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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凤凰

作者: 游云回归 完成状态:已完结

血凤凰(上)

  引子

  江南。某名城。

  当我又一次被一位姑娘逼向死胡同而无可选择地摸出竹萧吹响那首朝凤曲时,校务处的老王头手持“鸡毛信”急匆匆走到了假山旁。

  阿丑,加急电报!

  电报是猴子发来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凤凰已死,胎动难产,红楼失火!

  女人死了?我茫然望向北方,天空中白云彩挤挤抗抗的不断变换着位置,有夕阳亲过去,云彩活了,化做一只美丽的血凤凰。

  仿佛看到一场大火点燃红楼,整个夜空一片通红。女人在漫天火海中东突西冲,腹中的胎儿牵动女人的心。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胎儿高呼。女人在胎儿的拳打脚踢下痛苦地呻吟。好热!妈妈。胎儿在腹中呼喊。女人的心揪紧了,她拼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奋力冲出缺口,在身体坠落地面的刹那,地层深处迸发出轰然雷鸣。天空中飘起毛毛雨,游丝般的雨雾遮住了女人美丽的眼睛。

  血浆从女人跨下喷出,鲜红的血染红了天空,映红了红楼,滋润了干裂的土地。肉体被掏空了,女人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冥冥中女人闭上了苍白的眼帘。好困啊,我要休息了。女人昏沉沉走入梦乡,走向死亡的黑夜。女人的身体抽搐着,象无依的浮萍在抖动。妈妈,等等我,我害怕!婴儿在血泊中无声的抽泣。是谁在吵闹?我要睡了,我很累。妈妈不要走,你认不出女儿了吗?女人睁开疲惫的双眼,望着身下那血团,眼睛亮了。莫哭,小乖乖,妈妈不走!女人用温柔的目光抚摩女儿。女儿甜甜的睡了。女人的睡意又涌上来。女人留恋的最后看了女儿一眼,慢慢合上眼睛。女人带走了一个世界……

  痴儿,痴儿。我喃喃自语。天空中凤凰云彩变换着位置走进了大山的怀抱。

  凤凰是谁?同行的女孩不解的追问。

  一种美丽的天鸟,又名不死鸟。我淡淡的回答。泪水却禁不住流下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其实,凤凰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是一个我心仪已久视若圣女的女人。但她却背弃了自己的恋人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然而她也是我阿丑的女人,此事我该如何说起呢?

  罗子?石子?还是先从罗子与女人的分手谈起吧……

  一、

  到分手的时候了。罗子提醒自己。

  是的。该说的早已说完,该办的事早已经办完。现在唯一可做想做的就是离开这鬼地方。离开这可恶的女人,离的越远越好。

  地板上的烟蒂堆成小山,那是从罗子仇恨的胸膛射出的无簇羽箭。罗子不敢相信,自己竟抽这么多烟。嘴唇发干,喉咙在冒烟,但他仍不停的续烟吸烟,狠狠的抽,又狠狠的吐出烟圈,烟雾很快充实了这半片房间。

  女人坐在对面,这里是女人们住的宿舍,简称红楼。女人爱干净、爱美容,女人们的单身宿舍便会隔离成许多的小阁子。罗子的女人就拥有自己的一片独立世界,隔着篱笆墙可以和房间的另一片阁子的主人说话。

  罗子站起身,又弯腰在地板上掐灭烟火。我走了。但再见二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本来准备有许多话,本来还狠狠的骂上贱妇几句,但吐出口的却是平常而平淡的几个字。

  整理好衣角,又习惯性的用手拢了拢鬓发,罗子转身开门,动作连贯又潇洒。门开处,夜风迎面扑来。好凉呀!罗子不由打了个冷战。抬眼望去,夜色已深沉,天空中无数星星眨动着眼睛。红楼安静极了。他感到内心平静了许多。再见了,女人,——拌我生活了整整五年而又最终背叛于我的女人!

  罗子,回来!

