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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者张文德的最后生活

作者: 半截残废 完成状态:已完结

思考者张文德的最后生活

  一、“第九十八号命题”的由来

  张文德爱想事是出了名的。大到国际国内形势,小到家庭鸡毛蒜皮,没有他不想的事儿。

  最近他又在自己心里头默默的探讨着一个已经困扰了他一个多月的问题——“人类发展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乍一听,这个题目挺吓人。按照正常人的观点,总思考这样问题的人不是哲学家就是精神病。可张文德既不是哲学家,也不是精神病,但他也思考这个问题。张文德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思考过多少个诸如这样的命题,为了方便查阅,以免再想起同一问题时因为记不起曾经思考好的答案而重新陷入困惑,他把每一个命题都记录在一个本子上,并编上号码,下面记上思考结果。按惯例,这个命题被命名为“第九十八号命题”。

  张文德想事从来不是空穴来风,而都是由生活的一个一个细节派生出一个又一个伟大的命题。而且任何一个命题的提出,张文德总要探个明白才行,不想明白自己想放都放不下。

  自然“第九十八号命题”也不是空穴来风,它是由于一个月前的一顿饭想到的。

  张文德是一家企业的业务员。半年前,由于企业债权太多,为了追债,该企业成立的清欠小组,张文德被借调到该小组工作。从此请客吃酒、磕头要债就成了张文德的全部生活。

  几天前,张文德请另一个企业的王老板吃饭,目的只有一个,要回欠自己企业的300万块钱。

  王老板别看在办公室是铁板一块、软硬不吃,可到了酒桌上,张文德三下五除二就让他吐了口,答应还钱。

  但王老板有个特殊的嗜好,就是喜欢看别人喝酒——这是张文德早就知道的,为此他做了精心的准备,就等着王老板一句话,拿酒换钱。

  王老板说:“我出酒,你喝一个我还你60万,当场写支票,喝一个写一张,不耍赖。”

  张文德说:“王老板痛快,就这么说定了。”

  张文德心里想,你也不问问我外号叫什么——半斤不倒,今天300万块钱他掏定了。

  可酒一上来张文德傻了——北京牛栏山二锅头,一斤装的,56度的,一个六十万,三百万就是五个,五个就是五斤。张文德腿真有点哆嗦了。但到了这个时候就是硬着头皮也得喝了,一则上面催得紧,再不完成任务,今年奖金没了;二则大话说出去了,说什么也不能丢人哪。

  张文德刚要喝,王老板按住了酒瓶说:“我这可还有个规矩?”

  “啥规矩?”张文德问。

  “五梭子子弹全打完,中间不能换弹夹。”王老板答道。

  “啥叫中间不能换弹夹?”张文德又问。

  “就是中间不能吃东西,菜和主食都不可以。”王老板的秘书小于解释道。

  张文德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喝了。

  第一瓶下肚,张文德感觉还行,王老板开了一张六十万的支票递给他。他揣兜了。

  第二瓶下肚,张文德脑袋稍微有点晕,王老板又开了一张支票。

  第三瓶下肚,张文德感觉头重脚轻,在他记忆里王老板似乎又开了一张支票。

  第四瓶没等下肚,张文德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他发现自己在医院里,他的妻子柳志清在他身边抽泣。

  他问怎么了。

  妻子不理他。

  他反复思考终于想起来酒桌上的事,他急忙摸兜,掏出的只有两张支票。

  他急了。他记得自己明明喝了三瓶,怎么是两张呢?他有一种现在去找王老板理论的冲动。

  但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他心软了。哪能这时候拔掉吊瓶冲下去呢,这岂不是更让妻子担心?两张就两张吧,反正一百二十万到手了,吃点亏也无妨。

  他安慰妻子道:“媳妇,别哭了,你看我虽然病了,但追回来一百二十万到手了,按提成千分之一,我明天能拿回来1200块钱呢。”

  这一劝不要紧,没想到妻子勃然大怒:“你喝死了,我要这钱有什么用?”说完又是嚎啕大哭。

  晚上,躺在病床上的张文德想起妻子白天的话,不禁想到,是啊,我这么干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无非就是想多弄几个钱,但多弄几个钱干什么呢?无非就是想让老婆过好点,女儿有钱做手术,过几年再考个重点中学有学费,但这之后又干嘛呢?无非就是让女儿念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生个好孩子,然后女儿的孩子再……张文德这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不可摆脱的生活循环之中,他感觉真的有些没意思。

  于是,张文德再往下思考,“第九十八号命题”就诞生了。

  二、张文德遭遇“第九十九号命题”

  出院第二天,张文德向李经理汇报了自己的工作,并上缴了一百二十万元支票。

  李经理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收起了支票。

  张文德还站着不走。

  李经理问:“小张,你还有事吗。”

  “经理……你……”张文德吞吞吐吐不愿意自己说出来。

  “有什么事就说。”李经理有些不耐烦了。

  “我的奖金和住院费,您看……”

  “什么奖金?什么住院费?”李经理愣了一下。

  张文德也愣了一下,“就是钱,千分之一,和我昨天住院的费用啊?”

