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男女
一
发车的时间早过了,长途汽车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满载一厢怨气,开始了一天的旅行。太阳仍然没有出来,它给乌云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没有太阳的天空就像一张冷冰冰阴沉沉的脸,让一车的旅人心情郁闷。
秦慧说:“这是太阳婆躲在云彩后头偷情哩!”
他说完,故意乜视一眼身旁坐的欧雁南。欧雁南穿了一身淡咖啡色套装,显得稳重而典雅,她身材并不出众,胸和臀都不突出,腰也不符合“杨柳细腰赛笔管”的美人条件,但她的容貌却把一车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流行的少女发型衬着一张鹅蛋形的脸,淡眉、笑眼、樱桃口,像一切自信有足够天然魅力的女人一样,不着任何脂粉,脸蛋依然娇嫩得像熟透的水蜜桃,令嘴馋的人直想上去咬一口。听了秦慧那句粗俗肉麻的话,她全身的血液直往上涌,双颊烧成了如血的残阳,急忙羞赧地低下头去,让人一望而怀疑她和那风骚的太阳婆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他们四个人都来自本县一中,但彼此的关系却不容易一句话说得清楚,就仿佛一棵瓜秧伸出许多蔓,各个蔓上结出的瓜亲疏远近自然就不尽相同。除了薛季飞和尹哲在补习班同学一年,其余只能算同校,彼此认识而不熟悉,类似大城市里住同一幢楼的邻居,见面点头打招呼,但互不往来,有的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早晨他们在汽车站不期而遇,寒暄中了解到将要成为大学中文系同学时,就一改旧日的冷漠,热情得像一见钟情的恋人,大发相见恨晚之感慨。
汽车嘶鸣着在坑凹不平的公路上颠簸,薛季飞和欧雁南此刻的心情随着车身上下起伏不能平静。他们两个属于足未出县的城市盲,和所有未见过高楼大厦的农村人一样,对城市有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向往,尽情在心底想象着城市的辉煌。欧雁南在向往之外,似乎还多了点畏怯,就像从未见过面的男女第一次赴约的心情,一方面希望对方完美无缺,另一方面又有一种对方太完美了自己受冷落的担忧。他们一个劲儿地探头向前方张望,渐渐地闻到了一股呛人的臭味。
秦慧说:“这就是城市的气息,一闻到它城市就不远了。”
几个人探头向外看,路边的渠沟里涌动着闪着幽光的黑水,水边的泥土被浸渍成了黧青色。远处一个个高耸入云的烟囱吐出的青灰色浓烟,在天空弥漫开来,使一幢幢楼房朦朦胧胧的只见个轮廓。
汽车进了市区,好像骂人说的“家门汉子”到了陌生地就变得乖顺一样,速度明显减慢。欧雁南被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鳞次栉比的高楼建筑以及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广告牌弄得眼花缭乱、惊叹不已;薛季飞却觉得不过尔尔,好像听了媒婆的花言巧语带着神圣和忐忑去相亲,不料见到的却是一个丑八怪,大有一种受欺骗后的异乎寻常的平静。瞅着远远近近雾气缭绕的青灰色楼群,他忽然想起最近在画刊上见到的古代帝王坟墓。他对自己这个奇怪的联想笑一笑,心里说:看来,要进坟墓了。
汽车经过大运河,欧雁南诧异地问:“运河在这里怎么成了东西走向的了?”
薛季飞辨认了一下,说:“兴许是一个小转弯吧!”
秦慧和尹哲同时爆发出开心的笑:“你们俩迷向了!”
欧雁南红了脸说:“要是有太阳就好了!”
二
校门口的新生报到处,弯弯曲曲排了一条蛇形的长队。尹哲看了看,低声对身边的欧雁南说:“我先帮你把行李弄到宿舍楼去吧!反正先排不到。”
欧雁南愣了一下,忙说:“不用不用,还是等一会儿大家一块走,我行李又不多。”
尹哲已坚定地从她手里抓过行李,回头对秦慧和薛季飞说:“人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排不上,咱们都在这儿死等毫无意义;咱们分工,你们俩在这儿排队,我先和小欧把行李弄上去,也免得一块儿弄太费劲。”
薛季飞听了笑着说:“照这样分工,我和小秦可清闲了!”
尹哲扛着行李,边走边对欧雁南说:“小欧,别看咱们没同过班,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
欧雁南惊异地睁大眼睛:“是吗?”
“还记得今年春天校团委举办的诗歌朗诵会吗?还是我为你发的奖品呢!”
“哦,”欧雁南如梦方醒,眼前这个替自己扛行李的小伙子就是那次诗歌朗诵会的主持人,自己怎么倒给忘记了呢?
她忙笑笑:“你的记性真好!”
尹哲摇摇头,说:“不,不是我的记性好,而是你朗诵得太好了——‘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不思量自难忘啊!”
欧雁南一双淡眉笑成了两弯新月。尹哲说:“没想到咱们会到大学里来做同学!以后有什么事不要客气,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咱们是同乡同学朋友的同一体啊!”一番话说得欧雁南心里像升起了一轮太阳,暖乎乎的。
入学手续就像历史书上讲的“民国万税”一样名目繁多。几个人耐着性子办完了,长长出了一口气。抬头望望天,太阳已到中天了。
四个人在宿舍里聚餐。秦慧买来一大兜啤酒和罐头,雁南、季飞说:“太让你破费了!”
秦慧笑笑:“今天不同寻常,该好好庆贺一下!”
尹哲说:“小秦真是财大气粗!”转向雁南和季飞,“你们还不知道吧,咱们县有名的秦家洼服装厂就是他们家办的,一年有几十万赚头呢!”