  女人在身后叫住他。罗子回望女人,眼睛充满迷茫。是她在叫我吗?罗子摇了摇头。

  不可能。缘分已了,人力当然无法挽回。想到这里,罗子不由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吧,在女人面前犹豫是懦弱也是无能的表现。想到这儿,“再见”二字脱口而出。

  回来,罗子。声音又说。

  罗子回转头,这次清楚的看到正是女人在身后叫他。因为女人的嘴唇还在轻轻的歙动。是女人在男人就要离开的瞬间唤动了男人。女人的脸上有无限的柔情,这份柔情让男人感到辛酸。五年来,他何曾知道女人是如此的动人!

  把门关好!女人又发出命令。

  迟疑了一会儿,罗子还是照女人的话做了。他把门从里面反扣上,转过身,楞住了。

  女人正一件一件的从身上脱衣服。半裸的玉体变幻出美丽的曲线。脱下的衣服缩成团扔在床脚如兑了壳的蝉衣。

  女人的手指不停的滑动,解扣、去衣,动作一丝不苟。随着手指的运动,女人把他无与伦比的美丽酮体从繁重的伪装下解放出来。女人的肉体闪着圣洁的光彩,毫不掩饰的展现在空旷的房间。女人笑了。

  女人的眼睛闪着异彩,它包含了几千年的苦苦追求和无边的期待。女人的目光刺痛了罗子的心,罗子低下头不敢正视女人的圣洁。

  看着我,懦夫!

  男人们何曾真正的读懂过自己的妻子。

  罗子无法读懂而且再也没有机会去读懂她,因为一切已经晚了——

  五年前,罗子认识女人时,女人还很年轻。花一样的年纪、花蕊一般的娇嫩。是的,女人那时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未成熟但已经透出迷人的芳香气息。

  女人认识罗子时,罗子已是学院的武术冠军。

  他们的相逢纯属偶然。有一次,罗子向同伴们吹牛吹破天自称武功盖世而将来收的弟子也必将是天下第一时,一个身穿红裙子的女孩随风飘至。能教好我这个弟子吗?女孩脸带轻蔑的冷笑。

  女孩声如莺啼面如桃花,露出迷人的笑意。罗子心动了。我肯定能!罗子咬着牙说。

  于是,一切都很自然的开始。

  生活中,机缘是很重要的。后来,凤凰女成了罗子的女人。再以后罗子和凤凰女双双落户于这个边远的小镇,在一家国有特大型企业,他们有了各自的工作和半片单身房间。

  罗子和女人还没有结婚。女人住红楼,罗子的宿舍在山包的背后。两地相陔不算远,但有段很窄很漫长很弯曲的水泥路面。这段路七拐八曲穿行于环山而居的不同等级的单元楼下。单元楼的玻璃窗每天晚上闪烁出琥珀似的光彩,又象星星在眨眼。罗子和女人常常呆望着星星数指头,再有一年就大龄了,大龄结婚就可以分到一室一厅的单元房筑起爱的巢穴。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们已经苦捱了整整五年!

  罗子的房间里,住着同样单身的杨子。隔壁是石子和侯子,当然还有朱子和苟子。念白了,就是骡子、羊子、狮子、猴子,还有猪子和狗子。这些人,全是二十出头的单身客。大家都说,单身楼里住的是一群骚动不安的精灵。

  女人的到来如雪后春阳冉冉升起光彩人间。每个与女人接触过的汉子都觉得无比的辉煌。

  女人是罗子的女人。但女人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越于此。女人是所有汉子们的财富。

  二、

  罗子搬来后,和石子、猴子们交上了朋友。罗子买了黑白电视机,家中成了大家的聚居地。没事的时候即聚在一起看电视、打扑克、谈天说地。罗子热闹的时候便忘了女人,而女人坐在床边织毛衣,看汉子们疯笑,她也疯笑。

