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秋季，连续几天的连阴雨把铁路西村的围墙泡塌了，厕所边有十几米的围墙倒了一半，地基下陷处露出一个洞，这是前几年备战备荒时西村挖的地道通往村外庄稼地的一个气孔，最先发现这个地道口的是两个小孩子，他们同年同班又是同桌，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男孩是住六排的小五子，女孩是住八排的英子，故事就从这天中午开始。

　　这天中午放学，小五子扔下书包胡乱往嘴里扒拉几口饭便开始用纸折叠装蛐蛐的筒儿，叠好了四个出了家门，在断墙的豁口处，他一脚墙里一脚墙外探头往南北马路上观察，见护秋的老农正躺在护秋棚里睡觉，他正待一个箭步穿过马路蹿入密密丛丛的玉米地里，冷不丁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小五子，你又想进包谷地逮蛐蛐？”回头看是小英子，小五子松了口气。英子继续说：“生产队已经告到学校和居委会了，工宣队要到你们玩蛐蛐的男生家家访呢。”

　　小英子双手恰腰一脸的严肃认真，头上仍扎着红绸绸连系着两根有点翘翘的小辫，还穿着那套小娥阿姨给买的花边短袖白衬衣和两个宽背带的红裙子，见这打扮小五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一脸的不屑一顾状脖子一拧道：“你看见我进包谷地了？我上茅房听见这乱砖里有蛐蛐叫，我在这逮呢。”果然砖缝里就有蛐蛐在叫，小五子不再理会英子，弯腰就扒拉砖头，掀了几块砖见英子看着他仍没有走的意思，便站起身恶狠狠道：“你不快去找你的流氓阿姨，老在我这里看着我干什么？女孩家家的，就会打小报告，不害臊！”

　　“你才不害臊呢！谁打你小报告了？！你凭什么骂小娥阿姨是流氓？！我看你才是小流氓呢。”英子不示弱地往前跨了一步，也站在了断墙的废墟上质问着小五子，小五子手指着英子一跺脚刚说了声：“你——”突然脚下一沉，紧接着“哗啦啦——”一堆砖头全顺着一个地方陷了下去，地面上露出了一个黑糊糊的洞口，惊呆了的两个人立时忘记了争吵。

　　一股阴凉的风从消尽尘烟的洞口深处飘了上来，英子不由的后退了一步，小五子发现了她的胆怯，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捉弄人的坏笑，忽闪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说：“这是地道，敢不敢随我下去探险？听说这地道曲里拐弯从一排连到十二排好玩极了，敢不敢？”

　　英子想退缩，但她怕对方更看不起自己，不和自己玩，不知为什么，她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喜欢往这双大眼睛跟前凑，尽管常常受到对方的捉弄，她挺了一下胸说：“有什么呀，你敢我就敢，谁怕谁呀？”

　　小五子伸手同她击了一下掌说：“好，不敢跟我去的是小狗。跟我来。”抬脚就蹦了下去。地道宽有一米，上面盖着预制水泥板，六、七米深，入口两边的泥土潮糊糊的还沾着水珠。下去一半的小五子回头看英子，她果然畏畏缩缩地下来了，小五子来到洞口正准备进洞，还在半腰上的英子终于投降了：“小五子，等我一下，我怕……”小五子胜利地笑了。一股阴风袭来，望一眼黑糊糊的洞口，他的心里也有了一丝怯意，等英子下到最后一级他伸手接住咬咬牙说：“别怕，你抓紧我，迷路我可不管赔。”待英子一只手紧紧抓牢他白底蓝道道的海军衫后，他向洞里迈进了脚。借着上面透下来的微光，他们避开刚滚进来的碎砖头，往前走了几步碰到了一面墙，墙的两边是通道，左边通村里，右边通村外，小五子手摸着墙拐向了村外。砖头已经没有了，地道里变得平坦，通道也宽了，小五子张开双臂摸着通道两边的墙慢慢往前走，英子抓着他的衣服紧贴着他一步不离，此刻眼睛已经失去了作用，睁眼闭眼都是一样黑，什么也看不见，耳朵倒变得灵敏了，除了彼此的脚步和呼吸，甚至两人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小五子感觉有点后悔了，他想找理由退回去可又怕英子笑他胆小，硬着头皮往前蹭，又摸到一面墙，墙两边又都是通道，该拐弯了，小五子又拐向了右边，走了五六步又碰到了墙，用手一摸是个死胡同，小五子暗暗高兴，用不着找理由再往前进了。他双手摸了摸地道墙，在一米高的地方有一个能坐人的土台子，两个人摸索着往上坐的时候英子不得不松开抓小五子海军衫的手，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了有几分钟，还是英子打破沉默，轻声叫道：“小五子。”

　　“嗯。”小五子在侧耳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我从没有打过你的小报告。”英子认真地说。