  “哦,我知道,但奖金不能给你。”李经理温和的说道,“按规定只有完成工作额的50%,才能按比例发奖金,一百二十万才是三百万的40%嘛。所以不能给你。至于住院费,原则上也是不能给你报的,因为喝酒是你的工作,但喝到医院里去就属于你的个人行为了嘛。但单位考虑你家的实际困难,并且这次住院或多或少确实跟工作有一定关系,我破个例给你报30%。”

  张文德听完这些话,恨不得抄起茶碗去砸李经理那个跟冬瓜一样的脑袋。但张文德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经理你可怜可怜我吧,我求你了。我媳妇下岗了,孩子还有病,家里就我一个人挣钱,我不能倒贴啊,奖金不给算了,医药费给全报了吧。”张文德几乎带着哭腔说道。

  李经理摆动着自己的脑袋,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说:“那好吧,我再破个例,给你报60%。我已经是很照顾你了,你可要争气啊,好好干啊。”李经理走到张文德身边,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文德当时真想揍他,但嘴上却说:“谢谢领导关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工作。”

  从李经理办公室出来,张文德又气又恼,但又无人倾诉。他忽然想到,得去找一趟王老板,毕竟自己喝的是三瓶——一百八十万,三百万的60%,这样他就能拿奖金了。

  想着,他就坐着公交车再一次来到了王老板的公司。

  王老板的秘书小于接待了他。

  他说明来由。

  于秘书先是一愣,后来有点轻蔑的笑了一声,一摆手,“我们老板是在酒桌上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下了酒桌你还想翻账,做梦呢?”

  “什么翻账啊?我明明喝的是三瓶。”张文德有些急了。

  “谁能证明?”于秘书问。

  张文德傻了,当时就王老板、于秘书他们仨,多一个也没有。

  张文德几乎要哭了,说着语无伦次的话就给于秘书跪下了。

  于秘书没见过这阵势,吓了一跳,急忙进屋向王老板请示。

  王老板出来一看,也没见过这阵势,急忙说:“行行行,你不说50%嘛,我再给你30万,你把奖金领了就得了呗。”

  张文德一听高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哐”的一下就给王老板磕了一个头。

  拿钱的时候,于秘书对他意味深长地说:“这钱你干点儿正用,别再让人当傻×了。”

  张文德听完这句话真的有点儿生气,但他也没细想于秘书的意思,他想反正钱是拿到了,在乎那么多干什么。

  张文德拿着30万的支票回到了公司,领了1500元奖金,和60%的医药费120元,然后回到了他那只有二十平的家。

  妻子虽然还不高兴,但看到钱也就不说什么了。

  晚上,张文德看着旁边熟睡的妻子和女儿,想着自己今天在李经理、于秘书、王老板前的下贱样,不觉一阵辛酸,几滴眼泪顺着两颊慢慢落下。

  “难道下贱也能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吗?是不是再下贱一点儿就能让下岗的妻子和多病的女儿过的幸福一点呢?”他轻轻地问自己。

  就此,张文德又遭遇了他思考史上的“第九十九号命题”,不过这个命题不同之处在于他需要靠实践去验证。

  三、张文德的精神自慰法(一)

  从那一夜开始,张文德的脑袋更乱了,因为他不但要思考自己给自己出的命题。还要用一种接近于幻想的方式来给自己以精神上的慰藉。不然在他没有解决“第九十九号命题”之前他无法摆脱自责的烦恼。他总是自责自己用人格和尊严换取了金钱,这是任何一个有自尊的人都不能容忍的。他只有通过幻想来使自己心理平衡。

  他幻想的事情无非有以下几个。

  第一个是要在上班路上幻想的。张文德从家到班上坐公共汽车需要一个半小时。他每天起来就可以用这一个半小时进行他新一天的第一次精神自慰。

  场景梗概如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张文德迈着四方步走进了李经理的办公室。

  “老李,今天那两千万要回来没?”

  李经理见到张文德立刻起身让座,浑身颤抖的给张文德倒了一杯水,说:“张经理,还得一段时间。”

  “什么?还得一段时间?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我告诉你,我再给你48个小时,如果钱还到不了位,别说奖金,就是底薪你要休想拿走一分。”

  这时李经理“扑通”一声给他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张总,两天时间太短了,我求你,看在我们多年同事的面子上在宽限几天吧,那可是两千万啊。”

  “现在想到多年同事了,原来我没提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起来?行,看在多年同事面子上,我再多给你两天时间,不过到那时候钱要再没追回来,我就建议总公司彻底撵你回家。”说完,张文德将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摔,扬长而去。

  李经理还在后面带着哭腔献媚说:“张总走好。”

  张文德每当想到这儿时,心里都感觉到莫大的满足。但也是每次都想到这儿时,汽车到站了,他得下车去给李经理献媚。

  第二个是他在每次要债的路上幻想的。主人公除了他之外当然是王老板和于秘书。他常常这样想,他再一次去要钱。王老板还是趾高气扬,自然于秘书也还是狐假虎威。张文德愤怒了,问王老板道:“你说今天你是吃硬的还是吃软的?”

  王老板不屑一故地问道:“吃硬的怎样?吃软的又怎样?”

  “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张文德轻蔑的一笑说道。接着他拿起手机给他的一个拜把子兄弟打了一个电话——自然这个所谓的拜把子兄弟在现实生活并不存在,只是张文德在幻想世界中杜撰出来的一个人物。

  “喂,老二吗?我是你大哥。有个小子在这儿跟我犯混,你帮我来收拾一下。”

  于秘书说:“你真不自量力,在这个城市里还没有一个人敢跟我们王老板叫劲呢。”

  “那这么说我是第一个了?”张文德似乎有点儿得意,嘴角上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

  不一会儿,传说中的老二带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弟兄火速赶道,痞子气十足地问张文德:“大哥,咋了?”

