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一)
风很温柔,阳光也很温柔。暮春,所有含苞的花蕾似乎都已经苏醒,微微的张着红润欲滴的小嘴,亲吻着这春的温柔。
这样温柔如情人眼波的一个春日,是不应该浪费的。蘧然望了望窗外的阳光,慢慢的合上手中厚重的书:“四月初七,是蔷薇花开的日子了。”蘧然站起来,挺拔高大的身材映在金色的阳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蘧然虽是中文系一介书生,但却生的浓生眉大眼,肩阔腰圆,颇有绿林好汉之气魄,一米九的挺拔身材足以傲视群雄。他深沉内敛,温文尔雅,饱读诗书,视莺莺燕燕为无物,却也因此而更加招蜂引蝶。他的个性中没有原始的粗旷、霸气与轻浮,很静、很深、很难读懂。如同一本如二十五史般厚重的书,情节吸引人,却很少有人可以读懂。
蘧然抱起书桌上的一套《全唐诗》,摘下金丝平镜,向图书馆走去。他很耀眼,红红绿绿的衣衫中,他那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几乎发着神圣的光辉。
“嗨,蘧然!”一个清爽如春风的女孩从他的身后追了上来,深紫色的甲克,淡紫色的迷你裙,一双粉红色的网靴缠绕在她纤细的小腿上:“我是英文系的燕梦月!”
“燕梦月?”蘧然微笑着,深邃的目光如同两汪深潭:“一灯人著梦,双燕月当楼。”
“哇噻!你是在为我作诗吗?”燕梦月夸张的叫着:“早就听说中文系第一才子人又帅又懂情趣,果然不是盖的!”
蘧然神色淡漠的摇摇头:“别误会,这只是借南宋梅溪的词。”看到燕梦月一脸的疑惑,蘧然无奈的耸耸肩:“邦卿,哦不,史达祖的《临江仙》。”
趁燕梦月发愣的空挡,蘧然连忙绕开了她旖旎的身子,大步流星的走进图书馆。
“蘧然。”一声低低的、幽幽的、柔柔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它不同于燕梦月那少女清脆而尖细的嗓音,那是一种很深、很沉、很静,静如幽谷飘雪般寂然。蘧然下意识的顿住脚步,心中隐隐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你掉了书。”依稀一朵白云流转,一个眉目似画的女孩已经婷立在他的面前,她在笑,然而翦水眸中却隐含着一种淡淡的忧郁与哀怨。
“我,认识你吗?”蘧然怎样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学校何时有了一个这样的尤物。
“不,我们彼此陌生。”女孩淡淡的笑了:“只是刚才从操场路过时无意中听到你和燕梦月的谈话片断。”
“哦?你的记忆力一向都是这么好吗?”蘧然对她漠不关心的态度竟然有些微微的失落。
“是的。大凡我听到和看到的事很少有能够不记得的。”女孩的话很骄傲、很自负、很浮躁,但是脸上的微笑却仍旧是那样平静、那样谦和、那样忧郁:“《全唐诗》你可以掉任何一卷,但是这一卷却不能够少。”女孩将拾到的那一卷书轻轻放在蘧然手中。
“为什么?”蘧然显然已经被这个奇怪的女骇吸引住了。
“不为什么。”女孩依旧挂着那淡淡的微笑:“只因为这一卷是杜甫集。”说完这一句话,女孩便如同白云般飘走了,甚至不留给蘧然一秒钟说话的时间,带着三分神秘和诡异远离喧嚣的尘世。
《全唐诗》已经借阅了一周,苍老的图书管理员很奇怪现在的这个社会怎么居然还会有人读诗,而且还是一个正应该处于心浮气燥年纪的漂亮男孩子。
蘧然笑着从管理员老太太的手中取回借书卡,心中却被对刚才那白莲花般的女孩子的疑惑充斥着,废尽心力也无法想通。
蘧然茫然的向四周望了一眼,忽然,一朵洁白的云越入他的眼睛。那朵‘白莲花’正安静的坐在图书室的一个靠窗的角落上,光洁的额头微微轻蹙着,双眼目不转睛的望着手中书面,仿佛陷入自我世界的一种深深的沉思。
蘧然默然间有些心慌意乱的感觉,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扮。还好,洁白的衬衣与她在一起应该是很协调的。
带着两片老花镜的管理员今天也是很慈祥的,眯着眼睛看了那正望着白衣女孩的蘧然一会,从桌上一沓借还还未整理的书中抽了一本塞个他:“你为什么不过去和她说几句话?”