秦慧端起啤酒,说:“我秦慧生性好交朋友,最看重友谊,为朋友我可以两肋插刀。今天应该为咱们有缘在这里相会,为以后能发展成最好的同乡同学友谊干杯!”四只酒瓶叮叮当当碰在了一起。
尹哲夹了一块罐头肉放到嘴里,大嚼着说:“小秦说得对,咱们确实是有缘分,譬如我的报考志愿是政教系,结果却稀里糊涂到了中文系。”
秦慧听了苦笑着直摇头:“你快别提报考志愿,一提我就来气;我的志愿里压根儿就没有这所学校。”顿了顿又说,“我和老爷子商量好了,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就干脆到自家厂子里做事。这几年我不图别的,能混张文凭就成!”
薛季飞听了秦慧的话,想说:“你这是享乐主义!”可又一转念,何必刚见面就给人家扣大帽子呢,就闭口不言。
尹哲盯了欧雁南半晌,见她只顾低头吃不说话,就随口问:“雁南怎么打算?”
欧雁南正夹了菜送到嘴里,听了问话皱皱眉,又摇摇头,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想了想,接着说,“我挺喜欢旅游的,我想有机会到名山大川去走走。”
秦慧笑着说:“看来是想做旅行家了!”
欧雁南忽然想起了秦慧在车上讲的那句不雅的话,觉得有必要惩治他一下,就说:“秦慧,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怪有意思的!”
秦慧不假思索地说:“这很简单,小名叫慧,加上姓就成了秦慧;刘兰芳讲《岳飞传》的时候,别人拿我开玩笑,我就回家闹着改名,爸爸说:‘这名字挺好的,全国闻名,改什么?’”
几个人听了忍不住笑。正说得热闹,从门外进来一个戴茶色眼镜的矮个青年,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和他们打招呼。秦慧以为是同屋新来的同学,招呼道:“来,哥们儿,一块儿喝吧!”
青年连连摆手:“不,不!学校里规定学生不许喝酒,你们还不知道吧!”
秦慧满不在乎地说:“管得也太宽了,怕什么?喝了又能怎么样?”
青年笑笑就向外走。在门口,一个打饭回来的学生毕恭毕敬地向青年打招呼:“孙老师!”
这一下惊得秦慧几个人都停了筷子,凑过去问刚才出去的是谁,那学生回答说:“你们还不认识吗?他就是我们中文系辅导员啊!”秦慧吐了吐舌头,心想这下可糟了。
饭后几个人闲谈,秦慧说:“你们知道吗?咱们有一个同乡在本校当副校长,算得上学校的实权人物呢!”
尹哲听了眼里熠熠闪光,说:“是吗?”没等秦慧回答,又说:“那咱们现在就去登门拜望,日后有什么事好有个照应!”
秦慧说:“我看没必要这么急吧!今天咱们刚来,就——”
尹哲坚决地说:“正因为刚来,才显得最有礼貌!”就扭头问欧雁南和薛季飞去不去。
欧雁南说:“你们去我就去。”
薛季飞沉吟片刻,说:“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走出宿舍,尹哲说:“你们不知道,小薛有时就喜欢故作清高,玩儿深沉!”
三人敲响了副校长家的门,校长夫人迎出来,说校长正在客厅同人谈工作,请他们稍等,就把三人带到了一间小会客室。屋里靠墙摆放着豪华沙发、高级席梦思床,对面电视柜上摆着大屏幕进口彩电和录放机,墙上挂了一幅墨竹图,上面写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高风亮节”。
校长夫人说:“开学这一阵子,客人总也不断,把校长都累瘦了!”
正说着,副校长笑容可掬地进来了,三个人都吃惊地站了起来。副校长的长相很奇特,让人一见就想到当初拍《西游记》时没挑中他去扮演猪八戒是电视艺术的一大损失。他的脑袋和肚子都大得出奇,而四肢却短得可怜,并且大脑袋直接安在双肩中间,看不到一点脖子的痕迹,仿佛下雪天笨拙的孩子堆出的雪人。
听说是同乡晚辈前来拜望,副校长非常热情地请大家坐下,说:“虽然我离开家乡三十多年了,可是一见到家乡人就觉得亲热得不得了,故土难离,故乡难忘啊!”
几个人笑着点头。寒暄过后,副校长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又从国内形势讲到学校的规章和管理,叮嘱大家一定要遵纪守法,做又红又专的大学生。他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外面又有人敲门,不一会儿,校长夫人进来说:“有客人!”校长就很抱歉地起身离去了。
从副校长家告辞出来,秦慧说:“真没劲,给我们上了一堂政治课!这些大道理谁不懂?”
尹哲淡淡地笑笑:“这就叫在其位谋其政,人家身为一校之长,说话还能像你一样随随便便?”
三
分班结果令尹哲、秦慧、薛季飞都感到了一种出乎意料的失落和遗憾。欧雁南分在了一班,尹哲、秦慧、薛季飞分在了二班。
吃饭的时候,秦慧说:“怎么这么巧,偏偏把雁南和我们分开?”
尹哲说:“你对她怎么这么关心?是不是看中她了?”
秦慧不冷不热地回敬说:“不要贼喊捉贼好不好!我不过是替你惋惜!自己心怀鬼胎倒说别人!”
尹哲说:“好,算我说得不对。那你何必生这么大气?”
秦慧还想还口,薛季飞劝住了:“别争了,不是和雁南说定了今晚去看她吗?省点儿力气当了她面再讲好不好?”
