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忽然狂风大作,无数沙石在空中乱飞。九萧子的一头长发已在空中卷成麻花。他恨自己有这么一头长发。他不知为何会有这头金光闪闪的长发。或许是为了装点英雄气慨?或许是被某种意志所屈?这都还无法探究。
“小心点,可能又是那麻脸老者使的怪。他的那种残忍与狠毒,我都不及其万一。你看到这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没有?这都是那个麻脸老人练功的试金石。这里为何没什么动物?都是被他吃了。”狼在风中颤抖着说。
“老兄,不用紧张,只要有我在,不管他是麻脸也好,麻风也罢,我都要把他拧成麻花。”九萧子说这话时底气十足。没有非同一般的自信恐怕是难以在这种环境下说出这样有底气的话的。
“小兄弟,你可不要太轻敌。人家可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但你也不要把他看得太过厉害。”九萧子似乎已看透了对方。
风依旧未止。他看见风掠过石头,像一把锋利的快刀,削起一阵粉尘。他又看见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乌龙绕梁般摇得那树枝呜呜作响。但这种风声依然没有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
风声,脚步声。飞沙走石的声音。
行至拐弯处,他们终于发现了那个人的背影――只是背影。他背向他们挽手立在一块骷髅形的石头上,一把剑插在领口。小路中间有一石头临时砌成的灶,灶内大火熊熊,搁在上面的一口大锅里热气蒸腾,沸油盈天。只听到冷森森的冒泡声。
咕咕咕。
“这人的背影不像是麻脸老者的。”大当家摇着尾巴说。
九萧子做事一向都是先礼后兵。于是跑上前去,对着那背影拱手说道:“晚生我只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到这儿来也只是散散步,早已是不知何去何从了,大侠在这里摆一油锅不知是何意思?”
“这是给你准备的,只要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就请主动进去。”冷冰冰的声音。
“我跟大侠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理论上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进去?”
“不进去也可以,不过你得把一样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一把剑。”
“什么剑?”
“离梦剑。”
“可惜我不知道我有。”
“少跟他废话。你有种就下来。”大当家显得十分恼怒。
“人说话,畜生插什么嘴?!”只这么硬梆梆的一句。
大当家气得发抖。九萧子却在吃惊:果然是大侠风范,只背向着听一句说词就能听出人畜之别!
“那要是我不交也不进去呢?”九萧子颇具调侃的味道说道。
“那除了说明你没有自知之明外,没有别的了。”
哈哈哈。九萧子又大笑三声。
“那能让我见见大侠的仪容么。”
“我劝你还是不见为妙。”
“为什么?”九萧子觉得和这种人交谈实在很有蕴味。
“因为见了我的人都是死人。我不让你看是给你一线生机。”
“不过我这人很怪,很想尝尝死的滋味。可一直连这种机会都没有,为我制造机会人的倒是不少,但一不小心都成享受这种机会人了。”九萧子仿佛是记起他曾杀过不少要杀他的人。
“我今天要是高兴的话可以成全你。”
“大侠的意思是非要跟我动武不可?”
“是你自己不识相。”
“我识相得很。只不过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有这么把剑。如果有的话,大侠只管拿去好了,我这人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太过大方。”这倒不是九萧子的假话。因为他现在有点欣赏这位背面人,甚至有想点和他做朋友的冲动。
“你少来扮猪吃虎这一套,要不要我来告诉你?”
“那最好不过了,省得花费我的脑筋。”
“你是花月剑宗门下的十九弟子,叫九萧子。你师父花月老尊是一个极其怪癖的人。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来历和年龄。只知他是个白须白发穿白衣的老者。但有的人说他是天山雪狐精,至少已有了五百岁。他从来都不会轻易在江湖上露面。也没几个人有资格能死在他的手里。他收徒弟,每次都是在一到十九岁之间均匀的挑选十九个,按从小到大的年龄排辈。每年只出师一人。二十年后又收一批。没人知道他到底收了多少批了。在江湖上他的徒弟不是很多,但个个都技高胆大,颇有盛名。然而他的徒弟个个都行踪诡异,而且都是一个接一个的离奇消失。”
九萧子记起仿佛是有这么回事。他隐约感到他还曾叫过一个周岁小孩为大师兄。
然而,九萧子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背对着他的人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多。难道完全是他编造的谎言吗?但从对方说话的语气中他体会到了一种心灵的默契。他觉得背面人说出了他的底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住,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还要跟我过不去?”
