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秋天仿佛人应酬时脸上堆起的笑,一闪即逝,晚秋的风带着丝丝寒意从枝头瑟瑟而来,校园内碧绿的草坪、鲜红的月季都渐渐蜕尽了昔日的光彩。梧桐树在一夜冷雨的敲击下落下了最后一片枯叶,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残照中横斜着疏影。
新生入学的波澜稍稍平静,学校出台了一系列加强学生管理的制度,其中包括,各系每天要保证一小时政治学习,每天早晨全体出早操等,一条一条的规定,仿佛维族姑娘头上的小辫儿,又多又细。
政治学习当天晚自习就开始了,尹哲找来几张报纸,从头念起,念累了就传给班长,班长念累了,再传给宣传委员……薛季飞听着尹哲抑扬顿挫的朗读如坐针毡,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图书馆……
那对他才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所在。他第一次跨进那道朱红的大门,看到那一排排巨大的书架和书架上满满的书,立刻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他觉得自己多年难圆的文学梦将在这里变成现实!他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在那充满书香的氛围里度过了入学以来头几个温馨的夜晚。可现在,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天还黑漆漆的,学校的广播里就命令出操啦!秦慧发牢骚说:“原以为上了大学该轻松轻松啦,不想又要政治学习,又要上早操,跟中学全没两样!”他把被子裹紧,显示出好大的不耐烦。
正在这时,辅导员闯进来,低吼道:“怎么还不出操?”
各系都聚集到操场上,偌大的操场变得拥挤不堪,中文系和政教系就分流到教工宿舍区,绕着楼群转圈。秦慧等人都不愿出操,跑步就带着情绪,故意喊着“一二一”,使劲将步子跺成一个点儿,震得宿舍区路面乱颤。
六
近来同乡之间的走动已远不及新入学时频繁,就仿佛轮船触礁泻在海里的大面积油块,开始是紧紧粘连在一起的,随着大海经久不息的摇曳,渐渐四分五裂,失去了凝聚力。
星期六晚上,秦慧撺掇着去找欧雁南,尹哲说:“几个大小伙子三天两头往女生宿舍里跑,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去!”
薛季飞也说近日天天晚上政治学习,今晚难得空闲,要去图书馆看书,还问小秦去不去。秦慧百无聊赖,便答应去凑个热闹。
图书馆里座无虚席,秦慧随便翻了一会儿书,渐渐感到脑子里一片混沌,望望薛季飞,正沉浸在一本《诗刊》里痴痴迷迷的。秦慧忽然觉得季飞可笑,自己可悲。不是吗?平日困在书本里不得解脱,逢个礼拜日,又跑到这鬼地方,简直是自找罪受。便跟季飞打声招呼溜出来,他想欧雁南也许还在宿舍里,便大摇大摆地上了女生楼。
敲开306宿舍的门,秦慧做梦也没想到,尹哲正端坐在欧雁南床头谈笑风生,他的到来显然也把尹哲吓了一跳。两人同时尴尬地笑,笑过之后又客气地淡漠着。欧雁南看看这阵势,如坠云雾。
回到宿舍,秦慧余怒未消,说:“尹哲这小子真不是东西!”
薛季飞问出了什么事。秦慧说:“刚才我说咱们同去小欧宿舍玩,他一本正经地泼冷水,不料倒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去了,让我撞个正着!”
薛季飞听了,拍手大笑:“你俩别是都看中小欧了,为她争风吃醋吧!那可要有好戏看啦!”
第二天晚上,秦慧没有参加政治学习,他去约欧雁南看录相。欧雁南班上的政治学习,不像二班抓得那么紧,她没有理由拒绝,就跟了同去。
日子仿佛草原上的风,飞快地刮过。这天下午,秦慧到班上找欧雁南,说:“晚上我想请你吃饭,在燕春楼!”
欧雁南瞟一眼隔排座的几个同学,忽然脸上飞起一片红晕,低声说:“怎么好意思……”
秦慧说:“别推辞,就这样说定了!”