　　“我知道。”小五子相信了。

　　“我选你入红小兵差那两票是小栓子搞的鬼，他给了他们一人一块上海糖。”英子讨好地说。

　　“我知道。”小五子满不在乎。

　　“周老师又把咱们分一个学习小组了，我要求的。”英子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五子又嗯了一声，有点漫不经心。

　　“咱们以后到小娥阿姨家学习好不好，你家人多我家又太暗，小娥阿姨家地方大。”

　　“我不去。”小五子突然说。

　　“为什么？对了，你刚才为什么骂小娥阿姨流氓？她待你不好吗？你的那个蛐蛐罐还是她给你的呢。”英子想起了俩人刚才的争吵问。

　　小五子不吭声，他又想起上星期天看到的那件丑事。

　　小五子蹲在厕所里拉屎，他突然发现小便池旁的尿水堆里有一枚亮晶晶的五分钱硬币，他心里激动极了，五分钱能买好大一块大门口王麻子的绞糖，想伸手捞起来可旁边有人，直蹲到双脚都麻木了人才走净，他快速提起裤子，身手从尿水里抓起那枚硬币在海军衫上擦了擦装口袋就跑出厕所，在第一个想让人分享的就是英子，以往英子从小娥阿姨那里得到好吃好玩的东西总忘不了给他一份，今天他要回敬她一大块绞糖，不欠她的人情。他知道每天这个时候英子都会在九排小娥阿姨家院子里写作业，跑到九排小娥家院门口，他停住脚偷偷的趴在木门裂缝上往院子里看，看着看着他的小脸红了，小院的丝瓜棚架下，小娥阿姨坐在一个竹躺椅上，依靠着躺椅的凳子上坐着八排的眼睛叔叔，门缝里飘出两个人奇异的小声说笑声。

　　“又看上哪个宣传队员了？一星期也不来看姐姐。”

　　“姐姐又说那里去了，宣传队的台柱子在你面前也逊色三分，我怎么会看上她们？姐姐待我这么好，有姐姐再好女人我也不要了，只是大山哥找我了，说我再不离开你就要告到段上去，所以我老也找不到机会。”

　　“你快把姐姐想死了，看姐姐的奶奶没人吃水水都快溢出来了。”小娥阿姨掀开了自己的小褂，眼睛叔叔就趴上去吃，嘴里含糊不清。“亲亲的娥姐，你急着嫁给大山干什么？害的我……”

　　“理他龟儿子做啥，自己没能耐还……快，再用劲一点，姐姐要你给姐姐生娃娃……”

　　突然眼睛叔叔的裤子就掉了下来，正对着门缝中小五子的眼睛。小五子涨红着脸眼睛离开了门缝，心里恨恨的骂了声：流氓！觉得不解气，又抬脚狠狠的朝院门上踢了一脚跑开了，吓的院里苟合的两个人缩成了一团……

　　英子见小五子不吱声也不再追问，抓他胳膊的手也不打算松开，睁眼闭眼的试验着地道里的黑暗。

　　“英子，你看那是什么？”小五子突然挣脱英子的手惊恐的喊。英子睁开了眼，刚才还是一片漆黑的地道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丝光线便说：“那是光。”

　　小五子闻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结结巴巴说：“这，这哪来的光？咱们快走吧，我……我头晕。”话未说完拉起英子就走，英子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迎着光线走去，他们直直地就到了洞口。小五子抬头往洞口看，不大的天空上乌云翻滚，突然一道闪电紧接着“喀嚓——”一个炸雷天空中裂开了一道缝，刺眼的光柱散开来照的周围白花花一片。“小五子，等等我，该死的小五子。——”身后英子焦急地喊声惊醒了他，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地面上，乌云不见了，闪电没有了，刺眼的光也消失了。

　　英子爬了上来，看到小五子傻了样的望着碧蓝天空已渐西斜的太阳，嘴里还在自言自语：“我明明记得拐了弯的，咋就直着出来了？……天上的乌云哪去了？”

　　“哪有什么乌云，你是看花眼了。走，咱们去小娥阿姨家玩走。”英子拽了他一把说。

　　“天崩地裂、天崩地裂！不得了啦！——”小五子念叨了两声突然大喊大叫拔腿向村里跑去。

　　小五子病了，发烧说胡话，反反复复就是那两句：不得了啦，天崩地裂。十一排的老夫子孔繁谦沉吟着给小五子号完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看踌躇了一下说：“这孩子可能被什么事吓着了，虚火攻心，还是送医院吧，小心烧成肺炎。”小五妈妈吓坏了，和他二哥、二姐三个人轮流背着小五子出村下坡、翻天桥，把小五子送进了铁路职工医院，等给他挂上吊瓶看着他安静的睡着，他的爸爸赵根宝才闻讯由铁路公安处匆匆赶来，全家人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