“那是因为你可是我的地狱。”
“大侠说话真是难懂。”
“你以后就会明白的――跟你说这些干吗,你还是快把剑交出来。”
“剑不是没有,而是没在这里,早被麻风老者夺去了。你现在杀了我们也没用。要剑找他去。”大当家吼道。
“畜牲的话可信么?”背面人说。
“不可信。”九萧子答。但是九萧子知道大当家是为了解围,想借刀杀人。但他也不想背面人受欺骗。
“比起人来,我更相信畜牲的话。因为人很聪明――那好,我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既然剑不在你们身上,那就请你们带路去找那个麻风老者。” 九萧子本来还想申辩一下,但见背面人去意如此坚决,也只好由他而去,心里只暗暗好笑他的轻信。
三个身影在黎明中行走。
依旧是这条小路。
大当家走在最前面。
背面人走在最后面。
眼看那油锅被远远地抛在他们身后。咕咕的冒泡声已经听不到了。
一路上背面人没有一句话。而九萧子心里极想看一眼他的正面,却始终看不到。
小路无穷的延伸。就在一个叉路口时,大当家指着右边的一条道说:“就这么去,没多远会出现一个山洞。麻风老者就住在里面。”说完,又领着他们走去。
是有一个山洞。洞口边却有许多奇花异草,茂密异常。花蕊里,草尖上还垂着一些水露,散射出晶莹的光芒。太阳已经从朝霞中鲜艳地盛开。淡淡的烟雾轻盈地掠过地面,像是轻扫过去曾留下的痕迹,维持着这里静谧的空气。偶尔从洞口传来叮叮咚咚的滴水声。九萧子想山洞里面肯定别有洞天。他也根本不相信这里就是传说中“草木虫豸触者皆死”的麻风老者的住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并不是个不怜香惜玉的人。至少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不肯把自己的地方变得一片萧条,鸟不拉屎。
大当家把他们带进洞内,里面一片豁然而又明朗,丝毫见不到黑暗的影子。坑坑洼洼的洞壁上插满了火把。火把在毕毕剥剥的燃烧。没有风声。只听到自己呼吸的回音在洞壁上游来游去。
“麻风老者,九萧子我已经给你带来了。你快出来。”大当家甩着尾巴嚎叫。与此同时,洞口也被下闸的大石块严丝合缝的堵上了。
“你做得很好。”突然一个尖尖的声音布满了整个山洞,像幽灵一般游离。接着便是三声恐怖的狂笑。
九萧子和背面人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一时语塞。
“那你现在可以将我还原成人形了吧?”大当家说。
“不可能。你永远也不能还原成人形了。”像是从天而降一般,麻风老者落在了一处石笋上。借着火光,九萧子看清了他的面目:脑袋像被削尖了一般,两根胡须生在两边嘴角上,悠悠的垂得很长,整个人瘦得像根面条。又一阵滴水声从更隐密的地方响起。
“而且你适合做畜牲。”
“不,我要做人!”大当家急愤得露出了尖牙。
“做鬼我就成全你。”说完,麻风老者便吐了一口唾沫在大当家身上。只见大当家痛得嗷嗷乱叫,一会儿撞到西,一会儿撞到东,把一些石头都撞得个粉碎。最后自己头破血流,身上冒出一股青烟后就只剩下一摊皑皑的白骨。九萧子和背面人有些惊诧。
狼死了,来不及申辩。没有了机会。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命运多桀的大当家原来是麻风老者的奸细。九萧子当然也没想到。所以他惊诧。但他也明白,麻风老者是在给他们一个吓马威。
“这种狗东西,只要利用他一次就行了,死不足惜。”麻风老者神态怡然。他边捋他那两根胡须边露出阴冷的微笑。说出的话也不免露出一种阴冷的气息。
“再怎么骂也要尊重一下死者,人家毕竟是只狼,不是狗。”背面人有些愤愤不平的说。
“可惜他毕竟不是一只正宗的狼啊。”九萧子这样自言自语。
“说得对。九萧子,快把你师傅交给你的宝剑交给我吧!”麻风老者说。
“宝剑不就在你这里么?”背面人说。
“谁说的?”
“狼说的。”
“哈哈,连它的话也相信?毕竟他不是一匹真正的狼。”
背面人知道上了当,却也并不怎么气愤。他只是用眼光扫了一下那堆白骨。他想避开人的谎言,却还是未能摆脱。他不痛恨谁,只恨自己的失策,只恨自己没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所以,他也不为所动。
“九萧子今天只要你交出离梦剑,我就收你为徒,教你绝世武功,还让你百毒不侵。怎么样?”