  为了打牌的事有一次罗子和石子争吵起来。石子被逼急了就对罗子说,我们打赌吧,你输了就把女人让给我亲亲。

  罗子说放你娘的屁,东西可以让人的,哪有把老婆借人的。

  汉子们相视大笑,说石子不操好心,竟打起了凤凰女的主意。笑声出自男人们的喉咙,笑声充满了野性和欲望。女人吃惊了,胆怯了,对罗子说:我要走了,你送送我吧。

  石子坏坏的笑着说,嫂子,我来送你吧。只要罗子放心,我一定把你送到屋里。

  女人说,滚蛋过去吧石子,看你们一个个混成啥样子了,没有一点人样。

  石子说,你算说对了。狮子、骡子、猴子、羊子和狗子,哪一样不是动物。骡子算啥?骡子逑没有用哩。

  女人的眼睛充满了忧郁,和罗子走在水泥路上半声不支。红楼下,罗子站住脚步说:上去吧,凤凰!我要回去看电视哩。

  女人看看罗子,低下头。小声的问:罗子,你把咱给忘了吗?

  罗子感到意外。就问:我们天天在一起,怎会把你忘了。

  女人低声对罗子说:你上楼来,我有话对你说。

  罗子心里惴惴不安跟了女人上楼。女人住在红楼顶端洗水间的隔壁。走进屋时罗子吃惊了,不知何时女人已经把房间一劈为二,薄薄的篱笆墙划出了方圆几平方米的闺阁。闺阁内收拾的整整齐齐摆满了玩具和化妆品。一个金发洋乖乖躺在床上,支起半张小脸好奇的瞪着罗子,还有小狗、小熊也想赶走不速之客。

  罗子,把门关上!女人命令道。

  罗子乖乖关好门,回到女人身边站定。

  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打开发夹,用梳子撩动如云的长发。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瀑布般流动。罗子傻愣愣的望着女人,看瀑布流动、飞舞,他竟一点不懂女人的心思。几缕发丝甩在罗子的脸上,痒痒地勾起了罗子的激情,一种莫名的欲望爆发出来。罗子上前抱紧女人的腰身,亲吻她的秀发。多少年了,因为要生活的压力,他几乎忽略了女人,从来没有象今晚这样激情高涨。

  站一边去,不嫌我心烦!女人轻轻呵斥道。罗子更加不愿松手,一边紧抱着女人的腰肢,一边做起了小动作。女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轻声说:听话,先到床上去!女人用梳子轻轻叩开罗子的双手。

  兰色纱帐垂逶而下,把罗子和女人圈在了同一个世界。女人端坐帐内,慢慢解开衣扣。灯光下,女人的酮体洁白无瑕,光彩照人。白色的肉体如雾一般扩散,刺痛了罗子的双眼。女人,我的女人!罗子呼唤着,梦呓般爬上前,伸手抓向雾一般的女人。

  灯关灭了。夜静悄悄的,迷一般的夏夜。

  罗子和女人再也不愿恪守成规,在经历了漫长的黑夜的痛苦煎熬后,终于无所顾忌的行动起来。紧紧的拥抱、爱抚、亲吻,肆无忌惮的在床上滚动。世界刹那间变小,天底下只有他罗子和女人活着。一个多么让人留恋的夏之夜啊,罗子和女人携手共度爱河,共同跨越了那高不可攀的处女峰。

  清晨,铃声唤醒了罗子。阳光透窗而入,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天亮了。

  “起床了,死猪!”篱笆那边传来一阵粗声恶语。罗子吃了一惊,遭贼抓似的猛的坐直了身子。

  枕边的女人嗤嗤的笑着,把罗子拉进被窝。说,傻瓜,她是在喊自己的男人哩,你紧张个啥子嘛。经常都是这样!

  罗子脸上一热。篱笆墙如此传音,那昨晚的事——

  女人看穿了罗子的心事,安慰说:傻男人,谁还顾得上偷听你的情话呢?楼下的女工们四人挤在一个房间内,男朋友来时,晚上就要住8个人。睡觉时,各自一个蚊帐封住,就是一个家。晚上灯一熄,各睡各的,谁干扰谁呀。

  真的吗?罗子眨眨眼,说,我倒也想住两天大铺试试。

  “你敢!”女人佯装愤怒,用小手在他胸前捶打起来,可打着打着就停手了。女人伏在罗子胸前抽泣起来。罗子慌了,还认为是自己不小心惹怒了女人,连忙道歉:“傻女人,我只是说着玩呢,你可当真了?”