晚上,在欧雁南宿舍里,他们遇到了一个说话像打机关枪似的女同学,她本来高一级,因为生病休学留了级。她淋漓尽致地描述生病时的每一个细节和留级后的愤愤不平,她说:“其实,我完全可以不留级,唉,都怪我没遇上好人!”她略略压低些声音,“你们别看辅导员个子不高,坏心眼可不少呢!好多事系主任并不清楚,都是受了他的蒙蔽。最可气的是——”声音又高了些,“他对学生不能一视同仁,规定面前不能人人平等。就拿我们班长来说,期终考试两门功课不及格,不但升了级,而且是‘三好学生’。再说,他凭什么当的班长?不就是爱出个风头吗?你们不知道,去年新生一入学,系里就搞所谓的选贤演讲赛,这家伙得了个第二名,就捞了个班长当。听说今年又要搞什么书法选贤赛,我看纯粹是瞎胡闹!”
鲁迅先生讲:读同一本《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密事。听人讲话正仿佛读书,道德、修养、心术不同的人所得也会相去甚远,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薛季飞望着女同学那张小巧的嘴,心想这种勇于把自己并不光彩的历史在陌生人面前公开陈列的人,不是没心肝的傻瓜,就是十足的骗子,笨蛋才会相信这种鬼话,直觉得好笑。尹哲则不同,一番话说得他瞳孔放大,感悟非浅,尤其听到要搞书法比赛,他的胸中腾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一颗心突突狂跳不止。
从欧雁南宿舍回来,尹哲在美术系二年级找到了高中时的老同学张卫东,寒暄之后,他请求老同学为他写一幅毛笔字,说准备挂在床头做艺术品欣赏。 事态的发展完全吻合了尹哲的设想。他拿到字幅的第三天,系里就下达了书法比赛的通知。他偷偷地拿出那幅字,把压出的皱折轻轻抚平,签上自己的名字交了上去。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心律都无法保持正常,总是忽快忽慢,课听不进去,下课借了笔记本抄又总抄错了行,甚至晚上买饭也多付了饭票,直到比赛结果揭晓,别人祝贺他获得毛笔组第二名时,他的心里还一阵阵发毛。不过,当他走上领奖台,在掌声中从系领导手里接过奖品——一只锃亮的高级磁化杯时,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微笑也变得相当自然了。
吃晚饭时,秦慧从尹哲床头拿过磁化杯,对季飞说:“让咱先受用受用!” 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正要喝,尹哲进屋了,着急地说:“你怎么能用它喝水呢?”
秦慧说:“怎么?这不就是用来喝水的吗?”
尹哲一把拿过来,生气地说:“你看,标签都给弄湿了!”说着便把水泼掉,掏出手绢仔细擦干,然后锁到柜子里去。
秦慧气得半天没讲出话来,直到尹哲走出去,他才狠狠地啐了口唾沫:“呸,小气鬼!”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天已黑得对面看不出人的表情,尹哲悄悄带上那只磁化杯敲响了辅导员宿舍的门。辅导员显然并不认识他,表情淡淡地问他有什么事。他做过自我介绍之后,把磁化杯放在桌上说:“我是来送奖品的!”
辅导员惊讶地问:“怎么啦?”
尹哲笑笑:“是这样,从小学到中学,我几乎每年都得奖,我一向认为主要应该从精神上得到鼓励而不能寻求物质刺激,所以每次都把奖品送给我的班主任,十几年来年年如此,今天我照例把它给你送来了,请务必收下!”
辅导员恍然大悟,连连摆手说:“那不成,这是你应该得的!我怎么能收呢?”
尹哲坚决地说:“孙老师,你不能破坏我十几年来形成的规矩!”
辅导员笑着屈服了,当了好几年辅导员,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学生这样的事情,他对尹哲这个名字没有特别的印象,但他说:“你好像在中学当过什么干部,对不对?”
尹哲笑着说:“对,我在县一中团委分管宣传,一直干了三年。”
又谈了一会儿,尹哲起身告辞,临出门的时候,辅导员说:“我给你一副担子,你敢不敢挑?”
尹哲说:“只要你信得过我!”
尹哲自以为一切都干得滴水不漏,回到宿舍,初战告捷的喜悦像水沸时从锅底冒出的气泡洋溢满面,这种喜悦的心情陪伴他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早晨,尹哲夹了书去上课,看见教学楼旁的宣传栏前围了一群人,张卫东正和薛季飞指着宣传栏说笑。他走近时,两人的说笑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就仿佛被人按动了暂停键后的录相画面一下子僵住了。
尹哲疑惑地抬头一看,天啊,宣传栏上贴了满满一版书法获奖作品,他的“大作”也人模狗样地混杂其间,供人展览。他忽然觉得那不再是什么书法作品,而是他被剥得一丝不挂的身体,顿感浑身冰冷,急忙抽身溜向教室。
此刻,尹哲懂得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含义,觉得自己太聪明反被聪明咬了手,有些自怅自悔。他想张卫东一定觉得受了利用,随口把秘密告诉薛季飞,这种事情传到薛季飞耳朵里,他一旦说出去,会像瘟疫一样迅速在全系传播开去,后果将……他不禁毛骨悚然。
整整一个上午,尹哲都在酝酿对付各种不测的方法。可一连几天过去,薛季飞避而不谈这件事。这使他平添了一拳打个空的恐慌。他心惊胆战地生活着,惶惶不可终日。
值得庆幸的是,一切最坏的猜想都没有发生,不久尹哲被正式任命为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他本来信心十足地准备了一篇热情洋溢的就职演说,但上到讲台,一眼瞅见薛季飞正悠远淡漠地向他微笑,他的心忽然软得几乎无力跳动,仿佛当众标榜自己贞洁的婊子忽然发现听众里正有自己的嫖客,气焰顿时萎靡下来。
四
入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来到了,大家百无聊赖地躺在宿舍里,仿佛刚刚嫁到婆家的新媳妇,两天新鲜劲儿过后,想家的滋味忽然像潮水般涌起,一个个心头空落落的。
有人撺掇着进城逛商场、游公园。秦慧瞅瞅正瞪着眼发呆的尹哲和薛季飞,说:“咱们也上街玩玩吧!这样闲呆着多无聊!”