欧雁南觉得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他俩,脸红得像旦角刚化了妆,忙机械地点头答应。秦慧走后,欧雁南想自己陪他看录相不过是凑个热闹,不料却陷入泥潭不能自拔,现在只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啦!
晚上在燕春楼,秦慧要了一个雅间,拿过菜谱让欧雁南点菜。欧雁南把菜谱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来,摇摇头说:“我都看花了眼,还是你来吧!”
秦慧笑笑,随口点了五六个菜。几杯酒下肚,欧雁南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问秦慧自己脸是不是红了。秦慧说:“红得恰到好处,就像化了淡妆,比平时更漂亮,简直就是个醉美人呀!”
欧雁南笑骂他胡说,经不住一通劝,她又挨下几杯酒,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了身子在飘荡。秦慧问菜可不可口,要不要再添几个,欧雁南连连摆手,娇嗔地说:“你想撑死我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眯了醉眼,调皮地乜视着秦慧,说:“小秦,你今天有意在我面前摆阔是不是?”
秦慧故作天真地摊摊手,说:“没有啊!菜并不多,又都是大众菜,花不了几个钱!再说,”声音诡秘了些,“我刚刚做成一笔大买卖,能赚几千块哩!这几个钱还不是小意思!”
欧雁南不以为然,说:“别吹牛,你能做什么大买卖!”
秦慧只恨赚的钱还没到手,不能掏出来做证据,嘴硬说:“真的,我通过赵校长就是咱们同去拜望的那个老乡牵线,把今年学生服装的合同拿下来了,由我家厂子干!”
离席的时候,欧雁南已经微醉,头踏浪似地晕。她只得半依着秦慧往回走。她想其实秦慧人也不错,热情、幽默、又会赚钱。
七
尹哲主持完政治学习,无精打采地回宿舍。这些天,参加他主持的政治学习的人越来越少,连秦慧和薛季飞也不给他捧场。那一个个的空座位仿佛嘴里的牙窟窿,让他感到空落落的难受。但他想这并非自己无能,而是这帮大学生已不像中学时那样可以单纯划一了,就仿佛种在地里的树苗,小时候一根独枝往上长,大了以后就会生出许多枝枝杈杈,在天空向各自的方向发展。
穿过树影朦胧的甬路,他一眼望见秦慧和欧雁南正半依半偎着走上宿舍楼,不由得大吃一惊。在他心目中,只有他才配得到欧雁南的爱。自己这些天只顾忙班上的事,不料让秦慧这浪荡哥儿先下了手,短短几十天就发展到了搂搂抱抱的地步。他心里酸溜溜的,转身向辅导员宿舍走去。
这些夜晚,薛季飞一头扎到图书馆里,像一条鱼儿在文学的海洋里自由舒畅地漫游。古今中外的艺术太浩瀚了,大师们的文笔太精彩了,他在那博大的艺术世界里跋涉,山泉瀑布的壮美,密林修竹的绮丽,大海的辽阔和高山的巍峨,融化了他,征服了他,震撼了他。从那些优美的篇章中流露出的感情,闪烁着的思想,像墨彩一样浸染着他的心胸,涤荡着他的灵魂,和他的生命融合在一起。
他被缪斯的神箭射中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在一种宁静致远的氛围里,他如醉如痴地用笔倾诉着人世间的喜怒哀乐、苦辣酸甜,编织着心底五彩的梦……
很快,他的一首诗在市报副刊发表了。欧雁南读到了兴奋得像只喜鹊,叽叽喳喳地飞来报告。她望着薛季飞,一双眼睛充满激情:“季飞,你真行!”
薛季飞故意掩饰住兴奋的情绪,说:“其实,只要有激情,就能写出好诗来!”
欧雁南说:“我从小就特别崇拜诗人,做梦都想自己也是他们,可写了不少都不成功!”
