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恋
她没想到会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低低的,微弱中带着一种乞求的口吻。她感觉有些异样,一种不可名状的不详之兆顷刻间紧紧罩住了她,令她浑身满是鸡皮疙瘩。 虽在同一个城市,只一江相隔,但他们却没有往来,连电话也很少很少。他们都有家有室,都固守着自己的那个走得再远也要回归的巢。年轻时的冲动早已被岁月的手在不经意中抚平,他们不想再掀起情感上那怕一丝的涟漪,他们怕给对方带来哪怕一丁点的伤害。二十年的往事就这么被他们尘封着,保存着,仿佛电脑里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只有他们才能打开。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些已经用烂了的句子,在他们看来却是千真万确,弹指便是二十年。二十年的照片早已是模糊浑黄,二十年的记忆却历历在目,仿佛昨天。
还记得那个春风荡漾的黄昏,还记得那枚就要下山的夕阳,他和她同乘一辆公共汽车,互不认识。车上站的人比坐的人多得多,满车的肉体跟着车厢的颠簸摇过来幌过去。朝天门到了,上车时挤,下车时还是挤,成堆的男女纷纷向车门涌去,头发挤散了,扣子挤掉了是常有的事。
他在她的后面,身子被人挤得紧贴在了她的背上。她当时并没在意,只是在开步走的时候不由得“哎哟”一声。紧随身后的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随着声音的方向只看到了一张圆圆的,长着双美丽大眼睛的脸。大眼睛并没停留在他的脸上,而是紧盯着他的胸口。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原来一根又粗又黑的辫子挂在了他胸前的扣子上。他轻轻一笑,说了声“对不起”。她没怨他,大眼睛迅速地在他的脸上闪过一道扫描,柔柔的回了声“没关系”。她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是为刚才的扫描,还是第一次和男性面对面的隔得这么近?她自己也说不清。他漫漫地从扣子上松下了她的大辫子,并留意到了挂落在扣子上的几根秀发。
感谢拥挤的客车,从此让他们成了一对心仪的恋人。春暖花开,他们相约到郊外踏青,炎炎夏日,他们结伴到南山上纳凉,秋风落叶中,他们向往着流光泻银的明月,隆隆寒冬里他们比赛着跳绳暖身。他们相识,相知,相爱,一到周末,她就会到朝天门去等他,直站得腿酸也在所不惜。他那时还是重医大三的一名学生,学的是有关放射的专业,只有星期天他们才会碰一次面。每周一天的相见,对热恋中的他们实在是太有限。然而,学业是必须完成的。他们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把一周的思恋,把一周的话语,全部浓缩在那一个个会心的微笑,那一个个心领神会的点头之中。心甜蜜了,其他都显得多余。没有“我爱你”的缠绵,没有山盟海誓的承诺,没有拥抱,没有热吻,连牵一牵手的举动也没有。这也叫爱情,简直匪夷所思。然而他们就这么静静的爱着,心叠印在一起的相溶,比各自揣着一把火的燃烧更让人不可抗拒,更叫人难却此情。
尽管她的父母那时已经年老,父亲又卧病在床,但她还是隐瞒了他的存在。直到他大学毕业的通知书拿到手,她想是该告诉父母的时候了。她把他带到了家里,红着脸对父母说他是她的男朋友。女儿给父母的突然袭击,让他们十分惊讶,此时他们才明白为啥女儿星期天总不在家的原因。简短的询问后,父亲知道了他分配在成都的一家医院搞放射,于是再没说话。此地无声胜有声,无言比什么都可怕,不祥之感开始向他袭来,随之她也紧缩了眉头。
华灯初上,一江流水倒映着两岸万盏流荧。他起身告辞了她父母,从她家的吊脚楼里走了出来。她陪着他,沿着老码头的石板路,往朝天门的方向走去。
山城盛夏,酷暑难耐。江中忽来一阵凉风,轻扬起她白色连衣裙的裙角,恍若一朵盛开的白色的喇叭花。他不知身边这朵盛开的喇叭花明日还会不会倚他而开,还能不能看到摆动在她身后的那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黯然神伤,眼里一片茫然。
他们并肩而行,彼此低头不语。挂着沉重心事的双腿,嫌这石板路怎么变得又陡又长。朝天门到了,这里是他们初恋开始的地方,不见了春风,不见了夕阳,只剩下两颗发凉的心不知该去向何方。
还能再见吗?他问她。她什么也没说,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用一双浸满泪水的大眼睛默默的望着他。