  “丫的,这小子欠钱不给,还在你哥哥我面前充大爷。该怎么整,你自己着量着办吧。”

  老二一听这话可不含糊,拿起别在身后的刀就要往上冲。

  这时,一群保安在于秘书的带领下蜂拥而至,瞬间就要冲了上去保护王老板。还没等挨进,就让守在门口的另一群兄弟打的满地找牙。

  此时王老板真害怕了,“扑通”一下跪在张文德面前,下贱气儿的说:“张哥!”

  张文德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一个茶杯,似乎没有听见。

  老二一点点向王老板逼近,嘴里还一个劲叨咕着:“我老二这辈子就爱吃眼睛,但尝过猪的、狗的、驴的,还就是没尝过人的,今天我就开个荤……”

  王老板喊的更甚了,称谓也变了一个又一个:“张叔……不……张爷爷,求您告诉二爷爷,我这眼睛跟猪眼睛一个味,没什么好吃的……”

  张文德向老二摆摆手,老二不再把刀子往前伸了。“我看你这眼睛也就跟猪眼睛差不多啊。”

  “我这就是猪眼睛……我这就是猪眼睛,求你让二爷爷别剜了,别……”

  “那钱呢?”张文德把水杯口架到王老板下巴上,一边慢慢往高抬,一面问道。

  “现在就开支票。”王老板立刻说,又急忙找到一支笔,在一张空白支票上,草草地写下了金额,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双手弓腰递给了张文德。

  张文德看了一眼,随手放进了西服里侧的兜儿里,带领众弟兄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屋子。

  每当这个幻想结束时,张文德总有一些不能解释的疑惑:既然自己都当大哥了,怎么还替别人要账,挣那点儿可怜的提成?于是这个幻想在重复了一段时间之后便被张文德枪毙,取而代之是更刺激的一种。自然这是后话。

  紧接着是第三个幻想,这是要在回家路上想的。具体场景也做如下描述:

  在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太阳的余辉还未散尽。张文德开着一辆崭新的宝马牌的汽车回到家内。

  老婆和女儿正在家中做饭与学习。张文德冲进屋,兴奋地拉起老婆和女儿就往外面走。

  老婆大喊:“你干什么呢!菜还在锅里呢!”

  “你跟我走吧,我给你娘俩一个惊喜!”

  老婆看见宝马自然大吃一经,忙问怎么回事。张文德笑而不答,开着车就来到了本市著名的别墅区,并在其中一栋停下。

  下车、拿钥匙、开门,一切都是那样娴熟,那样自然。

  这不禁让妻子更加惶恐,急忙又问怎么回事。张文德就把自己如何当上公司老总的事情一一向妻子说明。

  自然,后来他还幻想到妻子怎么由惊讶变成兴奋,又怎么从兴奋变为妩媚的。由于每想到这里以后,张文德总是每想一次就有一个新版本,所以不再便于赘述。

  这就是张文德精神自慰的开始,其实,张文德所幻想的具体情节要比我在这里讲述的详细得多,甚至做每件事时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都能被张文德在大脑里勾勒的一清二楚。

  就此,张文德的大脑似乎已不堪重荷。

  四、张文德梦游“犯贱国”

  无论怎样精神自慰,张文德都无法逃脱自己失去尊严后的自责。在夜深人静时候,他总是在权衡自己在李经理、王老板、于秘书面前的下贱与自己所获得的1500元报酬的孰轻孰重的关系,捎带着也研究着“第九十九号命题”。不过,这一研究一个月来都未取得任何进展,这令张文德不得不陷入更加痛苦的思索之中。

  一天晚上,正在张文德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之间,一个白发银胡老者从天而降。

  张文德一惊,立即起床,惊问:“你是谁?”

  老者笑曰:“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老朽知道公子最近被心事所累,痛不欲生,特来超度。”

  “怎么超度?”张文德疑惑道。

  “公子莫怕,随老朽而来。”

  说话间张文德已经躺在一片沙滩上,四周都是海,老者已不知去向。

  张文德奇怪的很,正当这时,两个身穿制服,头带贝雷帽,身别手枪,手提警棍的家伙出现在了张文德的视野里。张文德猛然一惊,随下意识地翻身而起,想从海中夺路而逃。其实,张文德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必须这样做。

  但一切都似乎来不及了,那两个家伙已经发现了他。

  “站住!再不站住就打死你!”其中一个略胖的家伙大吼一声。

  张文德不敢动了,他老老实实地站在了海滩中央,双手无意识地向上举起。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略胖的警察走到他面前,例行公事般的对他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检查。“又是一个偷渡的。”他对另一个同伴说道,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有一点轻蔑但又发贱讨好式的笑。

  “什么?我偷渡?不可能啊!我不是偷渡!真的不是!”张文德一听“偷渡”这个词脑袋一下就大了,他刚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闯进了别人的领土。

  “那你有犯贱证吗?”稍瘦的警察问道。

  “什么?犯贱证?我为什么要有犯贱证?”张文德觉得这是警察在有意的侮辱他,他简直忍无可忍。

  “对!作为犯贱国的国民只有犯贱证才能证明他们的实际身份。”

  “还有犯贱国?我听都没听说过。”

  “听都没听说过你怎么可能闯入我们的国土呢?你认为你这样的理由就可以掩饰你偷渡到我们国家的真实目的吗?我警告你,你要放明白一点,犯贱国是一个神圣的国家,我们不允许有一个不会犯贱的人自由的生活在我们广大的国土之上的。”

  “我是被一个老头带来的,那好,我这就回去!”张文德转身就要向海边走去。

  这时那个胖一点的警察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哪儿那么容易,来了还想走?”