薛季飞说:“那大概是不得要领,其实像你这样浪漫清纯的女孩子才是天生的诗才呢!”
欧雁南睁大了眼睛,说:“是吗?那以后你要教教我哟!”
八
中文系召开纪律整顿大会,秦慧、薛季飞因为不上早操、不参加政治学习受到了批评和罚款。
回到宿舍,薛季飞忿忿地对秦慧说:“这是有人拿我们邀功请赏!”
话刚落地,尹哲走了进来。秦慧装作没看见他,破口大骂,说:“谁他妈的打小报告儿,谁是狗日的,不得好死!”
尹哲知道他们在骂自己,便说:“其实你们自己违犯了纪律,怨不得别人!”
薛季飞马上接口说:“狗屁纪律!人家其他系早就取消了政治学习,学校里也没罚款的规定,用简单粗暴的管理小学生的手段对付我们,把学校搞成了监狱,太可悲啦!”
尹哲冷笑着摇摇头:“多偏激呀!其实你这是一种逆反心理,是极端幼稚的表现。对正常的生活做盲目的反抗,才是最最可悲的!”
晚上,秦慧拉了薛季飞在燕春楼喝酒,共同的境遇无意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秦慧说:“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周围的空气渐渐被抽去了,学校成了真空,让人胸闷压抑,好像鱼晾在沙滩上。”
薛季飞叹口气,说:“我更突出的感觉是想起了咱们家乡的宴会,同桌的人都想方设法给别人劝酒 ,以灌醉别人为最大荣耀,事实上在人家喝醉的同时,往往自己也醉倒了!”
第二天是礼拜日,大家仿佛鸟儿出了笼子,纷纷飞出校园,宿舍里只剩下尹哲一个人蒙头睡觉,正迷离恍惚之际,进来一个姑娘找秦慧。尹哲望她一眼,这姑娘烫着发,文着眉,搽着厚厚的脂粉,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浓浓的乡土味儿,一望而知是个乡下柴禾妞儿。
尹哲爱搭不理地问她是秦慧什么人。姑娘脸一红,说:“俺和他是对象,头年订的亲!”
尹哲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打开了一扇沉重的门,豁然开朗,他兴奋得连蹿带蹦去了女生楼,找到欧雁南,那兴奋的心情还仿佛水里的气球,按下去又浮上来。他说:“雁南,入学这些天我只顾忙系里的事,对你关心很不够!”
欧雁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这段时间,秦慧常卖尹哲的臭报,说他如何虚伪,如何狡诈,如何沽名钓誉溜须拍马,所以欧雁南对他渐渐就没了好印象。
尹哲干咳两下,又说:“听说你在恋爱?”
欧雁南一惊,说:“没有哇!谁说的?”继而抓起身边一本书不耐烦地说,“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如果没有,我还得……”
尹哲心一沉,他没有料到雁南对自己会是这种态度,看来自己过高地估计了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了。既然这样,那咱就不客气啦!他笑笑,说:“我是来通知你一声,秦慧的女朋友来了,你想不想见一见?”
欧雁南红了脸,她终于明白尹哲的来意了,心里一阵烦,一时找不出话来。尹哲说:“他们去年订的亲,两家是世交,还……”
没等尹哲说完,欧雁南把书往床上一甩,说:“秦慧的女朋友是来找秦慧的,你激动什么?”
当天黄昏,秦慧与欧雁南在操场上相遇了。夕阳很妩媚地照过来,操场被涂抹上了一层玫瑰红,显得绚丽辉煌,旖旎动人。肆虐了一天的北风,渐渐变得柔和。整个操场沐浴在夕阳宽厚的余辉里,沉静而安详。
秦慧满脸愧疚地说:“雁南,我知道今天的事你已经听说了,现在你一定在生我的气!”
欧雁南略显惊讶地望着他:“你说的什么呀,我不明白!”
秦慧说:“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才好!”
