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第一部
蹉跎岁月,青春相依,深情低吟,魂系山水,当单纯、幼稚、直率、多情、失望、期盼的日子成为一种回忆时,我们就能看到风的姿态,听到水的音响。
呵,那是来自天宫的音乐……
第一章
2001年秋的一天,李峰终于拨通了给莉莉的长途电话,“喂,莉莉老师吗?”李峰很有礼貌的在莉莉后面附上老师的称谓,以掩饰语态背后的那一份窘迫。尽管莉莉是李峰情感世界中挥不去、丢不掉的童年梦幻和青春情怀,然而莉莉已不是当年的女孩了,人家会怎想?李峰不知深浅,但凭莉莉曾是一名军校女兵,如今又是省政府的政法干部,李峰深知其内涵,知识型女性不会让人尴尬,何况我李峰今天是以兄长的情谊,寻找失散在情感故乡中的妹妹,这是一份真挚……
“哎,你是哪里?”电话里传来莉莉的声音。
“我是……”李峰暗暗庆幸,时空为他提供了直接与莉莉通话的机遇,然而激动使他一时语塞。
“你是那位,有什么事,请说!”显然莉莉是当作一般问讯电话。
“你的老同学,三十年前的中学同窗。”李峰明白必须首先有个定调,以舒缓的音乐,才有美好的歌唱。
“是吗?你是谁呀?”
“我是李峰呀,1971年,还记得吧?”
“哎哟,三十年了噢!”显然莉莉没有忘了李峰。
“你看,1969、1979、1989、2001,整整三十多年了。”原本一句话可以表述完的,李峰分成了几个小节,每一节作了语气上的停顿,由此显示出历史的沧桑感。
莉莉沉默了。是喜,喜的是童年的伙伴,那位恋她的小伙子如今还记得她;是忧,三十三年后,找我也许有什么事吧,一丝阴云在心灵深处飘过,莉莉一时把握不了语言的温度和情感的分寸,她挺聪明乖巧的,以慢板对急转,以辨析李峰心灵颜色和温度。
“你是我们班上最有出息的了。”李峰也很会调整节奏。这“班上”两字显示了理智和距离感。
莉莉原是位情感和理智协调得很好的女性,这下她有了答题:“我每天也就是做些杂七杂八事。”
李峰会心地点着头,心里赞道,莉莉是谦恭的,其善良、通达、善解人意的天性未变:“真想到省城来看你,请你一起爬山、一起去喝茶、一起共进晚餐……”
莉莉那边是一句一声“好的”,李峰听出了这是莉莉的深情递进。
李峰放开分寸:“孩子几岁了?是女儿还是……”
“十六岁,儿子。”
“念几年级?”
“高中了,你呢?”
“哦,那我给你说说我吧”
“好的,我听着。”那声音多了几份亲切与柔和。
“我71年去兵团农场,78年回城,98年企业破产失业,尽管一路很坎坷,却领略了无尽的风光”
莉莉感到李峰语言简洁又颇具弹性,1969、1979、1989、2000李峰所言,那三大时空板块留下了许多空白,这些空白里肯定有许多许多酸甜苦辣的故事,她正要说几句安慰话,
李峰话题推上来了:“你呀,让我想死了,死了见不到你,我会遗憾的……”是埋怨、是辛酸、是焦灼、是渴望,此刻莉莉的心灵之门被李峰撞得轰响,这沉重的叹息,这苦涩的浪漫,令莉莉的思绪难以穿越时空,寻找出最佳的话语。心的目光在审视着李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李峰的情感还是那般亮丽,亮丽得晕人,分明是心灵的呼唤,她不敢肯定这李峰是俗还是雅,她惊愕了。
电话出现了几秒的沉默。
李峰觉得此话稍有失态,即温馨地表述:“我的眼睛老花了,还有一点高血压……”李峰的情感舒缓恰到好处,一张一弛深化了前句的情感,那语音、语言分明也是一份特殊的撒娇,莉莉明白了,也感到了这个电话的深情和份量。
“是吗?不会吧,那你应该吃药了,其实你也不错,我听说了,你也蛮好的,”莉莉偶尔也听说了李峰干过团委书记、厂工会主席,莉莉想他肯定是中共党员,莉莉永远不会忘记李峰那时候说他有三大理想,一是要做一个一辈子有益于人民的人,像雷锋那样;二是加入中国共产党;三是上北京接受毛主席检阅,此刻莉莉思忖,加入共产党这个愿望肯定是早实现了。莉莉实际上不知道李峰三十年的经历,也不太了解李峰的近况和心态,但从下岗工人再就业的这一点上去推理李锋,他应该有能力解决好自己的生活。
“是啊,我还可以,在江南中国服装城信息科工作,每天写公文和新闻报道,”其实李峰被她“你也蛮好的”一句话,委屈得心里发酸。
