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的夏天,我被查出了肝炎,面黄饥瘦的一天天无精打采,学校也不能去了。我不知道病的轻重,每天只是从母亲的脸色上寻找点判断的根据。我知道肝炎是会死人的,只是不知道我是不是那么严重。母亲说,没事的,儿子,咱的命贱,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母亲的坦然让我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地放下来。我在镇上的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药费的问题,只好回家里一边吃药一边养着,每天有村里的医生在固定的时间来给我打针,来抵抗我体内病菌的肆虐。
母亲依旧每天下地干活,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麦苗返青,野菜发芽,有时侯望着天空,我都可以感觉到那万物复苏的春忙的情景。只是今年,我帮不上母亲的忙了,看着母亲单薄的身体,我从心里开始厌倦起这烦人的病来。母亲说,好好养着,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做。
但是我能不想吗?我的大脑都要给憋出毛病来了。没有人来找我玩儿,我也不能去学校,每天只能在院子里徘徊,看那些看不进去的课本。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我感觉到了病魔的可怕,也常常想到了死亡。那时候我常常会想起一句刚刚学会的古诗:人生自古谁无死。我知道人早晚都是要死的,可是对于我,生命还只是一个开始。
母亲大概看出了我的所想,她说,儿子,振作点,没有爬不过去的火焰山,你这点病叫什么啊,和娘小时候比差远了。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其实我知道母亲是在安慰我,我是他的儿子,她肯定比我更担心我的病情的发展。
转天,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株喇叭花的幼苗,嫩嫩的枝芽似乎刚刚享受到生命的快乐。母亲说,别看它现在小,等它长起来的时候,可是花开遍地啊。这些喇叭花,就归你养了。
我默默地点点头,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成活,可是既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如用它们来打发时间罢了。
喇叭花生长得很顺利,几乎没有受到迁移的影响,每天,我给它浇完水,就蹲在它 的旁边,看它有着柔软毛刺的叶子,是怎样从它的头部分离出来,它们的生长给我带来了一种快乐,这是原来我所不曾有过的感触。仿佛生命是可触的,有质感的。母亲看我的情绪有所好转,额上的皱纹也慢慢地舒展开了。
秋天的时候,喇叭花已经爬满了一面墙,它郁郁葱葱的长势仿佛预示着一个美丽的花季。有一天早晨,我被母亲从梦中喊醒,母亲说,儿子快去看看,你的喇叭花开花了。我急匆匆地爬起来,跑出屋门,哦,我的喇叭花果然绽放了,一朵,两朵,三朵……它们鲜艳的花朵感染了整个的早秋,我几乎要跳起来。一种收获的喜悦让我忘记了一切。
也许是受了喇叭花的鼓舞,我的病竟然一天天轻起来。每天看母亲家里田里风风雨雨日夜操劳的样子,我的心就隐隐作痛。我知道自己帮不上母亲的忙,只好安下心来复习功课。
转年,我的病基本好了,可以上学了。因为两学期的影响,课自然落下了不少,中考的时候本来想不考了,可是又想碰碰运气,结果可想而知,连普通高中线都没达到,更别说重点高中了。屋漏偏逢连阴雨,这时节母亲的风湿性心脏病又犯了,每天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疼得直出虚汗,地里的活也无法再干了,责任田里长满了野草。我想自己不能够再去读书了,一来可以减轻母亲的劳动强度,二来对自己也是一个解脱。我抗起了锄头,每天奔走于田地之间,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为母亲分忧解难了。
开学的日期如期而至,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昔日的同学们走进他们所向往的重点高中,那一刻,我的眼泪就在心里流着,我不埋怨什么,人的命,天注定,一切随缘好了。
忘记了是哪一天的早晨,院墙上的喇叭花开得如火如荼,它们那不知疲倦的精神似乎感染了我,在我挑起扁担即将离去的时候,母亲叫住了我,她递给我一张折叠的白纸。母亲微笑着对我说,你看看,那是什么。我轻轻地打开,竟是一所普通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又看了一遍,然后才抬起疑问的目光。母亲说,去吧,虽然不是重点高中,娘也没有什么本事,可是你不能辍学。娘,泪水不知不觉地爬上了脸颊,我知道这一张小小的通知书一定是母亲托了好多人花了很多钱才换来的,我不忍卒读。娘说,你看这喇叭花,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要开花结果的,娘生了你,也是要你开花结果的……
晨光中的喇叭花含苞怒放,我知道我就是母亲的一朵喇叭花,等待着开放的那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