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钱

五块钱

　　在一个白色垃圾漫天飞舞的秋日。下午五点时分。我正悠闲地倚在床上看书，忽听楼下传来小贩卖梨的吆喝声。梨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喜欢吃的水果之一。我不由得推开窗向外望去，楼下的马路边上，一个梨贩正卖力地喊着，却没人买他的梨。刮了一天的风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漫天的尘土以及能飘起来的东西仍在半空中做着不规则的运动。这种恶劣的天踏着一个三轮车沿街叫卖，能有几个人光顾他的生意？水果这种东西讲究新鲜，小贩接到手必须想方设法在当天出手，倘若放到第二天，那就几乎无人问津了。这是我几次从商贩手中买蔬菜水果时了解到的。既然我们三人都爱吃梨，而梨贩又极力推销，我何不帮一帮他呢？我们既有的吃，他又卖出了货，我还做了一件好事，一举三得呀。我动了恻隐之心。

　　我抓起五枚一元的硬币走下楼，来到小贩车前。这时有一个妇女在买梨。梨贩满脸堆着笑，近乎讨好地帮妇女挑梨，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和老王卖瓜有关的事。见我过来，他又抽空把大哥的称谓强加在我头上并与我打招呼。但我一眼看出，他最起码比我大十来岁。

　　被比我大十来岁的人称为大哥的我并未因为突然冒出个卖梨的大兄弟而沾沾自喜，反倒从内心对梨贩此时做出的媚态生出几分怜悯。我着实有些不自然起来。

　　风还在肆无忌惮不知羞耻地刮着，无情地撕扯着我们三人的衣服和包梨的纸片。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象回到了远古开天辟地时，偶而出现的几个行人也都是一副抱头鼠窜的摸样。一切都显得那么无情无意。

　　挑梨时和梨贩聊天得知，他今天早晨接了三筐梨，由于天气的缘故，这一天里他以极低的价格卖了两筐半。天就要黑下来，剩下的梨都已不太好，拿回去分给家人吃，一年中也难得有几回这样做。他说他和家人都不是吃梨的人。他还说他今天大约能挣到五块钱。说到这儿他的眉梢上竟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我惊讶于他的笑，在铺天盖地肆虐的风中幸苦一天挣了五块钱，他居然还能笑的那样满足。

　　妇女称好梨，交钱，提着梨走了。临走时咒骂了几句老天，同时又捎带着褒贬了几句梨贩的梨。梨贩乐呵呵地送走妇女，又为我称好梨，交给我。我望了望就要黑下来的天，不无关切地对梨贩说，赶快回吧，家还在郊区，那么远，看这风，好象越刮越大了。梨贩感激地向我笑了笑，并道了谢。我心情愉快地提着梨回家。

　　进家后放下梨。咦，奇怪，手里还捏着那五枚硬币。噢，我只顾和梨贩聊天，却忘了付钱。我推开窗望了一眼楼下正在做着启程准备的梨贩，为着五块梨钱动起了脑筋。这五块钱于我不是什么大钱，但也能办一些事情，比如能换回一把羊肉串，也能买回两瓶啤酒，支付一天的菜钱也绰绰有余。而这五块钱于梨贩却是一天的收入，老婆孩子在眼巴巴地等着这五块钱，安排一家人的明天。没有这五块钱，梨贩回到家如何向老婆孩子交代。想到这些，我的屁股象针扎了一般坐不住了。我暗暗地骂自己，亏你买梨时还假惺惺摆出一副菩萨的嘴脸。

　　我将头伸出窗外，对已经启程的梨贩大喊，让他等一下再走。

　　我迅速下楼，跑到梨贩近前。梨贩见我喘着气追下来，顿时疑惑地问是不是分量没给够。说着就要从筐里拿梨。

　　我止住他的手问，你刚才收了我的钱没有？我不好意思直接说未付梨钱。

　　刚才……好象……收了吧。梨贩被我问的象个丈二和尚。他似乎又怀疑我追出来是找他要钱的。

　　我只好直截了当地说，我只顾拿了梨，却没付钱，回了家才发现。刚才还说这一天你只挣五块钱。这钱若不给你，你这一天岂不是白干了？回家怎么向家里交待？说这话时我诚惶诚恐。

　　梨贩听我这么一说，长出了口气后马上大喜过望。他双手抱拳，对我边作揖边说，大哥，大哥大哥，你真是好人哪，我这是前世修来的富啊，遇到大哥这么好的人。都说这世界变了，变的坏人多了，原来我也这么想，看来是我错了，还是好人多呀！

　　我被他夸的手脚都没地方放了。更为刚才的那种想法而感到无地自容。

　　风还在无休止地刮着，没有丝毫逃走的想法。天渐渐黑下来。路上已没了行人。我目送着对我千恩万谢后踏上归程的梨贩。他顶着风用力地踏着车，三轮车在他顽强和坚定的脚下缓缓地向那个被他称作为家的地方靠近。他如此辛劳一天，也许踏上归程这一刻是他一天中最最轻松的时刻。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处能使他洗去一身疲倦，得到亲人抚慰，共享天伦之乐的幸福港湾。在那里他要把一天的烦脑和辛劳都抛到九霄云外，为充满希望的明天做出美好的憧憬。

　　在肆虐的风中，望着梨贩渐远的背影，一种理念却在我的心中逐渐地清晰起来。我惊异与五块钱的巨大能量，它能瞬间改变一个人诚信已久的信念，可见人是多么的脆弱和易变，又是多么的容易满足。人是一种高级动物，一种理念的形成也许需要很长时间经过许多事情，而要想改变它谈何容易。这是我许久以来形成的观念。而就在今天，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五块钱，却打破了我固守已久的思维观念，同时也打破了梨贩一直以来对人对社会的一己之见。我忽然对我们现在赖以生存的社会的某些制度，以及欲改变这些制度中某些制约社会发展的因素而采取的某些措施担心起来，欲把这个社会和人们业已失去的某些美好的东西找拾回来，其实是很简单的。而我们要么没意识到，要么没有看到问题的实质，而使其措施流于形式，收效甚微。多少人曾经和正在提出这样的疑问，而社会何时能够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