  “你们还想怎么样?”张文德这回真的有点手足无措了。

  “你必须被送往我们国家的首都大犯贱城接受我国最高法官的质讯。”

  “什么?我……我不去!”

  “你去与不去就由不得你了,走!”

  转眼间,他又来到一个大厅内,手上、脚上都带满了刑具,在前方三个穿着西式法官服的人庄严的坐在上面。

  “现在请辩护律师陈述张文德犯贱经历。”中间一个略胖一点儿的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漏出一种恶心的笑。

  这时不知从哪里走过来一个长的极其滑稽的人,开始说道:“作为嫌疑人张文德的辩护律师,我想向法庭及最高法官陈述以下事实……”

  张文德心中不免疑惑,我没见过这个人,怎么他就成为我的辩护律师了呢,再说他怎么知道我叫张文德的呢,来不及多想,只听那个人继续说道:“一、张文德在工作期间曾因区区1500元奖金向其上司卑躬屈膝,丧失做人的起码尊严;二、张文德在替本单位清欠时,为能挣到工资,曾向欠方经理下跪并磕头;三、张文德在其每次与其妻吵架之后,无论过错方是谁,都首先承认错误,并主动示好。我的陈述完毕,请法庭予以公正判决。”

  张文德刚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嘴已经不会说话了,他又气又恼。

  前方三位法官似乎耳语几句什么,这时中间那位站了起来说道:“犯践国最高法庭确认以下事实:

  “1、辩护律师提供的第一、第二项事实,被告张文德虽确有犯贱倾向,但此系被告为生计所迫,不能予以承认,但此项可作为被告减刑之条件。

  2、辩护律师提供第三项事实,此系张文德为维护家庭正常秩序之手段,亦不能予以承认。

  故判决如下:被告张文德偷渡罪名成立,但因其有一定犯贱基础,决定送往犯贱国国立监狱第一犯贱高等学校学习,成绩合格后方予释放……”

  张文德听完这句话脑袋“嗡”的一下大了,但还未等其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了一间教室里。

  讲台上有一名戴着眼镜的教授,说道:“今天我们来讲第一课——犯贱的意义。”

  教授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犯贱是现代人必备的素质之一,无论是内心的自我犯贱还是外在的对别人犯贱,都是犯贱者自己一种自我保护能力的良好体现。在现代快节奏的生活方式的重压下,犯贱已从各个方面侵入到社会的各个领域,成为我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缓解压力、沟通人际关系、理顺社会关系的重要方法。如今的犯贱已俨然上升为一种学术和艺术问题。犯贱被人鄙视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反了。犯贱不断指导着我们的生活与事业走向一个又一个崭新的未来……”

  这时,张文德越听越难受,越听越害怕,最后竟然喘不上气来,他挣扎起来,最终从床上突然起身,就听见有孩子的哭声。此时,他才知道刚才一切都是在做梦,他终于醒了,看见女儿在床上“哇哇”大哭,他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妻子走过来抱起孩子,看着张文德疑惑的表情,埋怨道:“你用这么大劲起床干吗?把孩子吓着了不是?”随后又对女儿说:“你也是,召唤你爸起床就召唤呗,捏他鼻子干什么?小淘气包!”

  “以前我也这么招呼过爸爸起床,可他也没像今天这样啊。”女儿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

  妻子和女儿说了什么,张文德并没有注意听,他在回想着刚才梦里教授说的话,他似乎找到了“第九十九号命题”的答案……

  五、于秘书指点迷津

  周末,张文德大学同学在宿舍排行老四周有之打来电话说请他吃饭。说实话,张文德不怎么愿意去,现在他大学的那帮哥们不是国家干部就是某企业经理,最次也是一个经理助理,只有他还带领着老婆孩子挣扎在温饱线上。

  但老婆柳志清让他去,她希望自己的丈夫也像别人家男人一样总有应酬,她认为这是男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但这应酬要不是丈夫因为要债请别人的才好。

  张文德在柳志清的劝说之下硬着头皮去了,离开家的时候他多少有种“风萧萧兮亦水寒”的味道。

  到了酒店,张文德发现这次周有之请的客人除了他的大学同学之外,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

  周有之见到张文德极其高兴,寒暄之后,就把他一一介绍给来访宾客。逢人便说:“这是我大学睡上下铺的兄弟,我俩原来在学校无论是上食堂偷馒头还是趴窗户偷窥女生宿舍,我们哥俩都一起干。大学四年就是穿一条裤子过来的……”

  张文德每听到这儿,嘴角就不免抖动一下,心里却不是滋味。他和周有之在大学时候做的事情虽没有周说的那么肮脏,但亲密程度周却一点也没有吹。但大学毕业后,周有之进入了本市Z公司管理层,虽然周有之对张文德还是一如既往,但在张文德心中却产生了明显的心理落差。周有之知道他的心思后,联系也慢慢减少了。

  出乎张文德意料的是,周有之给他介绍的第三位客人竟然是于秘书。这令张文德多少感到有些困窘。

  于秘书开始也是一愣,不过人家是久经沙场的干将,马上就恢复了自然态。

  酒席开始了,张文德在酒桌显得十分拘谨,他自己也感觉别扭。这种别扭来源于一种心理上的不均衡感,而这种不均衡感则来自张文德与酒席上的人的社会地位上的落差。

  其实,酒桌上这点儿事儿,张文德不是不明白,也不是在那里装糊涂。按说,在这种场合、与这种身份的人一起喝酒他张文德也不是头一次。头一次的是,他的身份不再是别人的奴仆,而是与在座平等的身份——Z公司副总裁周有之的座上客!