  女人抬起脸,泪眼巴巴的望着罗子,乞求着说:罗子,我想要个孩子!

  罗子吃惊的推开女人,说:你疯了,小凤。我们不是说好等分到一室一厅的房子后再要孩子吗?现在离大龄就只剩一年时间了,难道你要坏我们的大事?

  不等了,我已经不想等了。我们不要什么单元房,罗子,就这半片就行了。行不?女人哭着说。

  “不行,我决不能功败于垂成。”罗子狠狠地看了一眼女人:“我们已经等了整整五年,现在马上就要成功了,我不忍心,也不甘心。”女人仍在哭,娇小的身体无声的抽泣着,如同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女人太伤心了,她需要女人的安慰。罗子回到床前,爱怜的望着女人。女人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秀丽的脸蛋。罗子用手小心的替女人拢上,伏下身亲了亲女人秀发下露出的端庄耳轮。

  见女人仍在伤心,罗子心软了,叹口气,说:小凤,没房子怎么办?我们以后会有小孩,还有双方的年迈老人,一家老少到时候总不能都挤在这半片房内吧?我心里和你一样,还不是盼着早点结婚成个家?可是,我们现在实在是没办法呀!罗子叹了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了。罗子的话似乎起了一定作用,但女人心中的委屈和伤痛却有增无减,伏在枕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三

  星期天的清晨,太阳升的老高了,男单楼的汉子们才打着哈欠揉着因贪玩而熬红了的眼睛起了床,三三两两的来到洗水间冲洗。

  先是羊子,接着是石子和猴子也跟了进来。水龙头附近很快就挤满了冲洗的人群。

  正在刷牙时,羊子忽然神秘的对石子说:知道吗,昨晚罗子一夜没回来,怕是和凤凰女睡上了。

  石子没有说话。身后的猴子接最道:罗子的老婆真美,又白又嫩的,象用豆腐做的,掐一把会流水呢。不知罗子干那事时是咋个吃法。

  闭上你的臭嘴,王八蛋!石子骂道。

  你骂人,石子。我说人家的老婆,干你屁事!猴子不服气的说。

  我让你还说!石子冷冷地望着猴子,顺手将一缸凉水劈头泼向猴子。猴子机警的一跳,躲过了水柱却没有注意脚下。落脚时正踏上不知何人丢弃的烂白菜帮子,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迎面摔倒在泥水里。石子脸色阴沉,自顾自的返回房间。

  我日你妈,石子。呲牙咧嘴的猴子在羊子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报复时,已不见石子的影子。猴子恼火了,跺着脚骂街:石子你个王八蛋,喜欢人家的老婆咋没本事跟人睡去!说完又狠狠的对准石子的房间吐了几口痰方才了事。

  中午时分,罗子从女人的红楼下来,心情特别的好,就有意绕道菜市场买了两斤瘦猪肉、一条活鱼、和一只肥公鸡,准备做顿丰盛的午餐邀上几个邻居和朋友喝酒。

  石子、猴子、羊子都过来帮忙,择菜的择菜,剥鱼的剥鱼,有的杀鸡,有的淘米,各自亮出绝活,很快就收拾出眉目,等待罗子的下橱。罗子的菜功是有名气的,讲究色、香、味具全。

  炒菜时,罗子说:今天的菜你们也不能白吃,谁去买酒呢?

  石子无声的下了楼,买酒去了。酒拿回来时,菜已经炒好大半,放在三斗桌上,大大小小七八个盘子。女人忙着给每个汉子面前放好一双竹筷,轻声说:好了,菜已经上齐,你们哥儿几个就先玩吧!

  有酒杯吗?石子问。

  女人看了石子一眼,回转身,打开橱柜小心的摸出四个酒杯。猴子说:我们每人面前都有杯子,嫂子你也不能例外哦!大家说对不对?猴子狡诘的巡视着众人。女人连忙笑着解释:猴子你就饶了我吧。怎么能要求女孩子与你们男孩子一样去喝酒呢?