“好的。”莉莉顿觉李峰思想和文化内涵,能从事新闻工作,可见他还能凭实力谋得自己乐意干的职业。
“业余时间写写诗歌、散文、小说。”
莉莉悬着的心踏实了,有闲心写诗文那自然是一份品位和高雅,更是一种力量展现。在一连串“好的”之后,莉莉没忘邀请李峰有空到省城来玩。
李峰知道许多许多往事是无法同时装入电话的小孔,需要时间和过程,于是向莉莉要了她单位的地址。
莉莉搁下电话,心情忐忑不安,自然李峰给莉莉的这个电话,尤如给平静的池塘里扔进了一块大石头,溅起了水花,荡开了涟漪。莉莉不能不忆及她与李峰之间曾经的初恋,尽管这三十多年的尘封,一旦拂抹,依然是耀眼的鲜亮。
那是一九七一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叶莉早早赶到学校,开了教室门,她打开窗门,取出几枚枫叶书签,挑选了一枚最大的放在一本书里,她倚窗眺望着远处的山峰和乡村,轻轻地唱起了俄罗斯民歌。
李峰听到歌声,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他没敢跨进教室门,他怕惊动这美妙的歌声,怕惊飞这可爱的百灵鸟。此刻莉莉已从窗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李峰,她知道这李峰因她的歌声而神住,如果是别的女孩,李峰不会有这般神态,唱吧,趁同学们还未进教室,尽情地让李峰陶醉我的歌。
她唱完歌,慢慢地转过身来,给了李峰一丝羞涩的微笑:“峰峰,我把书签做好了,给你。”
李峰接过枫叶,刚要说几句谢意的话,有同学进来了,李峰迅速将枫叶夹进书中,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已的座位。
莉莉不知道一扇鸟声绿叶的窗口,一位美丽的姑娘,一组醉人的俄罗斯情歌,足以撩拨男孩子多情而荒凉的情弦,就在那一瞬间,莉莉的背影、被风轻拂的秀发、青春的身段,连同迷人音韵全都刻录在李峰情感的碟片上,谁也见不到这段录相。莉莉更不知道自已在不经意中惹下了一个美丽的“祸”。
这情这意让李峰久久的隐痛,当然不能怪莉莉,是莉莉的美丽让李峰震惊了,那轻轻的歌声永远在他心中飘荡,因为这歌声使李峰发现莉莉的美,是莉莉的美牵引着李峰青春的灵魂,走进了开满鲜花的伊甸园。
又过了一段时日,校文艺宣传队正在排练《万泉河水清又清》,莉莉是表演主角,演得很认真、很优美。此刻宣传队队长崔娟玉赶来,她嚷嚷着:“停下、停下,这个节目的演员要调整一下。”
同学们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静下来,等着队长说话:“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叶莉的角色换下,还是有我自已上。”
“为什么”
“今天晚上,人民广场开批斗大会,你们就知道了。”
叶莉愤怒的目光盯了队长一眼,扭头就离开了大礼堂,她奔向小河边,一个人靠着树杆哭了起来,她知道今晚她爸爸和县里的老领导一起被当作走资派进行批斗了。她也成了走资派的女儿,自然革命舞蹈轮不着她来表演。
当章瑛岚把这一切告诉李峰后,李峰赶到彩排现场,亲自调定,李峰是红卫兵连长,谁敢不听,李峰在小河边找到叶莉:“莉莉,你回去参加彩排,事情我都知道了。”
叶莉垂下头,手指抚弄着衣角,她没吭声。
“莉莉,我理解你,你演得很好,大家让你当主角,这舞蹈少了你,就少了一点艺术美。”
莉莉仰起脸,那一双美丽的双眸噙着委屈的泪水,她以少女一低头的温柔和妩媚留给李峰终生的美,终生的回味,对于李峰而言,是动人心魄的美啊,尤如一柄利刃划破了李峰灵魂的薄衣,瞬间成为永恒,让李峰一生都在回味享受的美丽。
李峰久久地赏析着莉莉眼中的神秘,李峰感觉莉莉的目光在闪烁,是大运河的灵魂,这就是大运河的魂,他充满喜悦,他精神气爽地望着天空:“雨后的空气多新鲜,我们去校园后边的小树林。”
莉莉默默点了点头。
“莉莉,你真漂亮。如果能穿上连衣裙,那淡蓝色、淡黄色的裙褡飘舞成彩蝶有多美啊!”