  周有之在旁边看着张文德的表现不禁又气又急,他假装咳嗦一声,向张文德使了一个眼色,张文德会意,二人双双来到洗手间。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这顿饭吗?”周有之点着一支烟,背对着张文德问道。

  “不知道。”张文德回答说。

  “实话告诉你,这顿饭就是为了你!我听老六说了,你现在过的并不好,小柳下岗了,孩子还有病是不是?”周有之继续问。

  “……是……”张文德也点着一颗烟答道。

  “是?是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想当年咱们在学校是什么样,你忘了?”

  “我没忘!”

  “你忘了!你真的忘了!你忘了有一天晚上我阑尾炎发作是你背我去的医院,你忘了我父亲去世是你跟我回家料理的后事。我告诉你,张文德,你不要还带着那么一点点小知识分子的傲气,现在这个社会四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本科生遍地都是。今天你必须在酒桌上给我表现的油嘴滑舌、插科打诨,知道吗?告诉你,老二,我很想帮帮你,但我知道给你钱就你那脾气还不给我扔出来啊?这我才组织了这次聚会,让你认识一下X市商界名流,你别给我丢脸,知道吗?”周有之说完这些话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周有之刚出去,张文德不禁失声大笑,他想:老四啊老四,你还是不了解我啊?我为了钱连头都磕过,我还有什么知识分子的傲气啊?

  张文德又独自待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饭桌上。这时于秘书发话了:“各位老总,咱们周副总,为咱们创造了这么好的一个交流感情的机会,咱们也难得聚得这么全,我提议我再题一杯酒,咱们就开始‘双边磋商’吧,怎么样?”

  “好好好,我看行。”一个大脑袋经理立刻附议。

  张文德趴到周有之耳边问:“老四,啥叫‘双边磋商’。”

  “就是两个或者两个以上人单独喝,单独聊,这是于秘书的发明,说有利于交流感情。”周有之小声答道。

  一提于秘书,张文德心理就犯嘀咕,就一个公司的小秘书,怎么会在这种商场名流云集的时候如鱼得水呢?张文德感觉真有点不可思议。

  于秘书题完酒,竟然向张文德摆手,“张哥,今天咱们俩熟了,说明咱俩有缘,我今天第一个跟你‘双边磋商’。”

  还没等张文德表态,周有之就马上起身在旁边拍着于秘书的肩膀说道:“哎呀,我二哥要有你于老弟的提携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

  “周总,我办事你放心。”说完又冲着张文德说:“走,张哥,咱们去一号包聊。”说着向一号包走去。

  “张哥,我听说你那30万又给公司了是不是?”于秘书和颜悦色地问道。

  张文德觉得这话问的奇怪,“对啊,那我也不能装自己腰包是不是?犯法的事儿我可不干。”

  “当时我都说那话了,你一点儿也没听出来?”

  “什么话?”

  于秘书长叹一口气,说:“好好,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我实话告诉你,其实别说那三十万,就是那一百二十万你揣到自己兜里也没事儿。”

  “为什么?”张文德真的有些蒙了。

  “那好,我问你,你要到钱后给王老板写没写收据?”

  “没有啊,那天你在你知道啊。”

  “我问你呢!我再问你,你去要钱这次有没有借条。”

  “没有!”

  “这不就结了。两头都没帐,你把钱揣腰包谁知道啊?”

  “于秘书这你就说错了,咱俩的两位老板心里能没数,他们肯定有他们的手段。”

  “我的哥哥,你没听过顺口溜《X市商界四大怪》啊:王天志看喝酒敢扔钞票;李南山做买卖啥也不道;成爱国进点货犹如撒尿;武喜宝进舞厅啥妞都敢泡。这头两个就是说的咱俩的老板。”

  “我还真有点儿搞不懂了。”

  “其实,说句实话,在当今这个年代里他们有钱人的有些事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搞清楚的。就说我们这位王老板吧。其实他除了吃喝嫖赌外加看别人喝酒以外狗屁能耐都没有,还在号里蹲过挺些年,但人家有个好爹,是H省商界一霸,起码得有十几个亿,就给他办了这么一个公司,目的就是要栓住他,让他少干点儿缺德事儿,这个公司虽说效益也不差,但每年总公司都要倒补给我们这块儿百十来万,你说这事儿稀奇不?”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他啥能耐没有公司效益咋还这么好?”

  “他爹聘别人给他守摊儿啊。我们这位王总除了伸手管财务部要钱以外没干过第二件事儿,其余公司的事情都是别人替他把持着呢!”