  猴子不依不饶:女孩子自然可以例外,可嫂子不行。昨天晚上我和羊子一夜都没有睡好,说是梦见罗子半夜偷偷溜进红楼住了一宿。我们今天就是要来讨口喜酒喝的。猴子一脸的猥琐样子。

  女人羞红了脸,借故抽开身远远的站着。罗子瞪了猴子一眼,笑着骂道:狗日的猴子,想吃酒还不容易,有本事也取讨个女人抱着喝个够!

  石子一言不发,自斟自酌的喝起了闷酒。羊子发现了,大声喊捉贼:好你个王八蛋,趁大伙谈话,快把酒偷喝光了。大家一看,果然一瓶老窖已被喝剩了不到一半。

  女人重回座位时,酒菜已消去大半。女人见石子脸色血红,眼睛呆滞,口齿不清,怕不是要醉倒的样子,就劝:别喝了,石子,你会醉的。

  怕个球,我没事!

  石子已不能再喝,但还要强撑劲。一边身子趔趄着,一边伸手又端起一杯酒,但杯还未沾唇,人却歪向一边,哇的一口呕吐出来。几乎喷了猴子一身,猴子吓的连蹦带跳的逃开了。女人忙端了脸盆去接,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石子的背部,好让他感觉舒服点。羊子和猴子捂住鼻子,不忍看那翻动的污秽。石子吐上一阵后,安静下来,罗子忙招呼猴子和羊子把石子搀回屋子休息。

  女人跟过去,用醋给石子灌下,又被吐了出来。折腾好一阵子,石子终于安静下来,昏睡过去。大家以为没事了,可刚转身,就又听到昏迷不醒的石子发起呓症来:

  “人生是悲惨的。啊,人生是悲惨的 .”

  猴子吃惊了:狗日的石子在做啥怪嘛,人生怎是悲惨的?

  羊子说:酒后说胡话呗。或者是吃了女人的亏,想女人想疯了。

  女人用热毛巾敷在石子的额头。毛巾热气腾腾,冒着水汽,熏的石子脸上不断冒出汗来。石子的脸有点发烧,接二连三的说起了胡话:哦,人生是悲惨的。

  女人温柔的问:石子,心里有啥子难处就掏出来,掏出来就会好受点。这里没有外人。

  -----人生是悲惨的,悲惨无往而不在!

  猴子听乐了,笑着说:瞧!这小子背诵诗似的,梦中做诗呢。

  羊子教唆道:猴子,问问他是不是在想女人。猴子正要开口,石子已经有了下文:所爱的人得不到,人生之大不幸也!唉!——

  他的声音又尖又长,象一阵哨音响过。猴子和羊子目瞪口呆,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是一向老实巴脚的石子说的吗?不错,正是他。石子的嘴一张一合,不断的重复刚才的话题。猴子乐了:哈哈,这小子终于露出马脚了。

  那你心爱的人儿在哪儿呢?猴子爹声爹气的伏身探询,那样子似乎随时准备着向大家发布最新的惊人消息。

  人生是悲惨的,呜——

  又是一声尖利的哨音,震得猴子捂着耳朵猛跳起来。狗日的,猴子。有话好好说嘛,干吗吹口哨。

  猴子忍不住狠狠扇了石子两耳光。平时猴子在人高马大的石子面前总吃亏,现在终于找到了报仇的绝佳机会。

  算了吧,猴子。石子已经够伤心的了,你们何必再去刺激他。女人眼里噙满了同情的泪,抽出不知何时被石子紧抓的手,转身出了门。

  猴子不甘心失败,再次伏身倾听。石子,告诉弟兄们你究竟喜欢谁?我们一定会替你把那姑娘抢过来,你说呀。

  羊子也蹲下来,追问:是啊,石子,话说出来会好受些,你心上的人儿在哪里?

  近、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呜……

  猴子站起来,对羊子说:石子的心上人先是眼前,后是天边。莫不是被人抛弃了?真是负心女子痴情汉啊。

  错了,猴子。你想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明他的心上人正在附近。

  猴子和羊子百思不得其解。羊子摇摇头:石子在玩文字游戏哩,一会儿天边,一会儿眼前。真可恶!