“要是我不交呢?”
“那就得请你们尝尝我唾沫的味道了。”
背面人依旧是背面。他冷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似乎在做着一种判断―――他想得到那把剑。那是一把神奇的剑。因为人人都想得到,而又没有人真正得到。传说它出自花月老尊之手。它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杀掉任何人。而且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这种力量也没人能解释清楚。所以才有人去争它,去为它流血。似乎每一个江湖人都是为他而活。所以每个人也才活得这么累。每个人的处境也才这样险象环生。刚好又不知听谁说花月老尊现在已经这把剑传给了他最喜爱的十九弟子了。所以都把九萧子看成了宝贝。可如今,这把剑到底在谁的手上?他们两个人是不是在耍着什么诡计?
没有诡计。九萧子与麻风老者的对话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没有任何做作的成分。九萧子不知有这么一把剑,更不在它在哪里。他记忆还是一片单纯的荒芜。他还没有彻底沉入到过去的生活。而正当他因记忆的困难而无所事事时,从天而降的灾祸倒给了他一次充实的机会。他也想彻底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使劲的想。在这个火光充斥着的黑暗的山洞内,人被封闭起来,思维却渐渐地开张。有些零乱的片断开始在他脑子里飞扬。记忆里,他看到了山,水,白色的胡子,还有清朗的天。他似乎记得他赤着脚一路牵着十八个孩子淌过一条小溪。脚板踩在冰凉冰凉的石头上,透心的凉快。他也似乎看到那十几个孩子躺在香喷喷的花丛里,侧下耳朵倾听温柔的溪水抚摩小巧的石头。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香味一并在空气中弥漫。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他已经把它铭刻在记忆的深处,作为对无奈生活的补贴。如今,他真的回忆起来了。可这对他面临的命运来说无足轻重。他应该要更现实的面对命运,更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他可以轻视其他一切,但不可以轻视自己的生命。
九萧子已经站在了麻风老者的阴影里。他看不惯他老鼠般贼溜溜的小眼睛,尤其是那两根单调的胡须。他真想一把将它扯下来。可他面对的毕竟是如此强大而阴冷的对手。九萧子虽然有时显得很狂妄,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分得清鸡蛋和石头。他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办法消灭他,然后就离开这个由火把支撑着的光明地带,接着去走那条小路,看看那小路的尽头到底有些什么。
可他未必就能这样轻易的实现。现在他的命运已经和一把剑联系起来。从此,宁静被打破了。孤独被打破了。说不定最后连自己也得躺下。可他依然能够坦然面对。
“说句实在话,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把剑。如果有,你尽管拿去好了,我是不会找你算账的。可惜我没有啊,老瘦公公。”九萧子坦言道。
可是麻风老者却把九萧子的坦诚当成了顽固。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面部肌肉一团一团的扭结在一起。
“怎么?生气了?可千万别把脸给气肿了。怎么?想要气肿了脸充胖子?也没必要采取这种手段,自己狠狠的掴几下不就成了?如果你自己下不了手,我可以帮帮你,助人为乐是我的本分。”九萧子很严肃地说。
“你是不是话多了点?”麻风老者阴冷冷的说。
“这我清楚。可我毕竟是个失去记忆的人,现在除了多说点话还能干什么?而且人说话的权利也很有限,这就更得要抓住机会多说点。”
麻风老者实在受不了。气攻心肺,又窜入丹田。他的头忽然摇摆了一下。这都是他练功过度所致,弄得现在受不了一点气。
“臭小子!”随着三个字的愤恨吐出,麻风老者又发了狂似的打出一招“隔空催胆”,想就此了结了九萧子的絮叨。可九萧子天生机灵,加上其本身的功夫底子,也就轻易的避开了。只看到九萧子原地的那块石头被击了个粉沫乱溅,最后只剩下五个瘦长纤细的手指印。
“老夫隐居山林苦练神功,就是想去拿那把宝剑,顺便也杀了那个见不得人的花月老尊。今天你落到了我手里,非但不肯跟我合作,还嘲笑我瘦小,我平生最讨厌别人这么嘲笑我了。我再问你一次,离梦剑在哪里?如果你还不说,我就活剥了你,然后生食了你。反正多食你一个也不多。”
“真的不知道啊,老瘦公公!”讲到这里,九萧子还做了一个鬼脸。
麻风老者一把年纪,毕竟是个严肃人物,经九萧子这么一弄,全然心智大乱,便带着嚎叫准备使一招“七勾八扯连环追魂手”。这种功夫的要点就在于发功者只需在原地将手一伸,其手臂便会自动伸长、变大。无论是谁,只要被捉住,随时都有被拧成麻花的危险。
就在这时,立在一旁好久都没露声色的背面人发话了:“暂停!麻风老者,你对九萧子这么亲热,对我却不闻不问,你也太不公平了吧?毕竟我也是个客。”背面人还是背面相向。
“你对我没价值。”
“谁说我没有价值?我师傅可就是花月老尊。”
“你是花月老尊的徒弟?”麻风老者略带疑惑的问。
九萧子更是感到惊异。在他的印象里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花月老尊有这样一位徒弟。
“没错,我就是他的第十八批的大弟子,江湖上号称‘背面一剑血’。按我们的排辈规则来算,我还得叫他一声师兄哩!”背面人指了指九萧子。
听他这么一说,九萧子倒明白了许多。他浑身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热量。他很想跑上前去叫他一声师弟。
“‘背面一剑血’就是你?”
