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小路就在他脚下扭扭捏捏的躺着。
九萧子步态轻盈,孤身一人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记忆深处一片茫然。他竟然想不起自己要干什么去。他怀疑自己有轻度弱智。他想向别人问一下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去,可这孤单的行程上除了自己的影子外,就是兀立在小路两边的一些奇山怪石,有生命的东西也只有那些躲藏在石缝里的野花野草。人牛马畜什么的根本看不到。所以,他问谁?他只好抬起头,看看这条小路还有多远。但是他根本就看不到尽头。夜色开始袭来,他看到这条小路伸进了一片云雾里。
“还是先走一步算一步。”
突然一声尖啸在他头顶极其有力的划过。他抬头看了一下,原来是一只鹰隼在长空展翅。他听到这尖啸,心中凭空激起一阵澎湃。他不知为何会有这种触动,仿佛是对他生命里所有渴望的真实写照。但他依然想不起自己要干什么去。但他在努力的思索回忆,竭尽全力的搜肠刮肚。他希望他所获得的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能对回忆有所帮助。但是他还没有做到。他拍打着自己的脑袋继续上路。
夜色笼罩出晚霞。晚霞醉了,醉成一片酡红,煞是好看。可九萧子没有心思欣赏。他一味的钻进了回忆里。他觉得要是搞不清自己要做什么,他就不应该活着,更准确的说是没脸活着,也就是说自己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会懂得欣赏的。他现在就把自己当成了死人。无论是美景也好,美人也好,都是不能唤醒他的。何况哪里有美景?哪里有美人?唯一能救活他的还是那个他正思寻着的答案。他现在很呆了,也就是说,在这个时候,无论是谁都可以在背后闷他一棍或当面刺他一刀。人在对一种事物着了迷的时候,最容易被打败。九萧子在这种状态下就是个典型。
“我只是出来兜风的吗?”
其实这里的风景并不是想像中的那么好。决不是兜风的场所。准确的说,这地方适合开批斗大会。因为尽是肃杀的景象。山上没有一根草,一棵木,尽是光秃秃的,周围爬着一些绿得发臭的苔藓,还有一些野生的水木耳趴在上面。道路两边的石头更是奇怪,没有一个生得圆滑自然的。他还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石头:有锥形的像倒立的竹笋,有五指形的像人叉开的五个指头,直指天空,有圆柱形的柱高十丈,有的完全像个骷髅,有的像张开的贝壳,有的像鞭,有的像子宫等等等等,各有特色,好不耐看。而且这些石头十分粗糙而又锋利,手在上面摸一下就会流血。可九萧子不知道这些。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只看得,摸不得的东西。所以,他就无知的跑上前去,抱着一只乳房样的石头抚摸起来,思维里进入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呻吟。孰不知,在他边摸边想的时候,手上的血已磨豆浆似的汩汩冒出。直至手心疼痛,因失血过多而略感寒意时,他才束手。他感到奇怪,为什么深夜里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些这样的石头。同样的,没有人给他答案。
九萧子竟然感到寂寞无聊起来。他不由得悲从中来。他恶狠狠的想到:人总是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我想摸摸这些石头,却恁的摸出个毛细血管大出血;我想知道我是来干嘛的,想不出还好,却无端惹来一身的疲惫与无聊。我这人到底有什么用?九萧子想着这些的时候,手上还滴着鲜血。他不知道怎样止血。他只有看着,等待血小板救他的命。
“我怎么会来到这样的空间?”
可以肯定,这是一片极为荒凉的地方。荒凉到听不到狼的嗥叫。人在这样的地方呆下来必须要有非凡的勇气。九萧子有这样的勇气,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在他的思维里,呆在这样的地方还需要勇气?只单单的一个人还需要勇气?他觉得无论在何种境况,一个人存在是不需要勇气的。所以他也就觉得他是个没有勇气的人。他继续趁着黑夜赶路――没目标的赶路。他只希望走完这条小路,想看看路的尽头到底有些什么。他觉得这种揭密的过程有一种快感。正是这样一种快感的支持,他才有毅力坚持下去。但是他还觉得不满足,便对自己说:要是能听到一声狼嗥该有多好啊!