尹哲说:“那好,我去找雁南,咱们一块去!”
尹哲敲响了女生宿舍的门,一个披肩发的漂亮女生开了门,听说找欧雁南,便冲里面喊:“小欧,有人找!”
欧雁南正在床上躺着,看到尹哲进来,忙一骨碌身坐起来,眼圈红红的。尹哲有点纳闷儿,问:“怎么啦?眼睛这么红?”
不料这一问发挥了催泪弹的功效,欧雁南美丽的长睫毛一眨,两颗晶莹的泪珠就“扑簌簌”滚落下来。尹哲一时不知所措。披肩发笑着说:“小欧想家啦,早饭都没有吃!”
欧雁南像被人窥见了隐私,羞得满面桃红,忙掏出手帕来遮掩。尹哲大笑,带着她下楼来,冲等在楼前的秦慧和薛季飞说:“你们猜怎么着,咱们的白雪公主正躲在宿舍里想家哭鼻子哩!”
秦慧装着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成啊,雁南!刚离开家就哭鼻子,将来可怎么做旅行家呀!”几个人一阵大笑。
一路上,为了争取为欧雁南做向导,尹哲说这座城市的每条大街小巷他都能叫上名字来。秦慧一听马上声称连各个角落里的厕所门朝哪里他都了如指掌。他俩俨然成了城市的主子,大摇大摆地过马路,瞪大眼睛跟人在公共汽车上抢座位,仿佛鬼子进了村,气焰嚣张得不得了。
四个人宛如刚出巢的新燕,搧动着娇嫩的羽翼,在这块陌生的天地里快乐地飞来飞去。 中午,他们飞累了,停在公园里歇息。
依旧青绿的松树错落有致地排列,在空中交织成一条天然的帐篷,人行其间,凉爽恬静,芦苇、杂草之类已经枯萎败落,一片萧索。湖中失去了夏日的游艇,就显出了寂寥,只有几个身穿胶皮衣服的人在撒网捕鱼。
欧雁南整个上午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笑个不停,此刻抱着新买的石膏娃娃,一头躺到石椅上,娇憨地说:“我都要累死了,咱们就在这里舒舒服服睡一觉吧!”
秦慧说:“咱们先去吃饭,今天我请客!”
三人同说:“哪能总吃你的大户呢!”双脚却仿佛被线牵了,不由自主跟着进了饭店。
点菜的时候,四个人互相谦让了半天,惹得服务小姐一脸鄙夷,讲话声气粗野了许多。他们看在眼里,一上午酝酿出的兴致几乎一扫而光。酒菜端上来,大伙闷了头吃喝,不过等几杯啤酒下肚,一个个情绪又像汛期的潮水高涨起来。薛季飞说:“你瞧服务员那张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三分,让人看了倒胃口!”
秦慧说:“这也怨我们自己,一进门就谦让个没完没了,让人家识破是学生雏子,自然另眼相看!”
尹哲说:“谦让一下有什么不好?这正是知识分子的美德!”
秦慧乜斜他一眼:“穷酸斯文算狗屁美德!这年头儿只有钱是好东西,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有了钱你就是爷,没钱你就是孙子!我家老爷子,穷光蛋那会儿没人搭理,这几年发了,县里就死扯白赖地非让当政协常委不可。往饭店里一坐,出手就千儿八百块,小姐们都跟狗似的围着饭桌伺候,那是什么气派!”
一番畅饮,四人微醉。秦慧借着酒力,又点了一个清蒸鸡。大家得了实惠,都乐得合不拢嘴。尹哲撕块鸡腿肉丢进嘴里大嚼着说:“看今天这阵势,秦老兄年纪轻轻就有大将风度,日后继承父业,前途无量啊!”
秦慧给他恭维得心花怒放,飘飘然端起酒杯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再干一杯!”
薛季飞已经喝得有点醉醺醺,他举起杯动情地说:“我觉得我们能走到一起,这是一种缘分。这种日子相对整个人生来讲,就好像这么一次宴会,毕竟短得很,我们不能不珍惜!来,为我们的缘分,干杯!”
尹哲推辞说:“我酒量不行,不能再喝了!”
欧雁南也说有生以来头一回喝这么多。秦慧不高兴地说:“雁南可以照顾半杯,尹哲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装熊!”说完自顾一饮而尽。
尹哲尴尬地笑笑,端起酒杯一仰脖,酒沿着嘴角、下巴淌下来,洒了满地。
尹哲出去方便的时候,薛季飞说:“我看过一篇文章,说喝酒最能见一个人的本性。”
秦慧和欧雁南听了一齐停了筷子,饶有兴趣地聆听下文。薛季飞说:“文章大意讲,不管什么人,一到酒桌上,或豪爽或忠厚或狡诈或圆滑,都会原形毕露,一个人能喝而不多喝可以委以重任却不可以做朋友,一个人不能喝而喝多了不可委以重任却可以做朋友!”
欧雁南摇头说:“什么能喝不能喝,我都听糊涂了!”
秦慧说:“你们女孩子喝酒的场面少,自然听不明白!”转向薛季飞,“这话很有道理!以此衡量,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季飞拍他一下说:“你老兄喝酒这么豪爽,不能委以重任,只可做朋友吧!”三人大笑。
秦慧说:“我看今天数尹哲酒喝得最少,不可以做朋友的!”
酒足饭饱,尹哲虚张声势要去结账,秦慧拦住说:“讲好的,今天我请客!”就转身去了柜台。
尹哲对欧雁南低声笑说:“看出来没有,今天小秦有意摆阔气哩!”