  莫讲话!我再来问他。猴子在石子的耳边柔声说:石子,听话!告诉我们,你心上人的名字叫什么?她长的漂亮吗?

  她是仙女,叫凤——,不,我不告诉你们。石子呻吟着,翻了个身,脸上的毛巾滑落地面。羊子忙拾了起来在热水中洗好,重新给他敷上。问:石子,难道在自家弟兄面前还保密吗?

  秘密?对,就是秘密!石子愣了一下,接着傻笑起来。嘿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永远是个秘密!嘿嘿,啷咯里隆冬——。石子竟得意的哼起来戏文,可把旁边的两个家伙给其坏里了。狗日的石子,口风真紧,醉了也不吐实话,让爷们白忙乎了半天。

  然而,石子梦里的话,让猴子和羊子很是认真的体味了半天,猜测了半天。想追问下去却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只好草草收场了。猴子狠狠骂上几句,便和羊子一起回房休息。

  罗子把女人送走后,又到洗手间冲洗一遍身子,端盆水回到房间时,已是午夜零点了。羊子快睡着时突然晕而吧唧的对罗子说:罗子,你要小心了,石子他得了相思病,别让他把你老婆偷了吃!

  罗子哈哈大笑:放心吧,羊子。我老婆浑身是刺,谁吃她谁得噎食病(方言,即癌症),只要石子不怕死,就吃呗!

  罗子你不要太相信自己,也不能相信老婆和别人。现在疯狗多着呢,不定你会载在这上头。羊子话没说完舌头已经打结,一阵瞌睡劲儿上来,就躺在床上呼呼的睡死了。但罗子的心已被搅乱,狗日的羊子,我恨不得拧你的屁股掐你的蛋,竟敢用恶语咒我小心你讨不到如花似玉的老婆。

  恶狠狠的熄灭了灯,罗子挺尸一般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电灯发起了愣。天下事真难说,也不好预测。有时,天下本无事,可一阵风起就会掀起滔天浊浪。狗日的石子,平日里盯我老婆的眼神果然有些一样,莫不是真的起了非分之心?看来事情有点不简单,待来日我要从头盘问。

  四、

  女人的车间停机大检修,女人没事了准备回老家探亲休息一个礼拜。罗子买了礼物,把女人送上车,临走时也有点不舍,说:你走吧,代我问候双亲!记住要早点回来。

  女人离开的日子里,小屋里安静极了,再难听到笑声。罗子的黑白电视机也坏了,他要自学修理,翻来覆去倒腾个不停。羊子说:没有金刚钻不能钻瓷器,苯罗子小心把机器修坏,聋子治成哑巴就要后悔莫及了。罗子微笑不语,心里说:羊子你小瞧我了,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羊子嘻嘻一笑,说: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我就不信你能修好!

  没有了笑声,石子心中感到莫名的惆怅。晚饭时就留在一个朋友家喝酒喝了个大醉。回单身楼的途中,跌跌撞撞、东倒西歪找不到家了,一不小心栽倒路旁。路侧的野草蓬松,密密麻麻柔软极了,躺上去就象一床被子很是舒服。罗子立即鼾声大作,梦起了周公。他梦见走进一片温柔的芳草地,和罗子的女人一起追逐嬉笑,不断的打情骂俏。追上去抓住她用力的拥抱,罗子的女人温柔极了,把他的胸脯当作了靠山。轻轻的吻过去,女人的红嘴唇迎上来。石子的心中胀满了激情和勇气,女人的吻清冽甘甜,舒服极了。罗子咧嘴大笑。

  忽然,脚步声传来,不知何时远处走来了气势汹汹的手持大砍刀的罗子。罗子一声不响,明晃晃的砍刀高举头顶,迎面向他扑来。石子大叫声中用身体护住女人:不要过来,女人是我的。再往前走我与你拼了。罗子瞪起双眼,一刀砍下。刺心的疼痛中罗子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天上繁星似锦,四周万籁具寂。

  两个黑糊糊的身影气哼哼的走上前,对准石子的屁股一阵乱踢:狗日的石子,躺在草窝里睡觉,你倒舒服了,反害得老子们深更半夜担惊受怕出来找人。如果不是听见路边草窝里鼾声如雷,爷儿们怕不要找到天亮了。

  石子翻个身还要反抗,早已被猴子和羊子把身子架空死猪般拖回。回到单身楼,羊子和猴子已经累的脱了气,浑身是汗。好石子站起来,大笑不止:乖猴子,乖羊子,你们可知道我做梦几许?说不定我石子时来运转要讨老婆了。哈哈!