蘧然抱着那本书,看了看她和蔼的目光,坚定的点点头,一步步的向那女孩子走去。女孩却仍然沉醉于书中,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部的世界,还有这个已经坐在她对面的蘧然。
蘧然看了看她手中的书,是威廉·巴特勒·叶芝的《苇间风》上卷,再看看管理员塞在自己手中的,豁然便是那《苇间风》的下卷。他很庆幸自己曾经通读过叶芝的诗集,而那女孩显然还没有看过几页,目光仍旧停留在书的第十三页上。
“好巧。”蘧然说出后便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会说这样一句没有水准的话来,于是连忙补充道:“我是说,我们拿的书好巧。”
“你也喜欢叶芝的诗吗?”女孩淡淡的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书:“看起来你好像很精通的样子。”
“谈不上精通,只是喜欢。”蘧然想起她那副对这本书痴迷的样子:“他的诗很迷人,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哦?我可不是茉德·冈。”女孩客气的点点头:“你也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什么?”蘧然其实并不喜欢叶芝的诗,当然也并不了解叶芝与茉德之间的爱情。蘧然故意长叹一声,口气幽幽而脑袋飞转着:“素手纤纤,温柔的发卷,我一位美丽的女友。想来那悠远的绝望,将在新的爱情里终结。”他的眼睛深深的望着她,那样炽热,那样幽深。
而她,依旧淡淡的,微笑着摇摇头:“但有天,我窥见了你的深心,见她的影像,依旧潜藏,我便走了,带着满面的泪痕。”她轻声笑了出来,几分嘲弄,几分戏弄,几分卖弄。
“好吧。”蘧然无奈的低下头:“我承认我并不了解他的诗,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诗里总是带有一种从一而忠却无可奈何的感觉。”他忽然抬起头:“我喜欢古典诗词,喜欢那样缠绵相思的感情,喜欢那样凄婉哀切的文字,喜欢那样……如水似诗的女孩。”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蘧然在女孩幽静目光的注视下无奈的自嘲着:“一见到你就有意卖弄和想要表现自己。”他定定的望着她:“我从未这样过。”
女孩尖尖的下巴微微扬了扬,似乎想要嘲讽他几句,却又被他那赤裸裸的表白堵了回去。半晌,女孩幽幽的叹息了一声:“那么,你喜欢谁的诗、谁的词?”
蘧然微笑着,恢复了往日的儒雅与从容:“诗李白,词苏轼。”他回答的很简练:“虽然我知道你喜欢杜甫,但是我不想再这样违心的恭维你。”蘧然微笑着:“你呢?”
“杜甫,李煜。”她回答的更简单:“我知道你这种人只喜欢纯男人的东西,你会贬低他们的伤感和无能,但是我依旧喜欢。”
“不。”蘧然摇摇头:“杜甫用他的悲剧启发后世,李煜以他的身份打造文学。历史是怎样的与我们这些后人无关,有关的,是世界上少了一个喜剧人物,却多了一个社会悲剧的榜样。少了一个好皇帝,多了一个好词人。”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女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中承载了无数的思想与话语:“如果不是经历了得天下又失天下,又有谁可以作的出这样的句子。”
“哎,为什么你的话有意无意的都这样伤感?”蘧然定定的望着她:“这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啊。”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或是不应该的。”女孩凄婉的笑着,凄清的眼神依旧安静:“只是有太多的偶然与巧合。”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蘧然还在回味着她的话,女孩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忽然笑了:“词还有一点好处,可以借来赞美女孩子的名字。”
蘧然爽朗的笑了起来,故做神秘的离近她一些:“不瞒你说,我常常用这个伎俩赞美女孩子。因为这个世界上懂得诗词的男人已经太少太少了,女孩子们都会上当的。”他顿了顿,望着她那一双平静的眼睛:“你肯不肯上这个当呢?”
女孩望着他,笑容依旧平淡,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吃惊的事情:“林颦儿。”她的话轻轻巧巧,眼睛平平淡淡。
两个人相视半晌,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蘧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怪不得听到你的声音那一刹那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我应该去改名叫做蘧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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