五
秋天仿佛人应酬时脸上堆起的笑,一闪即逝,晚秋的风带着丝丝寒意从枝头瑟瑟而来,校园内碧绿的草坪、鲜红的月季都渐渐蜕尽了昔日的光彩。梧桐树在一夜冷雨的敲击下落下了最后一片枯叶,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残照中横斜着疏影。
新生入学的波澜稍稍平静,学校出台了一系列加强学生管理的制度,其中包括,各系每天要保证一小时政治学习,每天早晨全体出早操等,一条一条的规定,仿佛维族姑娘头上的小辫儿,又多又细。
政治学习当天晚自习就开始了,尹哲找来几张报纸,从头念起,念累了就传给班长,班长念累了,再传给宣传委员……薛季飞听着尹哲抑扬顿挫的朗读如坐针毡,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图书馆……
那对他才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所在。他第一次跨进那道朱红的大门,看到那一排排巨大的书架和书架上满满的书,立刻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他觉得自己多年难圆的文学梦将在这里变成现实!他像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在那充满书香的氛围里度过了入学以来头几个温馨的夜晚。可现在,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天还黑漆漆的,学校的广播里就命令出操啦!秦慧发牢骚说:“原以为上了大学该轻松轻松啦,不想又要政治学习,又要上早操,跟中学全没两样!”他把被子裹紧,显示出好大的不耐烦。
正在这时,辅导员闯进来,低吼道:“怎么还不出操?”
各系都聚集到操场上,偌大的操场变得拥挤不堪,中文系和政教系就分流到教工宿舍区,绕着楼群转圈。秦慧等人都不愿出操,跑步就带着情绪,故意喊着“一二一”,使劲将步子跺成一个点儿,震得宿舍区路面乱颤。
六
近来同乡之间的走动已远不及新入学时频繁,就仿佛轮船触礁泻在海里的大面积油块,开始是紧紧粘连在一起的,随着大海经久不息的摇曳,渐渐四分五裂,失去了凝聚力。
星期六晚上,秦慧撺掇着去找欧雁南,尹哲说:“几个大小伙子三天两头往女生宿舍里跑,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去!”
薛季飞也说近日天天晚上政治学习,今晚难得空闲,要去图书馆看书,还问小秦去不去。秦慧百无聊赖,便答应去凑个热闹。
图书馆里座无虚席,秦慧随便翻了一会儿书,渐渐感到脑子里一片混沌,望望薛季飞,正沉浸在一本《诗刊》里痴痴迷迷的。秦慧忽然觉得季飞可笑,自己可悲。不是吗?平日困在书本里不得解脱,逢个礼拜日,又跑到这鬼地方,简直是自找罪受。便跟季飞打声招呼溜出来,他想欧雁南也许还在宿舍里,便大摇大摆地上了女生楼。
敲开306宿舍的门,秦慧做梦也没想到,尹哲正端坐在欧雁南床头谈笑风生,他的到来显然也把尹哲吓了一跳。两人同时尴尬地笑,笑过之后又客气地淡漠着。欧雁南看看这阵势,如坠云雾。
回到宿舍,秦慧余怒未消,说:“尹哲这小子真不是东西!”
薛季飞问出了什么事。秦慧说:“刚才我说咱们同去小欧宿舍玩,他一本正经地泼冷水,不料倒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去了,让我撞个正着!”
薛季飞听了,拍手大笑:“你俩别是都看中小欧了,为她争风吃醋吧!那可要有好戏看啦!”
第二天晚上,秦慧没有参加政治学习,他去约欧雁南看录相。欧雁南班上的政治学习,不像二班抓得那么紧,她没有理由拒绝,就跟了同去。
日子仿佛草原上的风,飞快地刮过。这天下午,秦慧到班上找欧雁南,说:“晚上我想请你吃饭,在燕春楼!”
欧雁南瞟一眼隔排座的几个同学,忽然脸上飞起一片红晕,低声说:“怎么好意思……”
秦慧说:“别推辞,就这样说定了!”
欧雁南觉得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他俩,脸红得像旦角刚化了妆,忙机械地点头答应。秦慧走后,欧雁南想自己陪他看录相不过是凑个热闹,不料却陷入泥潭不能自拔,现在只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啦!
晚上在燕春楼,秦慧要了一个雅间,拿过菜谱让欧雁南点菜。欧雁南把菜谱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来,摇摇头说:“我都看花了眼,还是你来吧!”
秦慧笑笑,随口点了五六个菜。几杯酒下肚,欧雁南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问秦慧自己脸是不是红了。秦慧说:“红得恰到好处,就像化了淡妆,比平时更漂亮,简直就是个醉美人呀!”
欧雁南笑骂他胡说,经不住一通劝,她又挨下几杯酒,渐渐觉得另有一个自己离了身子在飘荡。秦慧问菜可不可口,要不要再添几个,欧雁南连连摆手,娇嗔地说:“你想撑死我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眯了醉眼,调皮地乜视着秦慧,说:“小秦,你今天有意在我面前摆阔是不是?”
秦慧故作天真地摊摊手,说:“没有啊!菜并不多,又都是大众菜,花不了几个钱!再说,”声音诡秘了些,“我刚刚做成一笔大买卖,能赚几千块哩!这几个钱还不是小意思!”
欧雁南不以为然,说:“别吹牛,你能做什么大买卖!”
秦慧只恨赚的钱还没到手,不能掏出来做证据,嘴硬说:“真的,我通过赵校长就是咱们同去拜望的那个老乡牵线,把今年学生服装的合同拿下来了,由我家厂子干!”