他在这里永远也别想听到狼嗥。因为有人将这里所有动物都捉光了。空气中还飘浮着一层血腥的味道。九萧子患有鼻窦炎,对气味的感觉不是很灵敏,所以他浑然不觉。他只感到有很多影子夹道守候,还有石头静默的声音。他想着要是有一些影子突然动起来的话,他该怎么对付。然而,他即刻又不想这个了,他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石头永远都是石头。他依然沉浸在“我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的问题里。他以为这个问题很有意义,不知道他的这个问题永远都不是个问题。因为他的这个问题很没有现实意义。
月亮升起来,乳白色的月光抹了他一身。他心里感到了一阵肌肤相亲的温暖。他希望永远都能在这样饱满的月光里孤行。
突然,从路旁的石头里窜出一只四条腿的黑影。借着一点月色,他辨认出是一匹狼。这匹狼一脸凶相,龇牙咧嘴,面露寒光。九萧子心里一紧,他万万没有想到静寂的石影里会躲着这样一匹狼。他看着狼,狼也对视着他。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并不是一个懂得死亡的人。人永远都不会怕谁,人怕的只是自己心里的一些定义――死的定义、痛的定义。而这些定义在九萧子心里是不存在的。他想:也好,接下来的行程我不会再寂寞了。他想和这匹狼结伴而行。他便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抚摩着狼头,还叩了叩它锋利的牙齿。他看到狼的涎水流了出来,扯成了一条丝线。九萧子对此并不感到恶心,他觉得这才是真性情、真风流。
狼没有反映吗?错――狼有反映,而且是很有反映。它很激动,因为它看到了这样一个对它凶恶的表情反映冷淡的人。它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它甚至对九萧子顿起了爱慕之心。据它的经验来看,他至少也应该要吓得尿点裤子才对。可结果却是如此的令它失望。它感觉遇到了平生最强的敌手。
“喂,请你害怕一下好不好?”
九萧子正抚摩得起劲,突然听到从狼口发出这样一句叫唤,心中不觉暗暗称奇。狼会说出人话来,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他对自己的行途越发感到有趣了。他想:好家伙,还会说话,倒不如多和它交谈交谈,看它嘴里吐不吐出些象牙来。九萧子立即把手从它的头颅上收回,以示尊敬。
“亲爱的狼先生,我失掉记忆了,所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还请原谅。”
“出门在外,身不由己,好说好说。”
“那你不妨告诉我一下,也好让我增长一点见识。”
“害怕呢,就是说,遇到了比你强的人物,就不要跟它平起平坐,要退缩,要忍让,要尽全力把自己的好处献出来。明白了吗?”
“略有所悟。”
“那你现在以我为例,把刚才我教你的“害怕”演习一遍看看。“狼说完这话,重又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九萧子大笑。在这样深的夜晚,这种笑声异常空灵,像幽灵一般飘荡在山谷之间。这倒使狼先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它目迷五色般的忘着九萧子。它想:我没有教他用笑来表达害怕呀!他怎么发出这般令人心悸的笑声?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
狼先生心惊神晃,它觉出九萧子的笑声绝不是像在表达恐惧,倒像是在嘲笑着什么。于是它便以为先下手为强,飞身扑向九萧子,锋利的牙齿在空中划过一道寒白的轨迹。谁知九萧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依旧笑声如雷。只见狼在靠近他的一刹那,九萧子只左手一伸,就捏住了狼的头颅,然后又把它举在了半空中,整个过程一挥而就,极为潇洒。而在这一过程中,他的右手始终背靠椎骨。狼在空中唤叫,粗壮的四肢乱蹬空气。
“别以为我失掉了记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失掉的只是过去的记忆和对未来的记忆,现实中的记忆我从来就不曾失去过。”
狼十分痛楚,但也从滴血的嘴角边挤出两个字:“何解?”