  其实,于秘书说的这个替王老板守摊儿的人就是于秘书自己,这是张文德饭后听周有之说的,这也回答了张文德此前的疑惑,自然这是后话。

  于秘书点着一颗烟,又敬给张文德一支,继续说:“老哥,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X市商界的人都知道。我目的就是告诉你,做人不能太实在,也不能太循规蹈矩。在来这儿之前,周总跟我说他有一个朋友想介绍大家认识一下并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但我没想到是你。你说你要是把这么多万留下,至于孩子送不起托儿所、看不起病吗?我再告诉你一句实话,你们那个李经理拿到那一百五十万也没上缴总公司,他就是钻我们王老板这个二百五公子的空子,花在了他‘二奶’身上,至于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不便跟你多讲。只不过告诉你一个事实:天底下就你傻……”

  张文德听完这些话真的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他真没想到自己用尊严要回的钱最后竟是这个用途。他有些受不了了。于秘书后来又跟他说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只知道告别握手的时候于秘书告诉他有事儿尽管来找他,只此而已……

  六、张文德的精神自慰法(二)

  自从那次聚会以后,张文德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痛苦当中。但奇怪的是这种痛苦来源于何处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反复问自己,是来源于他用磕头要来的钱被李经理喂了“二奶”吗?不是,因为要债这本身就是他的工作,这笔钱究竟干什么似乎与他是没有关系的。那是因为自己没有留下那张巨额支票吗?也不是,如果真的留下,就算像于秘书说的那样警察不会找到他的头上,他自己也一辈子不会安生,因为如果这样做就已经跌破他做人的原则底线,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况且于秘书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于秘书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他都无从考证。

  张文德有时候想烦了就也不愿意再想了,开始转向精神自慰。但他却惊奇的发现,以前设置的自慰场景却失灵了,于是他又创造出一个更雄伟的自慰场景。

  某一天的下午,天气有一点点阴暗,公司里所有的职员都在尽心的工作着。

  突然一群头戴贝雷帽、身穿防弹衣、手拿冲锋枪的人在一个中年满脸横肉的男子带领下冲了进来。公司上下立刻混做一团,女职员们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工作台下的空子里钻,男职员不冷静的大喊大叫、浑身哆嗦,冷静一点的也大汗淋漓,李经理更是狼狈不堪,双手抱头蹲在一个墙角处,口里不停的叽里咕噜,却不知道说着什么。只有张文德稳如泰山的坐在椅子上,没有丝毫反应。

  “横肉”说:“文德兄,啊,不对,张主席,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张文德一声冷笑,说:“哼,王老弟,辛苦了,没想到我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还是被你找到了,不容易啊。”

  “哎,并不是我不容易,这么多年张主席要彻底退出江湖我也不能来找你,要不是张主席身闲而心不闲,继续遥控指挥‘暴动者阵线’我哪能找到您啊?”

  李经理虽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看张文德的眼神明显变样了——那是一种恐慌而又敬畏的眼神。

  “横肉”继续说:“张主席,我们当家的意思是在这里就把您直接办了,我不敢违抗上峰的意思。不过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死法您还是可以选择的,您看怎么办好呢?”

  “悉听尊便!”张文德不为所动。

  “那好,张主席,对不住了!老七,送张主席上路!”

  “好勒!”“横肉”一下达命令,一个膀大腰圆的人立刻从人群中走出,准备给张文德上刑。

  张文德长叹一声:“天欲灭我,我亦奈何!”

  这时,突然几名和“横肉”们装束差别不太大的人,从窗户踢碎玻璃,从天而降,进入室内,其中一人大喊:“‘暴动者阵线’中央警卫团团长于××受‘暴动者阵线’中央军委周副主席指派率领警卫团部分士兵奉命赶到,请首长指示。”接着随着一声枪响,“膀大腰圆”应声倒地。

  张文德一听心里了开了花,说:“现在我命令:全体参战人员争取活捉全部敌人,略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是!”于团长一个标准的军礼,开始执行任务。任务在十分钟内宣告结束。

  这时一名士兵向于团长小声耳语几句,并递过一张纸。于团长立刻向张文德报告:“‘阵线’中央军委周副主席给您发来电报。”

  “念!”张文德点着一根雪茄,说道。这时,他发现李经理的眼里充满了更多的敬畏。

  “主席:根据‘阵线’中央委员会、中央军委连夜讨论,大家一致认为您还是应要尽快回到中央主持工作比较好,我已派直升飞机去接您,希望您能遵照大家意见。周。”

  张文德一边接过电报一边若有所思的说道:“按大家的意思办吧。”

  这时一架直升飞机从天而降,张文德在众人搀扶下走进飞机,飞机远远飞走。

  李经理和以前瞧不起他的那些人彻底呆住了,他们顺着直升飞机飞走的方向长跪不起……

  张文德的精神自慰也到此圆满结束。

  如前所述,张文德脑子里所出现的情景要比这里所描述的情景复杂的多、详尽的多。

  不过,张文德每进行完一次的精神自慰所产生的疑惑更多,因为这个幻想实在是有点离谱,有不少东西张文德给不了他合理的解释。比如‘暴动者阵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要杀害他那帮人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要过隐居生活等等等等。但张文德最终决定只要这个幻想能让他舒坦一阵子,别的东西都可以忽略不记,因为还有一个命题在等着他……

  七、张文德深入探讨第“九十八号命题”

  “第九十八号命题”从提出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但张文德对它是一筹莫展,这么长的时间跨度在张文德的思考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张文德开始着急了。

  张文德决定用边想边写的方法尽快解决这一问题。张文德明白这个问题在他的生活中是要比“第九十九号命题”还重要的。因为“第九十九号命题”解决的只是生存方式和生存状态的问题,而“第九十八号命题”却解决他为什么要生存的问题。

  张文德这样写道:“ 自古以来这个命题不只被一个人讨论过。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认为人类发展的终极意义是实现共产主义;而我国当代著名作家余秋雨先生则在他的著作《文化苦旅》中说是追求人类的自身健全。而我总认为,他们所讲的只不过都是人类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所不同的是它们是人类的最后阶段(也可以叫为终极阶段)而已,而并非是人类发展的终极意义。