离席的时候,欧雁南已经微醉,头踏浪似地晕。她只得半依着秦慧往回走。她想其实秦慧人也不错,热情、幽默、又会赚钱。
七
尹哲主持完政治学习,无精打采地回宿舍。这些天,参加他主持的政治学习的人越来越少,连秦慧和薛季飞也不给他捧场。那一个个的空座位仿佛嘴里的牙窟窿,让他感到空落落的难受。但他想这并非自己无能,而是这帮大学生已不像中学时那样可以单纯划一了,就仿佛种在地里的树苗,小时候一根独枝往上长,大了以后就会生出许多枝枝杈杈,在天空向各自的方向发展。
穿过树影朦胧的甬路,他一眼望见秦慧和欧雁南正半依半偎着走上宿舍楼,不由得大吃一惊。在他心目中,只有他才配得到欧雁南的爱。自己这些天只顾忙班上的事,不料让秦慧这浪荡哥儿先下了手,短短几十天就发展到了搂搂抱抱的地步。他心里酸溜溜的,转身向辅导员宿舍走去。
这些夜晚,薛季飞一头扎到图书馆里,像一条鱼儿在文学的海洋里自由舒畅地漫游。古今中外的艺术太浩瀚了,大师们的文笔太精彩了,他在那博大的艺术世界里跋涉,山泉瀑布的壮美,密林修竹的绮丽,大海的辽阔和高山的巍峨,融化了他,征服了他,震撼了他。从那些优美的篇章中流露出的感情,闪烁着的思想,像墨彩一样浸染着他的心胸,涤荡着他的灵魂,和他的生命融合在一起。
他被缪斯的神箭射中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在一种宁静致远的氛围里,他如醉如痴地用笔倾诉着人世间的喜怒哀乐、苦辣酸甜,编织着心底五彩的梦……
很快,他的一首诗在市报副刊发表了。欧雁南读到了兴奋得像只喜鹊,叽叽喳喳地飞来报告。她望着薛季飞,一双眼睛充满激情:“季飞,你真行!”
薛季飞故意掩饰住兴奋的情绪,说:“其实,只要有激情,就能写出好诗来!”
欧雁南说:“我从小就特别崇拜诗人,做梦都想自己也是他们,可写了不少都不成功!”
薛季飞说:“那大概是不得要领,其实像你这样浪漫清纯的女孩子才是天生的诗才呢!”
欧雁南睁大了眼睛,说:“是吗?那以后你要教教我哟!”
八
中文系召开纪律整顿大会,秦慧、薛季飞因为不上早操、不参加政治学习受到了批评和罚款。
回到宿舍,薛季飞忿忿地对秦慧说:“这是有人拿我们邀功请赏!”
话刚落地,尹哲走了进来。秦慧装作没看见他,破口大骂,说:“谁他妈的打小报告儿,谁是狗日的,不得好死!”
尹哲知道他们在骂自己,便说:“其实你们自己违犯了纪律,怨不得别人!”
薛季飞马上接口说:“狗屁纪律!人家其他系早就取消了政治学习,学校里也没罚款的规定,用简单粗暴的管理小学生的手段对付我们,把学校搞成了监狱,太可悲啦!”
尹哲冷笑着摇摇头:“多偏激呀!其实你这是一种逆反心理,是极端幼稚的表现。对正常的生活做盲目的反抗,才是最最可悲的!”
晚上,秦慧拉了薛季飞在燕春楼喝酒,共同的境遇无意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秦慧说:“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周围的空气渐渐被抽去了,学校成了真空,让人胸闷压抑,好像鱼晾在沙滩上。”
薛季飞叹口气,说:“我更突出的感觉是想起了咱们家乡的宴会,同桌的人都想方设法给别人劝酒 ,以灌醉别人为最大荣耀,事实上在人家喝醉的同时,往往自己也醉倒了!”
第二天是礼拜日,大家仿佛鸟儿出了笼子,纷纷飞出校园,宿舍里只剩下尹哲一个人蒙头睡觉,正迷离恍惚之际,进来一个姑娘找秦慧。尹哲望她一眼,这姑娘烫着发,文着眉,搽着厚厚的脂粉,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浓浓的乡土味儿,一望而知是个乡下柴禾妞儿。
尹哲爱搭不理地问她是秦慧什么人。姑娘脸一红,说:“俺和他是对象,头年订的亲!”
尹哲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打开了一扇沉重的门,豁然开朗,他兴奋得连蹿带蹦去了女生楼,找到欧雁南,那兴奋的心情还仿佛水里的气球,按下去又浮上来。他说:“雁南,入学这些天我只顾忙系里的事,对你关心很不够!”
欧雁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这段时间,秦慧常卖尹哲的臭报,说他如何虚伪,如何狡诈,如何沽名钓誉溜须拍马,所以欧雁南对他渐渐就没了好印象。
尹哲干咳两下,又说:“听说你在恋爱?”
欧雁南一惊,说:“没有哇!谁说的?”继而抓起身边一本书不耐烦地说,“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如果没有,我还得……”
尹哲心一沉,他没有料到雁南对自己会是这种态度,看来自己过高地估计了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了。既然这样,那咱就不客气啦!他笑笑,说:“我是来通知你一声,秦慧的女朋友来了,你想不想见一见?”
欧雁南红了脸,她终于明白尹哲的来意了,心里一阵烦,一时找不出话来。尹哲说:“他们去年订的亲,两家是世交,还……”
没等尹哲说完,欧雁南把书往床上一甩,说:“秦慧的女朋友是来找秦慧的,你激动什么?”
当天黄昏,秦慧与欧雁南在操场上相遇了。夕阳很妩媚地照过来,操场被涂抹上了一层玫瑰红,显得绚丽辉煌,旖旎动人。肆虐了一天的北风,渐渐变得柔和。整个操场沐浴在夕阳宽厚的余辉里,沉静而安详。
秦慧满脸愧疚地说:“雁南,我知道今天的事你已经听说了,现在你一定在生我的气!”
欧雁南略显惊讶地望着他:“你说的什么呀,我不明白!”
秦慧说:“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才好!”
欧雁南说:“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秦慧说:“我在县城确实有个女朋友,可那是老爷子一手包办的,我根本不同意!”