九萧子不紧不慢的说:“从一开始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一匹正宗的狼。狼会说话,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谬误。我不会相信现实中有童话。你不会嗥叫,只会哼哼哈哈的叫唤;你的尾巴不会飘垂在臀部,而只会一味的左摇右摆翘上翘下,这不是一个狼者的真正作风;你的四肢如此的粗壮却又力不支体,而且这荒郊野外已没了其它任何动物存在,安能独存尔乎?方才又听了你一席发言,竟如此定义“害怕”,完全是仗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未免失之自卑,而只有人才有这种心理。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绝不是一匹狼,而是一个披了狼皮拦路打劫的强盗。“
“果然豪杰出少年。小兄弟,我看你气宇不凡,你先放我下来,我有话要讲。”
他放了它。对于他来说,它的存在构成不了威胁。但他又感到惊奇:我怎会有这等只手擒狼的本事?他缓缓闭上眼睛,紧锁眉头,记忆深处的泡沫似乎已在浮起。但他只隐隐约约记起他的这种本事不是天生而来,而是好像有一个白须老者教他的。他还记起那个白须老者给了他一样什么东西,要他杀一个什么人,然后他就会天下无敌,然后他就会真真正正成人。但具体是些什么样的细节,他仍然一片懵懂。
狼先生重又站在了地上。它感觉像经历了一场死亡游戏。它把被九萧子捏出的鲜血全部都擦在了地上。
“小兄弟果然是明智之人。我本是江洋七十二大盗的大当家,坏事做尽,好事做绝,杀人吃人劫财劫色者无数。只因身居高位,不胜寒暑,深在帮中无甚亲人,偶得几娇妾便深以为意,由此料想公瑾小乔之连理成欢。然我之娇非彼之乔,除行床娣之嬉外,无甚心灵交通,余深感与牲畜无二致。手下弟兄又长有夺余之位,劫余之财,掳余之妾之深意。虽不露声色,吾亦了然于胸矣。遂出门远走,一来享享闲云野鹤之清雅,以觅知己;二则耍耍飞檐走壁之绝技,以掠小财。纵不想在深山老林偶遇一麻脸老者,口吹秽风,草木虫豸触者皆死。吾深感不胜敌手,遂亡之。然我之于麻脸者,犹孙猴之于如来。费尽周旋,亦不能逃其手掌。剥吾皮,废吾功,代一狼皮以覆之,又以华氏之神医安之,吾便成形如此,永世不得翻身。奈何我身高八尺,风度翩翩,如今只背负狼皮一张,以几颗松动之老牙为资,落于生僻处行坑蒙抢骗之恶为,聊以为继。然我帮中兄弟有当家者,无不欢呼。忽一日,吾摇尾归帮,才至门口,即被门卫乱棒打出。虽吾一再声明吾之身份,亦无收纤毫之效。吾深感人情之冷落,世道之浇漓,即义无反顾,四海为家,以度余生。富贵权财,皆已抛却。吾尝伤感:如若能回其人身,愿改弦更张,重新做人。终愤愤而始,又愤愤而终。你说,有人如我者,其命悲乎?痛乎?伤乎?”
“伤其自伤,痛其自痛。在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为自己命运倾注一点关怀外,别人是不为所齿的。即使我能理解你的伤,你的痛,那又能怎样?我丝毫不能改变你人披狼皮的事实,也依然不能中和你曾犯下的种种罪行。何况我对自己都还自顾不暇,哪有闲情为你的一点点小挫折抹泪?”
九萧子的这番话使大当家的自尊心倍受打击。没想到自己看得很重的一段命运,在九萧子眼里只不过是一点点小挫折。由此可见确实是人心不古了。然而,大当家犯了一般人都爱犯的视角病,即总是把自己的命运看成是人类最举足轻重的命运,总是渴望被更多的人来了解而不去了解更多的人。其实别人不来了解,他依然可以活,地球依然的转动。即使是你死了,也与死了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因为二者的生命在本质上同样是渺小。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很受局限。
“不过,对你的这种遭遇,我还是表示一下同情吧。因为我还想邀你和我一道上路。一个人毕竟有些闷。”
“你要行往何方?”
“暂时还没有想到,走完这条小路再说吧。”
于是,一个年轻人和一只受了伤的狼又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