  恨得猴子和羊子两个咬碎钢牙:好好,好石子。你真行,从今以后我们再不敢惹!

  女人探亲回来,带回一个满脸忧伤的巴痕儿。女人说,侄子刚满周岁,是个弃儿。女人说,侄子很懂事,刚进家门没见到娘亲就先让他咬着耳根叫了一声亲亲热热的姑妈。声音含着一股子奶腥味酸不啦叽的让人心里难受。但她一眼就看出正是她寻找多年却一直没有出世的儿子!见到儿子的那一瞬间她已经下定决心终生收养儿子。

  女人的声音凄楚两眼红肿,让听故事的人跟着流泪。女人说,哥嫂打破头吵着要闹离婚,但不该抛弃亲生骨肉。我若有儿子爱都来不及怎忍心让无辜的小孩子无依无靠去受罪。

  巴痕儿闷闷不乐。眉角长条豌豆大的巴痕。巴痕弥合成一棵鲜红的美人痣。巴痕儿高兴时,美人痣就一闪一闪,变成一朵美丽的太阳花。太阳花娇艳似火,勾引的“动物”们童心大发,猴子、羊子、石子们忍不住摘下太阳花放在嘴里疯嚼,如牲口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嫩草上的露珠。

  太阳花笑了。笑的时候,巴痕儿嘴巴张的很开,眼睛眯缝着,从细细窗帘间隙透出狡诘和讨好的目光。太阳花也哭,哭的时间花儿枯萎了,难看死了,巴痕如油锅里伸缩不定的水蛭在抽搐挣扎。

  巴痕儿时常把眉头拧成结,独自一个人玩,有时也呆呆的想心事。因为缺少关爱,他的灵魂已经过早的成长为参天大大树。

  罗子当上了见习爸爸,逐渐学会去照看幼儿。罗子吃饭时,太阳花会乖乖的走开。太阳花从不闹人,天生理解别人的心思。晚上睡觉时间一到,“爸爸”眼睛一瞪,他就明白自己该睡觉了,马上乖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晚上罗子怕他尿床,就半夜抱住他吹一声口哨,巴痕儿就会马上翘起小鸡鸡,对准尿盆撒尿。

  巴痕儿一直喊罗子为“爸爸”,罗子高兴了,就双手举起“儿子”,亲一亲美人痣。举起儿子时,他就看到太阳花在笑,笑的很开心;但看到太阳花笑时,罗子的心里就紧张,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味粘粘的卡在喉咙,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石子也常来,逼着巴痕儿喊他爸爸,巴痕儿不肯时,他抓就住太阳花死命的揪,看太阳花儿化成毛毛虫拼命的挣扎,拼命的逃窜。毛毛虫跑时,石子就笑,仿佛别人哭时他就高兴。石子让巴痕儿掏出小鸡鸡,死命揪死命揉,小鸡鸡翘起来了石子就让大家来看,好象庄稼地里长出了新品种。大家笑时,巴痕儿就哭了,哭的时候,太阳被云彩遮住了,室内阴沉沉的辩不出那些人的真实面孔。

  五、

  女人对罗子说:我要收养巴痕儿,你若同意就将巴痕儿的户口转到厂里我们的户下。

  罗子不干了。一半是吃惊,一半是生气的说:你的话好没道理,巴痕儿的户口转过来,我的儿子可怎么办?我们罗家三代单传,还指望我罗子传宗接代呢。我不能自己儿子不要而去替别人养活儿子吧。

  女人流泪了。女人的内心充满了绝望:罗子啊,你为什么这么绝情?