欧雁南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很快又板起面孔说:“小秦,你脑子是不是出了毛病?你有没有女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向我解释什么嘛!”
秦慧怔了一下,说:“雁南,你不要欺骗自己,感情这东西不是儿戏!咱们相处了这么久,你我心里不是都很明白吗?”
欧雁南严肃起来:“明白什么?你想到哪里去啦?你们男孩子怎么都喜欢想入非非?一起看看录相就算是爱了,那才是把感情当儿戏呢!”
秦慧还想分辩,欧雁南摆摆手说:“好啦,不必再说啦!既然我们不能平平淡淡做朋友,还是就此打住吧!免得你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说完,欧雁南自顾扬长而去。秦慧站在冬日的黄昏里,成了一尊冰雪的雕塑。
九
秦慧依然去录相厅看录相,依然去邀请欧雁南,但每次都被欧雁南回绝了。不过,闲下来的欧雁南也觉得很无聊。这天吃过晚饭,无聊的她独自在操场边徘徊。
这时候,薛季飞夹了书走过来,招呼道:“雁南,去不去图书馆?”
欧雁南仿佛在这里是专为等这一声招呼似的,不假思索地说:“去!”
在图书馆里,欧雁南静静地坐在薛季飞身边,这里浓浓的书香、静谧的氛围以及屋角娇艳欲滴的鲜花,都让她感到新鲜无比、温馨无比。她手捧一本期刊,很快进入了意境。
闭馆的时候,欧雁南随着薛季飞走出来。对面就是操场,月影星光下,恋人们正依偎在一起,挥洒着青春的激情。两人都沉默不语,不约而同地踱向操场深处。
欧雁南还沉浸在刚刚读过的一篇散文里,她兴奋地说:“那文章写得真好,难怪你天天痴痴迷迷地到这里来!”
薛季飞笑笑:“好书多着哩!你才读了多一点儿?”
欧雁南随口说:“那你都读了些什么好书?给我讲一讲!”
欧雁南是随便说出来的,薛季飞也是随便讲起来的。那些浸透着人生智慧和生命哲理的篇章,曾经融化过薛季飞的心灵,如今酣畅淋漓地渲泄起来,又使他情绪激昂。黑暗里,欧雁南一双明亮的眸子闪着晶莹的光,一眨一眨地充满深情。她为那些前所未闻的故事所陶醉,为薛季飞激昂的情绪所感染,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痴迷状态。
以后的许多夜晚,他们沉浸在两颗青春的心共同营造的美好的艺术氛围里。每天很晚回到宿舍,欧雁南倒头便睡,那是在有过酣畅的享受之后才有的睡眠,薛季飞倒渐渐有了不眠之夜,他为寻到欧雁南这样一个文学知己而激动不已。
这天太阳没有出来,黄昏比往日来得早了许多。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大地一片银妆素裹。闭馆以后,季飞和雁南迎着风雪在操场上漫步。一片片雪花仿佛是一片片美丽的梦,带着明净透亮的灵魂,带着纯真温柔的微笑,拥向大地,轻吻着他们的脸,仿佛把他们带回了天真无邪的童年,他们在雪地里奔跑着、追逐着、嬉戏着……
欧雁南在笑声中跌倒了,就索性坐在雪地里,掬起一捧洁白的雪,忘情地亲吻着……风雪更猛烈了,她在雪地里缱绻地斜卧着,身上鲜红的羽绒服就重重叠叠起了许多皱褶,寒冷和兴奋使她脸颊绯红,远远望去,仿佛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莲花,在皑皑的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薛季飞攥了一个雪球走过来,顿时被眼前这幅“瑞雪红莲图”惊呆了。在这一瞬之间,他的胸中倏然涌起一股怜爱的潮水,心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膛。
欧雁南坐在地上,抿嘴冲他笑,撒娇地向他伸出手。他捉住那只小手,心跳得愈发厉害,恨不能就这样永世不放,又担心这肉体的接触会无意中充当了奸细,把自己的心状泄露出来,忙又松了手,这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发烧。
两人并肩走着,借着雪光,他忍不住又偷偷望她一眼,羽绒服裹住了她的腰身,但从下摆透出的款款的脚步中,仍不难想象出那腰身的婀娜。他分明看到,雪花打在那光洁白嫩的脸蛋儿上,失重似地纷纷滑落,不留一点痕迹……欧雁南抬头看他,他做贼似地慌忙把目光移开,一路无言,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回到宿舍,薛季飞满脑子都是欧雁南令人心醉的倩影。今夜的睡眠就仿佛夜间荒野里飘忽不定的鬼火,捕捉不住。他紧紧拥了被子,黎明时分才渐渐睡去,梦里与欧雁南紧紧地拥抱、热烈地接吻……醒来方知是一场梦,心仿佛被叼走似的空落落难受。
第二天下午,薛季飞找到欧雁南,害羞似的把一张字条塞给她,然后飞也似地跑了。欧雁南展开字条,第一行写着:献给我心中的维纳斯,接下来是一首短诗:
心声
你就这样款款地
款款地向我走来
笑靥洒满妩媚
把黑亮的眸子投向小溪和我的心田
心湖荡起一叶小舟
昨晚梦见
有两只青鸟在高高地飞翔
这天晚上,薛季飞和欧雁南默默地站在操场上,隆冬的寒风冻得他们瑟瑟发抖。薛季飞像一个做了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低头不语。欧雁南面沉似水,往日的笑容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欧雁南对着漆黑的夜,冷冰冰地说:“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程度,也许我以前什么地方做错了,让你产生了误解。我确实很敬佩你的为人和才华,可这并不代表其他。其实我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好,时间长了,你就会觉得我不过是清水一杯,淡然寡味,而你自己不过是一时感情冲动、心血来潮!”
