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院子也是新盖的，二层小洋楼，外墙贴着雪白的瓷砖，亮闪闪的铝合金门窗，高高的大门楼，血红的大铁门。院子里一架刚刚吐出绿头的葡萄架下，坐着一伙人正搓得起劲。桌子上零散地摆着一元、五元的纸币，还夹着几个钢蹦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桌子周围坐着三男一女，有的袖子都卷得过了肘子，全然忘却了初春的丝丝寒意。特别是那个肥胖的女人，连裤腿儿也挽得高高的，不知是因为太胖还是因为输钱的缘故，在这二月春风里竟有几个豆大的汗珠挂在她宽宽的前额上，被太阳光照得亮晶晶的。每次摸牌，都用她那短粗的拇指和食指使劲地搓一下，那牌便被她面包似的手“啪”地一下重重地翻在桌子上，嘴里还不时地嘣出一些脏话。那动作一看就知道是老江湖了。身后站着她的男人，不胖但很健壮，一直唯唯喏喏地附和着胖女人的话，还时不时地斜一眼那张挂着汗珠的脸，生怕她变了似的。
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慌慌张张地从大门跑进来，“爸，爸，快点，我爷爷摔倒了，躺在地上不会动了，”他大声吆喝道，因为跑得太快而上气不接下气。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只是让周边观战的人稍微挪了几步，使胖女人可以看到她的儿子，然而却没能使她动一下。男人又斜了媳妇一眼，看她纹丝不动的样子，从那几个布满黄斑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让他装吧，不管他，”“就他事多......”后边的话几乎是在喉咙里，听不清是什么。那个孩子看大人都没动，也没了影子。
本来就微弱的阳光，也被一片乌云吞食了。
观战的人陆续散了，那三个男人前面零乱地堆着些钞票，从脸上能看出些许不耐烦的样子----急于回家，却不好意思，出牌也有些不太专心。胖女人却丝毫没有要起场的迹象。天空暗淡了下来。本来是中午，感觉好像是傍晚。只是她们的战斗依然在继续，胖女人的额头上又多了几滴水珠，只是没了阳光，那汗珠也只是水珠，没有一点光了。对于她，今天的战况可是不好。
天空已经是阴云密布了，又起了风，尘土夹着片片纸屑满天飞舞。胖女人想捞本看来是没戏了，已过了吃午饭的时候，几个男人都有些坐不住了。这时，一个小脚老太婆迈着细碎的步子，还没进大门就焦急地吆喝着：“狗蛋儿，狗蛋儿，你爹不行了，快去看看吧，”这一声起了点作用，“好了，好了，这一把不要了，快去看看你爹吧”三个男人附和着说着，就起了身，快速地向门口走去，生怕再次被拽回来似的。院子里只丢下他们两口子，男人有些站不住了，看着胖女人的脸挤着一句话：“那我去看看爹？”可能是她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没有做出反对的举动，他就踢趿着拖鞋走了出去，后面跟着啪哒啪哒的声音。
等他到了父亲的院子，已经围了很多人。那老头已被抬到一张黑糊糊的床上，整个人已深深陷入那一床模糊之中。贴窗户的纸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他灰白的头发也随之东倒西歪，两只眼睛向外突出，整个人已瘦得不成样子，微弱的气息从他布满胡茬的双唇间呼出来，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吸气了，因为有两根长的胡须落在他的唇间，却没有丝毫动弹。
老头子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的表情漠然，眼珠子绕着他住了一辈子，而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土坯房子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他儿子身上，安静地走了。他的遗容温和而宁静，似乎沉浸在甜美的梦境中。他的儿子却是一脸呆然，久久伫立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位年长的老人说：“还不快去准备后事？”“妈的，也不知要这些儿子干啥？！”他才猛然惊醒，快步回家去了。
回到家和胖女人就开始张罗丧事，天却下起了雨。
第二天，雨依然断断续续的飘着。老头干瘪的身体已被烧成灰装在一个黑匣子里，就要和老伴团聚了。这时，“狗蛋儿”唯一的哥哥两口来了。那女人扭动着水桶似的腰，喘着粗气，气呼呼的走到葡萄架下，往桌子上一坐，说：“你们准备把它埋哪哩？”另一个女人接过话头：“埋哪？肯定是和老婆子埋一堆了。”
“说得倒轻巧，那老婆子都占了我家一块地，这回不该占你一块地？”
“啥呀？还有这种说是，你还说理不说？”
“理？啥哩？公平才是理，老两口，咱们两家可是早就分好了，一家一个，这会儿想反悔？没门！”
……
雨越下越大了，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还回去拿了伞来站那儿看热闹。她们的声音在风雨中飘荡着，有点非要压过风声雨声的劲头儿。往下的场面是有些不忍再看下去了，那小小的黑匣子安静的摆在那儿，任由雨水冲洗着。
我陡然想起老头临别时那毫无痛苦的安逸的表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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