“你说什么呀,你可是红卫兵连长呀!”
“美是客观存在,人都是有感觉的,哎莉莉,我问你,你对我有感情吗?”李峰说出口,又有点后悔,这问得太直白了,近乎于在乞讨情感,这合适吗?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没其他人听到,看莉莉怎么说。
莉莉脸上显出一丝慌乱,再回头见李峰神情暗谈,她无奈地从牙缝里出溜出了一句话:“感情不是嘴上说的,没有感情,我会和你站在这里吗?”
李峰的脸上尤如拂过三月的春风,全身飘飘然,他怜惜的、爱意缠绵的目光久久的、久久的,真想拥抱她,亲她漂亮的脸蛋,亲她迷人的眼睛,然而他还是很明白,毕竟才十七、十八岁。莉莉很懂他的心理:“峰峰哥,我们不说这些好吗?”莉莉的眼睛羞涩的,脸庞上泛出浅浅的晕。
李峰点点头:“其实我不应该认识你,我也是黑五类分子的子女,我的父母对我不好。”
“不、不能说父母的不好,父母终究是父母啊,”莉莉打断了他和话。
此刻,教室里的灯亮了:“有人进教室了,走吧,让人看见了不好,”莉莉转身往教室走。
“莉莉,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该有多好”李峰牵着莉莉的手,莉莉回头深情的目光,微微的点了点头。
秋风摘下的落叶盖满了校园水泥道,路边有横幅标语写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同学章云岚奔跑着赶上前面的莉莉:“莉莉,你知道吧,李峰报名去生产建设兵团了。”
“他报名了”,莉莉不相信。
章云岚笑着说:“快去报名呀,我也报名了,去建设兵团,大家一起多好,到农村插队孤鸟单飞的,我可不去”
莉莉在全校师生参加的赴生产建设兵团动员大会上,也听到了余连长的精彩发言:“有山有水,风景秀美,大水库里有许多许多大鱼,水碧清碧清的,山坡上开着红的、黄的杜鹃花,还有篮球场,有成片的竹林、松树林。机械化耕种收割,集体宿舍男女有别,当然最美丽的是那抹山水,你们以后有人谈恋爱可要当心,遇上狼群就可怕了……”
连长的话让同学们哄笑了起来,自然也吸引了莉莉,她姐姐已经插队下乡了,她多少了解女孩子在农村的许多不方便,生产建设兵团是大集体生活,是有诗意,况且她深深地爱着李峰,只是放在心里,听章英岚说李峰报名去知青农场,她委曲的真想哭,撒腿奔向校革委会。
章英岚在校门口找到了李峰:“你得谢谢我,我告诉莉莉了,莉莉报名了,你这人爱人家,又要躲开人家。”
“你这什么话,我不配,我因为爱她才逃避这份感情,不能害了人家。”
“什么害不害的,你呀,窝囊,还不快去。”
李峰站在校革委会对面的音乐室门前,见莉莉一个人出来,往广场走去,他距叶莉二米后紧跟着,却又不敢与她答话,纵有千言万语,怎么说呢?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了。
李峰心河里涌动着欢乐和舒畅,莉莉是我的,莉莉要跟我去兵团,莉莉……
李峰走在莉莉的背后,莉莉是知道的,莉莉在生气,你李峰难道不理解我的心,难道非要我大声的面对全校师生向你表白“我爱你”。这一切到了兵团再与他撒骄,莉莉是很沉得住气。
一周后,学校公告第一批赴北大荒兵团名单,既没有李峰的名字,也没有莉莉的名字。
又过了一段时日,李峰被批准赴江南兵团农垦师,莉莉因年龄不符合条件,未能上光荣榜。
车站上欢送的人群,敲锣打鼓,呼喊革命口号,车上李峰在与父母、妹妹及同学们告别,他张望着,他多么希望莉莉来送送他,他要给莉莉一本《毛主席诗词》和几枚伟人像作纪念,然而列车呜响了长长的汽笛,发出了长长的叹息,车厢惊动了,站台上哭声连成一片,此刻有人高喊着:“热烈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列车慢慢地滑动着,李峰还未能见到莉莉的身影,李峰的眼眶红了。他赶紧向人群扫描,他忽然意识到从此莉莉离他越来越遥远了。
其实莉莉站在远处,莉莉的视线被欢送的人群挡住了,她没看到李峰,她怎么也想不通,李峰不向她打招呼就去了建设兵团,要知道她是多么渴望与李峰走天涯。
莉莉的泪水淌了下来,列车远去了,站台上的人散开后,地上有碎片、有水果皮、还有被挤掉的军帽和半只鞋,莉莉望着铁轨伸向静寞的远方,她蹲下身子抽泣着。自然这一切李峰是不知道的。