“没错。我一直都喜欢背着面杀人。”
“传说中没人能看见你的正面,今天能让老夫瞧瞧么?”
“难道连你也不知道?我‘背面一剑血’没有正面,我的背面就是正面,我的正面就是背面。不信那就请看――”说完,背面人飞身在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然后又飞回到原位。
九萧子和麻风老者都看到了。背面人果然没有什么正面。他的脸部模糊不清,没有了五官的痕迹,而且已被黑暗的头发紧紧的遮盖。九萧子感到很纳闷,也感到很奇怪。人还可以没有正面的!这又使他长了见识。
“好了,我对你的身世也没多大兴趣。我只想知道离梦剑在你手上没有?”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其实我是师傅派来专门给麻风老者送剑的,并传口信说他要给麻风老者一个机会约定十日后在灵峰岩上决个斗。可是你怎么能让我相信你就是真正的麻风老者呢?要知道现在的假货可多着哩!”
“我、我会口吹秽风。”麻风老者急切地在脑中搜索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
“这不具代表性。能吹秽风的大有人在。”
“那你说说他有些什么代表性的特点?”麻风老者由于心急而兴奋,由于兴奋而略显妥协。
“据我师傅描述,他至少是个跛子。”
麻风老者听到后,暗发内功,将自己左腿的筋骨振断,然后说:“你看,我确实就是个跛子!”边说还在他们面前作出姿势,生怕他不相信。
背面人顿了顿,说:“其次,师傅还说他是一个独臂。”
“别急别急,”麻风老者撑出手掌做了个阻止的说话的手势――“我确实也是个独臂。我这只胳膊其实是假的。”说完,麻风老者又屏气发功,用右手将左臂扯了下来,然后拿着这只断下来的手臂在他面前挥了挥。由于内功护体,也没流出一点像样的血来。所以看起来使人不得不信。
“再次,师傅还特别交待他是个瞎子,眼珠子是被突袭的老鹰啄去的。”
“你又说对了。其实我就是个瞎子。别看我眼眶里有眼珠,其实也是假的,只不过充充门面而已。你们这些后生真是可畏!”
麻风老者以为这样睁着眼讲瞎话就可以骗得过他,还得意地露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你拿出来给我们看看!”九萧子嚷嚷。
麻风老者这下犯了难,拿出来吧,自己就真瞎了;不拿吧,又不能很好地证实出自己的身份。心中万分犹豫之际,突然灵光一闪,终于悟出天大的秘密。
“臭小子,你们竟敢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哈哈,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被我们耍得团团转,亏你还忝着脸皮说收拾我们。要是有点自知和羞耻感,就该自行了断!”
麻风老者气得嗷嗷乱叫,两根鼠须已经直立起来。他咆啸三声,大吼三声,然后又翻了三个筋斗,喷出一口血水来,差一点儿就溅在了九萧子身上,幸亏是背面人及时推了他一把。
“奇耻大辱啊!”背面人说。
“奇耻大辱啊!”九萧子说。
“奇耻大辱啊,”麻风老者说,“想不到我一身盖世武功,历经六七十载沧桑变化,如今却被这两个小浑头耍!我还有何面目?!”说罢,又是一团血从嘴里喷泉也似的冒出来。
“看来,用不着我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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