欧雁南说:“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秦慧说:“我在县城确实有个女朋友,可那是老爷子一手包办的,我根本不同意!”
欧雁南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很快又板起面孔说:“小秦,你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你有没有女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向我解释什么嘛!”
秦慧怔了一下,说:“雁南,你不要欺骗自己,感情这东西不是儿戏!咱们相处了这么久,你我心里不是都很明白吗?”
欧雁南严肃起来:“明白什么?你想到哪里去啦?你们男孩子怎么都喜欢想入非非?一起看看录相就算是爱了,那才是把感情当儿戏呢!”
秦慧还想分辩,欧雁南摆摆手说:“好啦,不必再说啦!既然我们不能平平淡淡做朋友,还是就此打住吧!免得你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说完,欧雁南自顾扬长而去。秦慧站在冬日的黄昏里,成了一尊冰雪的雕塑。
九
秦慧依然去录相厅看录相,依然去邀请欧雁南,但每次都被欧雁南回绝了。不过,闲下来的欧雁南也觉得很无聊。这天吃过晚饭,无聊的她独自在操场边徘徊。
这时候,薛季飞夹了书走过来,招呼道:“雁南,去不去图书馆?”
欧雁南仿佛在这里是专为等这一声招呼似的,不假思索地说:“去!”
在图书馆里,欧雁南静静地坐在薛季飞身边,这里浓浓的书香、静谧的氛围以及屋角娇艳欲滴的鲜花,都让她感到新鲜无比、温馨无比。她手捧一本期刊,很快进入了意境。
闭馆的时候,欧雁南随着薛季飞走出来。对面就是操场,月影星光下,恋人们正依偎在一起,挥洒着青春的激情。两人都沉默不语,不约而同地踱向操场深处。
欧雁南还沉浸在刚刚读过的一篇散文里,她兴奋地说:“那文章写得真好,难怪你天天痴痴迷迷地到这里来!”
薛季飞笑笑:“好书多着哩!你才读了多一点儿?”
欧雁南随口说:“那你都读了些什么好书?给我讲一讲!”
欧雁南是随便说出来的,薛季飞也是随便讲起来的。那些浸透着人生智慧和生命哲理的篇章,曾经融化过薛季飞的心灵,如今酣畅淋漓地渲泄起来,又使他情绪激昂。黑暗里,欧雁南一双明亮的眸子闪着晶莹的光,一眨一眨地充满深情。她为那些前所未闻的故事所陶醉,为薛季飞激昂的情绪所感染,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痴迷状态。
以后的许多夜晚,他们沉浸在两颗青春的心共同营造的美好的艺术氛围里。每天很晚回到宿舍,欧雁南倒头便睡,那是在有过酣畅的享受之后才有的睡眠,薛季飞倒渐渐有了不眠之夜,他为寻到欧雁南这样一个文学知己而激动不已。
这天太阳没有出来,黄昏比往日来得早了许多。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大地一片银妆素裹。闭馆以后,季飞和雁南迎着风雪在操场上漫步。一片片雪花仿佛是一片片美丽的梦,带着明净透亮的灵魂,带着纯真温柔的微笑,拥向大地,轻吻着他们的脸,仿佛把他们带回了天真无邪的童年,他们在雪地里奔跑着、追逐着、嬉戏着……
欧雁南在笑声中跌倒了,就索性坐在雪地里,掬起一捧洁白的雪,忘情地亲吻着……风雪更猛烈了,她在雪地里缱绻地斜卧着,身上鲜红的羽绒服就重重叠叠起了许多皱褶,寒冷和兴奋使她脸颊绯红,远远望去,仿佛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莲花,在皑皑的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薛季飞攥了一个雪球走过来,顿时被眼前这幅“瑞雪红莲图”惊呆了。在这一瞬之间,他的胸中倏然涌起一股怜爱的潮水,心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膛。
欧雁南坐在地上,抿嘴冲他笑,撒娇地向他伸出手。他捉住那只小手,心跳得愈发厉害,恨不能就这样永世不放,又担心这肉*体的接触会无意中充当了奸细,把自己的心状泄露出来,忙又松了手,这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发烧。