  “纵观人类发展的历程,人类每迈出的一步,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完成的,但这也恰恰反映出人类每前进一步就将前人所走过的前一步的意义在应用的范围内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消解为无。当今人类每次要纪念前人时,比如前一段时间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所要纪念的已远非不是在当今看来他的壮举是多么遥不可及,而纪念的只不过是他在人类精神上的意义而已。因为他下西洋的应用意义已在若干年前就被英国人消解为无了。

  “继续往下想,人类发展的结果是什么?是灭亡!这是任何力量、任何势力都无法阻止的、最残酷的自然周期律。人类的灭亡也将代表着整个人类文明的最彻底的消亡。那么换句话说,人类无论创造出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业绩都将在人类灭亡的那一日全部宣告结束,自然他们所产生的意义也将彻底消解为无!这并非危言耸听,莎士比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学家,他的作品被称为千年不朽,但人类灭亡的那一天,他的作品也将逝去。

  “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东西,不能永恒的东西何来意义?世界上将长久永恒的东西其实只有一样,这就是:哲学上的“物质”的这个概念!只此而已!”

  至此,张文德的“第九十八号命题”彻底被他解出。但张文德解出这个命题之后并没有获得如解出以前命题的那样的快感与放松,相反他陷入了一种更加痛苦的深渊中,他觉得他活着没意思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张文德的“意义消解论”诞生了。在这个理论的指导下,他觉得干什么都没劲,干什么都没有意义,现在惟一能使他继续做下去的理由是女儿和妻子柳志清……

  八、张文德的愚人节

  四月一日,是西方的愚人节,上帝也跟张文德开了玩笑,其实准确点说,这更像是恶作剧。

  早上一上班,张文德便被告知因长时间没有完成公司交给他的清欠任务,他被辞退了。

  紧接着正准备使用“犯贱”着数请求经理网开一面的张文德又接到了柳志清打来的电话,电话里说:女儿的病又复发!

  两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张文德彻底蒙了。愣了足有几分钟,张文德的第一反应就是玩命往医院跑。

  来到医院,张文德只见柳志清呆坐在医院楼道里的凳子上。

  “清儿,孩子怎么样了?”张文德推了推柳志清问。

  “他们说……孩子近期必须手术……费用大约……20万。”

  张文德一下子傻了,“难道继续保守治疗不行吗?”

  柳志清听完疯了似的边哭边锤打张文德,“保……守!保守!孩子……要早动手术能这样吗?这些年来总是保守……”

  突然,柳志清跪在了张文德的面前,近似乎哀求地说:“文德,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假装清高了,你就找人借点儿吧?”

  “你让我找谁借去?谁能借我这么一大笔钱啊?”张文德抱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痛苦地说。

  “有之!周有之啊!我求你了,你就看在孩子面子上去吧……”

  张文德心突然被触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头,站起来,走到急救室的门窗前,看着昏迷中的女儿,他心如刀绞。他心一横,冲出了医院去找周有之!

  在去的路上,张文德回忆了这两个月来发生的点点滴滴,他不禁问自己:你在陌生人面前可以如此的下贱,为什么却不肯在对你亲如兄弟的朋友面前低一下头呢?如果这些年,你但凡向周有之低一次头,也许一切事情就都是另一个样子了。

  来到周有之的公司楼下,他深吸一口气,就冲了进去,颇有一种大义凛然的味道。

  谁知刚进门,就被门卫拦住了。

  “先生,你找哪位?”门卫问。

  “我找你们周副总。”

  “哪位周副总?”

  门卫的话让张文德觉得诧异,“还有哪位,就是周有之,周副总啊。”

  “您难道不知道吗?周副总因为涉嫌挪用公司新工程启动资金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

  又是一个五雷轰顶!张文德真的不相信,“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周日还跟他一起喝酒了呢!”

  “是星期二早上的事情。”门卫坚定地说。

  张文德感到了从所未有的绝望,周有之,一个跟他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一个X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奇才,竟然有了这样一个让人不能相信的结局!张文德只感觉眼前一片黑暗,不过十几分钟之后,张文德就清醒过来,现在还不是他替周有之惋惜的时候,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借钱!

  他突然又想到一个人——于秘书!他说过,有困难去找他。但张文德立刻反应过来,当初于秘书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周有之还在那个位置上,现在不在了,于秘书当然就不可能那样对你了。

  张文德又陷入了一片茫然!忽然,张文德生出了一计——去骗!他不说那个公司拿出三五十万就是小菜吗?他不还有一百五十万没要来吗?他现在虽然失业了,但这些王老板和于秘书肯定还不知道,因为他被辞退的事情是五个小时刚发生的。他们纵使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他一个区区小业务员被炒鱿鱼的事情。对!去骗!

  当张文德有这种想法时,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感觉太可耻了。虽然他自己的心里特别的矛盾,但他对自己说:为了女儿,他只有彻底下贱一把了!

  他来到王老板的公司,见到了于秘书。

  “于秘书,我们公司欠的那一百五十万是不是能通融一下。”张文德强装笑脸。

  “张哥,你还真来了。”于秘书似笑非笑地说。

  张文德有点儿蒙,“你这话什么意思?”

  “刚才你们李经理特意来电话,通知我们你已经被他们公司辞退了,他让我们防着你点儿,别再打着他们公司旗号来骗钱了。说实话,他给我打电话时候,我真的不相信你能来干这事儿,觉得他真有点儿拿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可没想到,你张哥……唉……天底下好人真难找喽……”

  张文德如老鼠一样逃出了于秘书的视野里。

  他没想到,过去他谁也不防谁,可是别人都防着他呢。他不禁想起了于秘书在酒桌上对他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天底下就你傻!