车来了,还是没有牵手,还是没有拥抱。汽车刺耳的喇叭声带着他渐渐远去,他把身子探出窗外,看见了那朵盛开着的白色的喇叭花仍在随风轻扬。
他们的预感没错,父亲坚决反对此事。理由很简单,搞放射会伤害身体,连生育也会失去;再说身边就这么个女儿,她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怎么可能让她远离身边?要跟他,就断绝父母关系。要在恋人和父母之间作选择是何等的残忍,世间最难的选择也许就莫过如此。
艰难和残忍不等于不选择,她舍去了他,尽管心在滴着血。面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怎么也无法抛下不管,她身上流着他们的血,她要给他们养老送终啊。
在收到他的第十封信后,她给他回了信,没有缠绵的字眼,没有苦苦的思恋。她叫他死了这份心,他们的未来只会是昙花般的美丽,就把这灿烂的瞬间永远留在心底吧。
他几乎是颤抖着看完了她的信,他分明看到了滴落在信纸上的泪痕。挽回的可能已不复存在,再极度的绝望中他的心崩溃了。
以后的日子,她习惯每到星期天的黄昏,都到朝天门去站一站,呆呆的看着那一辆辆打开的车门,其实她也知道,她再也看不到他。晚风还在吹,夕阳仍未走,人却天各一方。
时间,慢慢的为他们疗着伤,生活让他找到了另一个她。若不是父母的再三催促,她真的不想出嫁,都到三十了,找了个老实的男人了却了父母的心愿。
从朋友那里,她知道了他因照顾夫妻关系回到了重庆。他回重庆后,带着往日的思恋,带着一个男人饱经风霜后的成熟,去寻过那江边的吊脚楼。吊脚楼已被新建的滨江路取代了,从此,他再没有她的消息。
生活就这么平静地过着,如果不是经过热心朋友的串联,他们连彼此的电话也不知道。
今天接到他的电话,她的手不由得开始抖了起来。他要求见她一面,凭电话那头传来微微的喘息声,她知道这次无法拒绝他。
他病了,她来到了他住的那家医院。午后的斜阳,照到了他的病床前,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刚输完液的玻璃瓶把阳光折射到了天花板上。病房里空空的,只有他一张病床。
她轻轻的走到他床前,白色的喇叭花已换成了一条黑色的直筒裙,犹如一朵成熟的黑玫瑰。大辫子不见了,齐耳的短发中已现出几丝白发,岁月没有饶过他和她。
二十年了,他们都没想到分手后的见面竟会是这里。四目相对,热泪滢滢。她看见了那只青筋暴突的手臂,看见了手臂上留有血痕的针孔,她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地掉在了他的手臂上。第一次的握手竟这么遥远,第一次的握手竟如此令人心碎,上帝不公平呀!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犹如当年慢慢松开挂在他胸前的长辨,从贴身的衣服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她不再白嫩的手上。
这是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她不想再触摸二十年前的伤痛。然而,那伸出信封口外的几缕青丝掀翻了她本已沉寂了的心。
这是你挂在我扣子上的头发,我一直没有丢。你拿去吧!说完,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无声的掉在了他的枕头上。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用信封紧紧捂住自己的脸,那几根伸出头的青丝被泪水粘在了脸上。
没隔多久,他离开了人世,离开了他的妻子,离开了他的儿女,离开了他珍藏了二十年的青丝,离开了那朵他用心血养了二十年的洁白的喇叭花。
她记得十月八号是他的生日,她独自来到他的墓前。墓上的照片,比她最后见到他时年轻了许多,轮廓分明的脸庞,永远含笑的眼睛,她仿佛听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声“对不起”。她揉了揉已经湿润了的眼睛,用毛巾揩去了碑上的灰尘,放上一把白色的菊花,点上一柱香
,然后点燃了那封信,燃烧了夹在信里的几缕青丝。
“我把他交给你了,让他永远伴着你”。
烛尽香完,悠悠秋风,西斜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投在了他的墓前。
“我走了,明年再来”。没有回音,只有她不再矫健的脚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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