莉莉回忆起这段情感,感觉既亲切又遥远,三十年没与李峰联系,是说不过去的,她猛然醒悟,自己似乎伤害了李峰,此时此刻,莉莉暗忖,一般来说,对旧情的复燃是对现实境况的不满,莫非他现在的家庭?如果说唱《夕阳红》的歌,未免也早了一点,莉莉无法判断这次电话信息中的背景,是叙旧?是问个好?还是别的缘由?她知道给了他地址,会有新动向。
半个多月后,莉莉收到了李峰寄来的几本书。
夜深人静,莉莉又一次翻开了作者署名为李峰的散文集,那些优美的、荡漾着水乡韵味的美文,为她亮开了一幅幅令她心旷神怡的风景,其中有一首诗,令莉莉默默看了好几遍。
爱情是秋水中的菱
爱情是荷池中的莲
假若早早攀摘
能有红硕的果
能有绿意的蕊
爱得至深才悄悄的别离
荡开了情的船
违心地选择另一片风景
不配她的我心的岸边
常被风浪打湿
湿还有别离时的雨……
莉莉是个聪明而又善于联想的人,此刻她又忆起了童年的歌、童年的水乡小城、小城西郊的校园,校园后边那条流银的小河,忆起了李峰曾傻呼呼的给她一封厚厚的滚烫滚烫的情信,还有那一年她和他报名去北大荒后,走出校门,走过那个操场,一前一后、默默的,彼此仿佛都能听到同一个节奏的心跳。想到这,莉莉意识到了爱的严重性,既然当年“小舟别离”,如今又何必用这带电的话语开启封闭生锈的情感之门。真是的,让人为难,让人无法回避,这事热不得更冷不得,一不小心就可能对李峰构成伤害,李峰呀李峰,你太当真了,犯不着如此痴情。然而为难是一回事,感动又是一回事。毕竟分别三十多年,一个生命能让另一个生命默默牵挂,这也是当感谢的。人生难得真知己,出自灵魂的真实性去感悟,李峰确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兄长,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份珍贵。莉莉理解李峰,何况李峰是个诗人,浪漫和执着是他的性情啊!莉莉自小能歌善舞,在艺术上颇有天赋,自然在情感上她接受了他,况且莉莉也惦念着李峰,她也下乡插队,后来上了工农兵大学,快三十岁才成婚,四十岁才获得高级职称,这也算是一份辛酸吧,她知道李峰有找她的一天,如果相见时,以一个平庸女人的形象,李峰会骂的,骂她不争气、不努力,李峰会伤心的,伤心自己为什么当年放弃了她。现在听李峰的声音,她明白他是为她而高兴,莉莉感觉出了深度,尽管这几天正忙着单位里的一大堆公务,再忙,这个电话肯定要及时赠送的。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李峰办公室电话铃响了,
李峰接起电话:“喂,那位?”
很轻柔的声音:“李峰吗?我是叶莉,”李峰眼前一亮,全身的血液争听着他这几天在等待的音韵。
“书我收到了。”
“哎,莉莉,让你见笑了?”李峰显然很想得到莉莉的抬举。
“很好的,我读了,写得不错,真的。”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宛如哗哗的春水浇灌着李峰对莉莉三十年的思念之树。李峰的眼眶湿润了,他失控了。“莉莉啊!全班的同学仰起脸来看你了,而我一事无成,真是愧对江东父老啊!”
“你不该这么说呀!你的文采特好,我祝贺你在文学上取得的成就,我有很多的感悟,你的人生很丰富吧。我知道你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你就放开说吧,你说呀,我听着,听着”,莉莉自然很渴望得知李峰的感情故事,她欲解读她的小伙伴,这三十年的心路风景。
“我会告诉你的,我把它写下来,用最优美的词句,你等着,我会成功的,因为我的经历不属于我个人,而是一代人的经历,是一段当年的知青、今天的下岗工人的命运,是一部史诗啊。命运让我以一个百姓的身份历经了苦难和幸福又让我站在了一个作家的视点上,去关照了这段历史?
“是吗?那我一定要拜读的,”叶莉欣喜地给予了褒赞。
“虽然三十年未见面了,但我忘不了自已的青春情怀,忘不了我那时对理想的憧憬,语言无法表述我的心情,让我写下来,为你展示我的苦难和幸福,真的,这一切我不可能对别人说,但我要告诉你”。
李峰无意中搁下了电话,李峰为什么如此感伤呢?
潮水西去了,一江奔涌,向着远方的群山。此刻,李峰的心灵播放出青春岁月的画面。
他握着笔,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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