

　　赵根宝伸手接过材料一字一板地对他说：“给你传达一个通知，李大山杀妻自缢案和胡兰英反标案业已破获结案，从现在起撤销9??2专案组，你和你的队员马上到大华派出所报到。”

　　“你这是？……”唐卫东措手不及，结巴了半天才说出下文，“谁的通知？”

　　“路局公安处奉局革委会X副主任的指示，至于这份材料——”赵根宝三两下撕得粉碎扔到地上，转身到了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到和看到了这一幕，王代表长出了一口气，老夫子孔繁谦老泪纵横，那五个嫌疑人半信半疑。“你们可以回家了。”赵根宝冲五个嫌疑人说。走到槐树旁和老夫子一道解捆绑刘海的绳索，绳索掉在了地上，老夫子哭着抱住了刘海，疯子刘海傻笑着喃喃背诵着一段语录：“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反动派的样子是可怕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从长远的观点看问题，真正强大的力量不是属于反动派，而是属于人民。”

　　雨越下越大，天边滚过来一串炸雷……。

　　（请看非常四季之——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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