  没有弄到钱的张文德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医院,这时他恍惚看见一个护士推着一个全身盖着白布的人从抢救室里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妇女在嚎啕大哭,他心一下凉了半截,他定睛一看,立即摊坐在那里——那个正在哭的妇女不是别人,就是柳志清!

  九、柳志清的信

  “文德:

  女儿走了,我的心很乱,我想去我妈那儿呆段日子。你不用来找我,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更不用给我打电话。我们其实都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我们的未来。你的衣服我已洗好放在了衣柜里,饭不要凉着吃。勿念!

  志清”

  张文德看到了柳志清的信时真有点儿摸不着头绪,他的脑子其实现在也很乱,这会儿就更乱了。

  张文德不知为什么,竟把这封信反反复复读了二三十遍,越读越觉得不对劲。于是爱想事儿的他不禁对信中的每一句话进行如下分析:

  第一句,只是说明她要出去一段时间,说明不了什么,暂且可以放下。第二句……什么意思?不用去找她,也不用担心她,还不能给她打电话——这是不是说她要离我而去?

  这时,张文德心突然一紧。难道……难道……她要甩我?张文德想。

  他接着想:如果第二句成立,那么第三句就是说我们应该各自开始各自的新生活。那么第四句也毫无疑问,是对我应付性的关照。再联系第一句,意图也就更明显了。还有它以前留纸条落款都是“妻”字,只有这次是她的名字!

  当张文德分析出这些时,不禁全身跟过了电一样,他已经确认他所分析出的东西就是柳志清的意思!

  张文德彻底绝望了,他不仅对他和柳志清的婚姻绝望了,也对自己的未来绝望了,更对世界绝望了!

  张文德不禁回忆起自己走过的路,他百感交集,潸然泪下。

  他似乎又看见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农村孩子,凭着自己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读完了村里的小学,上了镇上的中学,又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在大学里他门门课程优秀,年年是系里奖学金获得者;他愿意帮助同学,甚至好友周有之的父亲突然去世,都是他帮忙一起去料理的。他以他优秀的品质,赢得了当时在同一个大学读专科的女生柳志清的青睐。她们一起走过了困苦,走过了风雨,来到了现在,然而今天…

  张文德其实这么多年来在自己心中一直埋藏着一个自己无法解开,更准确的说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刻意回避的命题,那就是究竟是什么使自己成了这个样子呢?是自己没能耐?是自己的做人猥琐?还是自己真的还残留着周有之所说的小知识分子的傲气?他不知道——原来是不想知道,而现在是无从知道!

  这时的张文德心中就想被刀割了一下,显得疼痛难忍,他忽然又想起他的“意义消解论”,他不禁一声冷笑。上帝真的把他的一辈子所做的所有事情的意义在几个月之内全部的、毫无保留的都消解为无了。

  他想,他除了这所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家外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无产者,他不仅是物质上无产者、还是精神上的无产者、情感上的无产者、尊严上的无产者……一切一切的无产者……

  我该解脱了,他想,我存在的意义也应该被消解为无了……

  十、张文德的人生末路

  天是黑黑的、风是凉凉的、楼是高高的、四周是静静的……

  张文德坐在X市最高的建筑物——Q酒店的楼顶平台上,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逸、那样的平和……

  张文德手里拿着一瓶酒独自在这里感受夜的宁静……

  他看了看表,离他规定的彻底消解意义的时间已经不到十五分钟了,他喝了一口酒,想最后看一眼这个现在美丽,却终究有一天要被全部彻底的消解掉的世界……

  我的存在的意义的消解就是一会儿,几秒钟的事情,不知道这么美丽的世界消解的时候是否也快的这样惊人、快的这样没有间隙。他想到。

  白天的时候,他想过回农村再看一眼失明的老母亲;他想过再去一次女儿的墓地;他想过去探望一下监牢里的周有之;他甚至还想过再给柳志清再打一个电话……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些,他都没有去做。

  他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悄悄地爬上了这座高厦。

  也许,这是上帝的意愿吧。张文德想到。

  楼下,车水马龙依然喧闹,就在和他隔着一层楼板的酒店顶层,年轻人还在那里自由的狂欢着,他分明能感觉到脚底下有节奏的颤动……

  然而,这些,将永远不再属于他……

  张文德一步一步走至楼顶边缘,潇洒的踏空这最后一步……

  就在他下坠的那一刻,不知是上帝的安排还是本能使然,他竟一把抓住了顶层的护栏杆,身体半悬在空中。

  他忽然想到,难道我就不可能重来一次吗?究竟是什么让我踏上的不归路?这么多年的感情,清儿就一定会撇下我,自己去寻找快乐吗?她的信说的含糊不清,难道真的是我所猜测的意思吗?张文德觉得这个事情必须想明白,他如果现在手中还要笔与本子,绝对会把这一连串问题列为“第一百号命题”的。

  他努力的向上蹬着墙壁,希望能借助摩擦力返回楼顶,他蹬啊蹬,玩命的蹬,但脚底下却一次又一次的打滑,他的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全都失败了!

  最终,他的体力用光了,他不得不撒开了手……

  他的躯体如纸片一样飘飘的、飘飘的悠悠落下,同他的躯体一同飞走的还有他的生命、他的希望、他的情感和那他只来得及提出而未来得及想明白的“第一百号命题”……

  第一稿完于零六年二月一十日夜家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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