两人并肩走着,借着雪光,他忍不住又偷偷望她一眼,羽绒服裹住了她的腰身,但从下摆透出的款款的脚步中,仍不难想象出那腰身的婀娜。他分明看到,雪花打在那光洁白嫩的脸蛋儿上,失重似地纷纷滑落,不留一点痕迹……欧雁南抬头看他,他做贼似地慌忙把目光移开,一路无言,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回到宿舍,薛季飞满脑子都是欧雁南令人心醉的倩影。今夜的睡眠就仿佛夜间荒野里飘忽不定的鬼火,捕捉不住。他紧紧拥了被子,黎明时分才渐渐睡去,梦里与欧雁南紧紧地拥抱、热烈地接吻……醒来方知是一场梦,心仿佛被叼走似的空落落难受。
第二天下午,薛季飞找到欧雁南,害羞似的把一张字条塞给她,然后飞也似地跑了。欧雁南展开字条,第一行写着:献给我心中的维纳斯,接下来是一首短诗:
心声
你就这样款款地
款款地向我走来
笑靥洒满妩媚
把黑亮的眸子投向小溪和我的心田
心湖荡起一叶小舟
昨晚梦见
有两只青鸟在高高地飞翔
这天晚上,薛季飞和欧雁南默默地站在操场上,隆冬的寒风冻得他们瑟瑟发抖。薛季飞像一个做了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低头不语。欧雁南面沉似水,往日的笑容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欧雁南对着漆黑的夜,冷冰冰地说:“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也许我以前什么地方做错了,让你产生了误解。我确实很敬佩你的为人和才华,可这并不代表其他。其实我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好,时间长了,你就会觉得我不过是清水一杯,淡然寡味,而你自己不过是一时感情冲动、心血来潮!”
薛季飞摇了摇头:“不,我不是那种善于逢场作戏、拿感情当儿戏的花花公子,从不轻易地抛洒感情,而一旦做出了选择,就会至死不渝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是我梦绕魂牵苦苦寻求的知音。我们有共同语言,志同道合,将来一起回到县城教书,相依相伴,谈谈文学,写写诗歌,那生活该多么美好,多么幸福!”
欧雁南忽然“哧”地冷笑一声,说:“你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泰戈尔《园丁集》里的一段诗,大意是:驯养的鸟儿在笼里,自由的鸟儿在林中/自由的鸟说:‘啊,我爱,让我们飞到林中去吧!’/笼中鸟低声说:‘到这里来吧,让我们俩都在笼里。’/自由的鸟叫唤说:‘我的宝贝,唱起林野之歌吧!’/笼中的鸟说:‘坐在我身边吧,我要教你说学者的语言。’这段诗很有意思是吧!说句真心话,虽然我在这座城市呆了短短几个月,可我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依恋,将来我的理想是在城市,而不是回县城教书,所以我们并不合适!”
这番话说得薛季飞一阵脸红,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又说:“雁南,我只恨不能掏出心来给你看!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倾心倾肝地爱一个人,为了你我已有好些天失眠了,那滋味真不好受!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真诚,不要太让我伤心了!”
欧雁南仍然淡淡地说:“我理解你,在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我就把你害得好苦,我实在不愿意任何人为我伤心,但我又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如果你认为我不是假慈悲的话,就听我一次劝说:不要折磨自己!不要再去做傻事!爱情是圣洁的,但圣洁的不都是爱情!让我们还是以一般朋友相待吧!”
