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渐降临,晚风轻轻拨弄着淡蓝色的窗纱,带来了丝丝凉意。
蘧然抬头看了看对面静如止水的林颦儿,她正在潜心阅读着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她的眼睛雾蒙蒙的,眉头习惯性的微微蹙着,仿佛已经完全陷入了科波菲尔坎坷的童年。蘧然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沉迷于虚幻的书中。
她读的很慢,几乎是静止的,他很奇怪这样慢的阅读速度怎么会打造出她这样一个博览群书的人。
“这本书,你看过几遍了?”蘧然开玩笑似的问着:“你看起来好像连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样子。”
“哦。第三遍而已。”林颦儿抬起头,平和的看着他:“我没有在看它,而是在校正。”
“校正?这应该是绝对正版的书吧?”蘧然疑惑的望着她。
“我是说,我在校正我脑子里记忆的是不是完全正确。”林颦儿回答的声音很淡,没有半分做作:“我读第一遍的时候比现在更慢,因为我需要确定是不是记牢了每一个字。”
“你的记忆力真的很好!”蘧然由衷的赞赏着,愣了片刻,又不禁疑惑了:“你怎么有空记这么多没有用途的东西?”
“哦,有的是时间。”她回答的很干脆:“闲着也是闲着。”她与他说话的时候很投入,说完,便又溶身于她那书的世界当中去了,变的更加的投入。
林颦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不能够同时做两件事情,却再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过分投入。也许,这就是造成她今后坎坷命运的根苗吧。
蘧然忽然发现,他已经这样陪了她整整一天。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以那种过分投入的神情在读书,有时,会平淡的回答他的问题。有她在身边时间似乎是飞逝着的,他忘记了吃午饭,忘记了上下午选修的《训诂学》。
整整一天,她没有动地方,只是去换过两本书。而他就这样傻傻的坐在她对面,全无心思看书,眼睛不由自主的盯在她那张美丽、宁静,而苍白的小脸上。
“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人?”蘧然叹息着:“你不用吃饭和睡觉的吗?”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告诉我什么书中自由千中粟这样的话。”
“我……”林颦儿思索着,仿佛也在找着答案:“我的胃口不好,并不饿,即使饿了也吃不下什么。”
“那么,你愿不愿意陪我这个饿急了的人去吃一点人间烟火?”蘧然定定的望着她:“我毕竟不是仙女。”
林颦儿犹豫着,望了望窗外如水的夜幕,感受到了暮春的微风,平静的点了点头:“我也很久没有望过夜景了。”
两个人起身向外走去,蘧然看到那个管理员太太正会心而古怪的向他点头。林颦儿却静静的停在她的面前,声音柔的像一波春水:“姥姥,我可不可以和蘧然去吃点东西。”她在问,但是语气平静的仿佛已经知道答案了一样。
“好的,早点回来。”管理员神秘的向蘧然微笑了一下,似乎想要在这一笑中融会进去千言万语。
“你刚才叫她——姥姥?”夜空下,从餐馆回图书馆的路上,蘧然怀疑的瞪着林颦儿:“她可是一个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啊!”
“有的,不过都死了。”林颦儿的眸子中隐含着深深的悲哀,表情却依旧淡漠:“她曾经有过一双儿女,大儿子还未成人便夭折了,小女儿也因为感情而自杀了。”
蘧然看着她那样拼命用平静抑制住悲伤的眸子,忽然很想用温暖的怀抱紧紧的环住她,不让她再去单独承受任何一点点的风吹雨打。哪怕只是着温柔的春风,他也从内心深处害怕它吹伤了她,想用自己巍峨的身躯来遮挡住她。
“你就是那个小女儿的孩子?”蘧然小心翼翼的望着她的眼睛:“是不是?”
“是。”林颦儿低着头,似乎有一丝泪光从她那幽长的睫毛中闪过,可是她又迅速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冷淡的几乎冷酷:“我的妈妈生下我便去一个人解脱了,我从小跟在姥姥身边……”她似乎犹疑了一下,抬起头仰望着蘧然:“告诉你……我从来没有上过学,甚至连幼儿园都没有去过。”
“什么?”蘧然不相信的张大了眼睛:“可是,可是你那样、那样……”他在巨大的惊诧中,找不出一个适合修饰她的词语。
“姥姥教我识字,又努力在这里的图书馆找到差事。”林颦儿又垂下头:“我们没有钱,我无法交纳学费。”
蘧然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几乎将整座图书馆中的书都读完背烂了,他不禁想起她刚才回答的那样干脆的一句:“哦,有的是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他很正式的看向走在身旁的她,在他强健高大的身躯的衬托下,她显得那样瘦小、那样脆弱,仿佛是一个纸糊的小人儿,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卷走。她正在沉思,密密的睫毛在她的眼睛下面形成一道优美弧度的阴影。他几乎不敢去打破这样宁静的美丽。
“你……父亲呢?”蘧然试探的问着。
林颦儿垂着头,仿佛在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我没有父亲。”她轻轻的说着,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悲哀,她说的很淡,表情很淡,仿佛毫不在意。然而蘧然却已经明白,她的这一份平淡是靠多少年的泪水与辛酸换来的。
“你……”蘧然在寻找着话题,想要打破她心底的悲伤:“我平常在学校中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很少出来的。”林颦儿扭转苍白的小脸平静的看了看蘧然:“我白天在馆里看书,晚上和姥姥睡在图书馆的值班室。今天我是替一位教授送教材,没想到遇见你了。”她偷偷瞄了一眼他,但是他并没有察觉到:“今天,我第一次和外人出来散步。”
“你姥姥一定肯的,她也不想让你一天到晚闷在书堆里。”蘧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跳了起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林颦儿回忆着:“整整二十岁。”
“天啊!”蘧然忽然抓住她柔弱的肩膀:“这么说,你在那暗无天日的图书馆中独自呆了二十年!”
“不,我还有姥姥。”林颦儿微微合上那幽长的睫毛:“人各有命,我此生就是来陪伴姥姥的。只是……”她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立即恢复了那平淡的神态,口吻似乎是在半开着玩笑:“到我死的那一天,不知道会有谁来替我收尸呢。”
蘧然的心狠狠的被抽紧了,他知道她又在用平淡和满不在乎来掩饰自己巨大的悲伤:“让我告诉你,我的家庭背景也好不到哪里去。”蘧然故做轻松的说着,想要借此来安慰一下她:“我生长在单亲家庭里,父亲早就归西了,母亲是一个退了休的乡村小学教师,我多年的学费,都是靠自己赚回来的。”
林颦儿忽然停住脚步,定定的望着他,黑暗中,她苍白的小脸第一次似乎也是最后一次浮现出一片红晕,她的眼睛水水的,嘴唇润润的,充满了崇拜与羡慕的目光望着蘧然:“我好羡慕你,你真的好棒……”
蘧然一辈子也忘不了她那一日娇媚的神态,那像是一副烧红的烙铁,紧紧的烙在他的心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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