薛季飞摇了摇头:“不,我不是那种善于逢场作戏、拿感情当儿戏的花花公子,从不轻易地抛洒感情,而一旦做出了选择,就会至死不渝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是我梦绕魂牵苦苦寻求的知音。我们有共同语言,志同道合,将来一起回到县城教书,相依相伴,谈谈文学,写写诗歌,那生活该多么美好,多么幸福!”
欧雁南忽然“哧”地冷笑一声,说:“你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泰戈尔《园丁集》里的一段诗,大意是:驯养的鸟儿在笼里,自由的鸟儿在林中/自由的鸟说:‘啊,我爱,让我们飞到林中去吧!’/笼中鸟低声说:‘到这里来吧,让我们俩都在笼里。’/自由的鸟叫唤说:‘我的宝贝,唱起林野之歌吧!’/笼中的鸟说:‘坐在我身边吧,我要教你说学者的语言。’这段诗很有意思是吧!说句真心话,虽然我在这座城市呆了短短几个月,可我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依恋,将来我的理想是在城市,而不是回县城教书,所以我们并不合适!”
这番话说得薛季飞一阵脸红,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又说:“雁南,我只恨不能掏出心来给你看!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倾心倾肝地爱一个人,为了你我已有好些天失眠了,那滋味真不好受!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真诚,不要太让我伤心了!”
欧雁南仍然淡淡地说:“我理解你,在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我就把你害得好苦,我实在不愿意任何人为我伤心,但我又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如果你认为我不是假慈悲的话,就听我一次劝说:不要折磨自己!不要再去做傻事!爱情是圣洁的,但圣洁的不都是爱情!让我们还是以一般朋友相待吧!”
薛季飞仿佛丢了魂儿似的回到宿舍,彻夜难眠。夜深了,他索性只身来到教室,摊开稿纸,拿起笔,想继续他的文学之旅,可艺术的灵感就仿佛今夜的睡眠一样难以追寻。他累极了,苦极了,难极了,写不出一个字却又要不停地写下去,写下去……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逃遁那无法排遣的痛苦,麻木那一颗滴血的心。
从这一天起,薛季飞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与外界隔离开来,小了许多,并且晨昏颠倒,完全变了模样。他仿佛一只河蚌,独自躲在硬壳里,不肯出来,伤心和孤独使他几乎丧失了生存的信心。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架早该报废的机器,仍在一刻不停地超负荷运转,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他很想往什么上面偎靠一下,慰藉一下自己这颗孤寂而破碎的心,可实在又没有什么可偎靠的。他变得心力憔悴……
十
紧张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秦慧邀薛季飞和尹哲去燕春楼小聚。经过女生楼前的时候,三人都向欧雁南的窗口望了一望,但谁也没说叫上她。席间,薛季飞依然心情郁闷,自顾闷了头喝酒。尹哲也情绪不高,他觉得欧雁南的缺席,就仿佛打麻将三缺一,使今晚聚会的意义大大打了折扣。
冷冷清清喝下半瓶酒,秦慧憋闷得不行,他望望愁眉苦脸的薛季飞,说:“季飞,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很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
不知是酒精的刺激,还是给人窥见了隐私觉得难为情,薛季飞的脸红了,他不知所措地摇摇头,又长长叹了口气。
尹哲咽了口唾沫,对秦慧笑笑说:“欧雁南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就把你们搞得神魂颠倒的,她到底什么地方可爱呢?咱不明白!”
秦慧乜斜他一眼,说:“你这叫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又转向薛季飞,“季飞,你不能自己糟踏自己!我们不愿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薛季飞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里就有了晶莹的泪花。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叹口气说:“我心里压抑得难受,真想大哭一场,却哭不出来……”
秦慧说:“男儿有泪往肚里流!季飞呀,你所企望的太高,实现不了,你就觉得孤独!当初我和她分手,也有这种感觉,后来我想通了!记住:男人需要女人,但世界上还有比女人更重要的!”
尹哲拍拍薛季飞的肩膀,说:“既然你的梦碎了,就该醒醒了,你有才华,深沉稳重、善于思索,可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因为她那种人只注重表面的、外在的东西!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可留恋的?”
话音未落,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绣花的半截门帘儿整个儿地被风粘过去,涨红了脸的欧雁南闯了进来。三人一时都愣了。尹哲更显得慌乱,忙拖过把椅子,直说:“快坐快坐……”
秦慧双手举过一杯酒,僵笑道:“来晚了,罚三杯,罚三杯!”
欧雁南用手挡了酒杯,并不搭他们的茬儿,愤然道:“瞅你们一个个挺男子汉的,其实全是小肚鸡肠——”
尹哲忙说:“别误会,本来我们是要……”
欧雁南不听他的解释,继续说下去:“刚来那会儿,有你们三个同乡男同学,我心里好踏实,有了保护伞似的,没想到,差点儿没让你们把我撕巴撕巴吃了——当初要是不认识你们,也不至于有了三个仇人!”
说到这儿,欧雁南突然泪如雨下哭了起来。三人更加不知所措。尹哲上前劝道:“雁南,别这样,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此刻能说些什么。
“还听你说?听你们说,谁都满嘴的蜜。友谊啊,关心啊,照顾啊,全都裹着阴谋,算计着我这个把友谊当真的傻子。扪心自问,你们的种种表演,哪一回不是为了你们自己?到头来,我倒成了挨人唾骂的罪人,这公平吗?……”
服务小姐进来问还需要什么,三个人竟都没听清,愣愣地立着不语,小姐瞅瞅欧雁南,说:“那给这位小姐添副碗筷吧?”
欧雁南凶凶地说了声:“不用!”转身跑出了餐室。
三人都像是当头挨了重重的一棒。
尹哲和秦慧被打懵了。
薛季飞却被打得清醒了许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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