薛季飞仿佛丢了魂儿似的回到宿舍,彻夜难眠。夜深了,他索性只身来到教室,摊开稿纸,拿起笔,想继续他的文学之旅,可艺术的灵感就仿佛今夜的睡眠一样难以追寻。他累极了,苦极了,难极了,写不出一个字却又要不停地写下去,写下去……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逃遁那无法排遣的痛苦,麻木那一颗滴血的心。
从这一天起,薛季飞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与外界隔离开来,小了许多,并且晨昏颠倒,完全变了模样。他仿佛一只河蚌,独自躲在硬壳里,不肯出来,伤心和孤独使他几乎丧失了生存的信心。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架早该报废的机器,仍在一刻不停地超负荷运转,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他很想往什么上面偎靠一下,慰藉一下自己这颗孤寂而破碎的心,可实在又没有什么可偎靠的。他变得心力憔悴……
十
紧张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秦慧邀薛季飞和尹哲去燕春楼小聚。经过女生楼前的时候,三人都向欧雁南的窗口望了一望,但谁也没说叫上她。席间,薛季飞依然心情郁闷,自顾闷了头喝酒。尹哲也情绪不高,他觉得欧雁南的缺席,就仿佛打麻将三缺一,使今晚聚会的意义大大打了折扣。
冷冷清清喝下半瓶酒,秦慧憋闷得不行,他望望愁眉苦脸的薛季飞,说:“季飞,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很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
不知是酒精的刺激,还是给人窥见了隐私觉得难为情,薛季飞的脸红了,他不知所措地摇摇头,又长长叹了口气。
尹哲咽了口唾沫,对秦慧笑笑说:“欧雁南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就把你们搞得神魂颠倒的,她到底什么地方可爱呢?咱不明白!”
秦慧乜斜他一眼,说:“你这叫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又转向薛季飞,“季飞,你不能自己糟踏自己!我们不愿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薛季飞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里就有了晶莹的泪花。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叹口气说:“我心里压抑得难受,真想大哭一场,却哭不出来……”
秦慧说:“男儿有泪往肚里流!季飞呀,你所企望的太高,实现不了,你就觉得孤独!当初我和她分手,也有这种感觉,后来我想通了!记住:男人需要女人,但世界上还有比女人更重要的!”
尹哲拍拍薛季飞的肩膀,说:“既然你的梦碎了,就该醒醒了,你有才华,深沉稳重、善于思索,可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因为她那种人只注重表面的、外在的东西!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可留恋的?”
话音未落,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绣花的半截门帘儿整个儿地被风粘过去,涨红了脸的欧雁南闯了进来。三人一时都愣了。尹哲更显得慌乱,忙拖过把椅子,直说:“快坐快坐……”
秦慧双手举过一杯酒,僵笑道:“来晚了,罚三杯,罚三杯!”
欧雁南用手挡了酒杯,并不搭他们的茬儿,愤然道:“瞅你们一个个挺男子汉的,其实全是小肚鸡肠——”
尹哲忙说:“别误会,本来我们是要……”
欧雁南不听他的解释,继续说下去:“刚来那会儿,有你们三个同乡男同学,我心里好踏实,有了保护伞似的,没想到,差点儿没让你们把我撕巴撕巴吃了——当初要是不认识你们,也不至于有了三个仇人!”
说到这儿,欧雁南突然泪如雨下哭了起来。三人更加不知所措。尹哲上前劝道:“雁南,别这样,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此刻能说些什么。
“还听你说?听你们说,谁都满嘴的蜜。友谊啊,关心啊,照顾啊,全都裹着阴谋,算计着我这个把友谊当真的傻子。扪心自问,你们的种种表演,哪一回不是为了你们自己?到头来,我倒成了挨人唾骂的罪人,这公平吗?……”
服务小姐进来问还需要什么,三个人竟都没听清,愣愣地立着不语,小姐瞅瞅欧雁南,说:“那给这位小姐添副碗筷吧?”
欧雁南凶凶地说了声:“不用!”转身跑出了餐室。
三人都像是当头挨了重重的一棒。
尹哲和秦慧被打懵了。
薛季飞却被打得清醒了许多。
(完)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