  夜幕降临了。

  黑夜的魔鬼张开巨大的嘴巴,不断吞噬掉人们视野中景物。远山、房屋、树木都变成模糊的影子。

  女人站在门口踯躅着,盼望罗子能主动送她一程。但她很快就失望了。罗子气呼呼的躺在床上,头也不抬地说:你一个人走吧,我还要修理电视机哩!女人望了罗子一眼,匆匆走下楼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女人的眼中噙满了委屈的泪水。

  楼灯在树缝中闪着鬼火一样的白光,小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女人胆怯的四下里张望着,小心的向前小跑。冷不丁的一只野猫从草丛中窜出来,差点撞在身上,女人吓了一跳,猫也被吓的尖叫一声跑掉了。过了好一阵儿,女人才缓过劲儿,但心还在冬冬乱跳。

  女人刚要起步,不知树后又转出一个身影,仔细辨认后女人笑了:死石子,狗强盗,装神弄鬼吓我一跳。

  石子憨憨一笑:我等你多时了,前面就是舞厅,我邀请你去跳舞。女人吃惊了,说:好石子饶了我,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石子说:年轻人怕什么,有快活就享受别他妈装老气会累一生,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石子的手很有力,肩膀很宽阔,说话时嘴中冒出的也尽是阳刚之气。女人心虚了,呼吸急促起来,在被石子拥抱的刹那间挪不得半点身体。路灯亮了,女人和石子的眼中盛满了亮晶晶的东西。

  上班的路上,羊子把罗子拉到路侧的一个僻静处,附在耳朵上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就见罗子一声惊叫,昏到在地。罗子醒来后挣扎着站起身,嘴角流着血,脑门上也被石头磕出了个大包。但罗子没有哭,罗子也不会掉泪,罗子的眼中从来就缺少这种银“豆豆”。

  罗子变了。脸沉似水,成天闷声不语。女人怕极了,就连声问罗子你这是怎么啦,在生谁的气呢,为什么好几天了一个笑脸也没有,一句体贴的话儿都不见?女人的声音如一首歌,比林中的百灵鸟唱的要好听十倍,但罗子听了心里却更加难受。

  罗子平日里是女人的保护神,甚至女人要在男厕所那种方便的事儿时,也是罗子先打头阵进去清人,然后女人进去办事,而罗子会立在门外站岗。但今天女人是独自如内的,没有了岗哨。猴子看到女人的红衣服闪进了男侧,就想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偷窥。

  女人毫不知觉,进去后就蹲下去小便。猴子影影绰绰的看到了女人白花花的屁股,女人发觉了,惊叫起来。猴子还想进去,就感觉身子被人提离了地面。扭头一看,我的妈呀,今天为女人站岗的人换成了隔壁的石子。

  石子瞪着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着亮光,就象一把匕首闪着寒光,匕首刺过来,猴子的小把戏宣告破产。石子奋力一掷,猴子被重重的摔出老远。在被扔出去的一瞬间,猴子明白也醒悟了一个道理:自己又面临着一个无法逾越的情敌。

  猴子爬起来,悻悻而退。走时抛下狠毒的目光,里面充满了哀怨和仇恨。石子回以轻蔑的冷笑。

  女人默默的走出厕所,低声向石子道声谢谢,然后头也不抬的走进罗子的房间。

  望着女人的背影,石子心中发酸。石子呆立时总是高昂着头颅,一动不动,极易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望夫石”。望夫石有一段日子常常一个人静静的立在厂区公园的湖边,支起耳朵听鱼儿咬动水草吞吃揉碎的面包的沙沙声;有时会一个人躲在附近的山林躺在地上,撩起眼皮把飞动的小鸟苍白的影子拉入视线又抛出视线。最后视线会固定在云朵上,任凭思绪飞动让云朵在脑海里飞来飞去。

  一切都在变化,单身楼不再有统一的笑声。

  先是女人发现自己的照片失踪,既而与罗子的合影照被拆除撕破,女人知道自己与罗子之间产生了无法弥补的裂痕。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终于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痛苦分手。

  单身楼谣言四起,女人被逼向一条黑暗的死胡同。罗子和女人不得不最后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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