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在乡镇干了十年了。学校毕业后就分到了很遥远的一个山村做村长助理,过了几年黑灯瞎火的夜生活,才借调到镇政府做文书,今年三十而立了依然如此。小周是一个典型的年轻的知识分子,敏于行而讷于言,戴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给人印象总是沉思的样子,常业余在报刊上发表了些文章。
乡村是宁静的,空气清鲜,鸟语花香,适合人思考;农民们很质朴,没有城里人那种喧嚣和做作,小周的心起初也是平静的,就在这沉沉山乡干下去吧,到那都是工作,他想。
大学里的同学多在沿海的大城市,有的做了高等白领,有的办了公司,拥有香车宝马的也有好几位了,有的背后还有了佳丽和保姆群,小周眼看人富心不烦,心想红尘碌碌,也该有净土,我就留在山村修炼吧。
事情往往随着时间变化的。与小周同来的年轻人,有的升了职,有的往城里调了,唯独小周似一个木桩在镇办公室里从没有变换过位置。起初没有什么,但渐渐别人就议论了,说小周这个人没有本事,没有人事。若不是小周曾经在大学里意气风发过,很可能真的甘于这样沉默一生,做个合格的乡村干部算了。但有时,人总是为别人的看法而活着的。
他不知道其中原因。他自问工作是兢兢业业的,起码没有失职过。但有同学说他太古板,不圆滑,现在这样不吃香了。问他,你知不知道领导家在什么地方?他说不知道。那你就准备在乡下干一辈子吧,同学说。
圆滑?圆滑是什么?他问。圆滑是一种处事的本领,是发展之计,升官之道,同学说。比如说你送过礼吗?没有?那你就是书呆子,把你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有一天,小周想起同学教导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他对这个社会现象也并不是无所知,他也知道风气不好,但具体详细的情况,他不了解。
基层工作现在也挺难做的,乡镇政府的领导也不好当。他无法想象满脸严肃的领导对手持礼物的他会怎样看。 不过,既然同学这样讲的肯定有道理。他决定在星期天到领导家去一趟。
先打电话到领导家。
“喂,谁?”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我想找镇长,麻烦您…”
“他出去了.”啪一声电话挂了。
又打镇长的手机。
“你好,哪位?”
“我是办公室小周。”
“什么事?”
“我,我想到你家坐坐。”
“我不在家,改天吧。”
小周懵了,怎么这么难?问同学。
“你什么时候打电话?”同学问。
“中午”。
“傻瓜,中午谁会让你去他家。”
“晚上就可以?”
“你再试试看。”
他又在一个周末晚上拨通了镇长家的电话。
“喂,你好,镇长在家吗?”
“你有什么事?”
“我想向他汇报工作!”
“周日里汇报什么工作,等下星期一吧。” 啪一声电话挂了。
又一次失败了。这送礼的学问书本难找哇。他再向同学问计。
“你一个小文员,可能这样去是太唐突点,怕你有事求他”。
“可我没有什么事求他呀!”
“防人之心呀。”
“你要有毅力。这样吧,你在他上班前几十分钟去,等说了几句话你就走,不过第一次礼要重点。”
“怎样重?”
“两瓶茅台,两条玉溪烟就可以了。”
那可要两个月的工资。他咬咬牙,他不服,自己连送礼这等小事也做不好。
星期一那天,他提前早起,拿着东西到镇长家等。一会,镇长出来了,他提着礼物迎上去。
“镇长,早上好!”
“噢,小周,什么事?”
“没有事,只是想拜访一下您。”
“我要上班了。”
“那我就不防碍你了。”他放下礼物。
“你干什么?把东西带走”。
他记住同学的话:“不要相信他推辞的话。”
“一点小意,请笑纳。”他赶紧走了。
“你这个年轻人——”镇长在后面说。
那天开会的时候,镇长说话了,“办公室的小周同志,大学毕业来到我们基层,十年如一日,干好本职工作,这种精神值得表扬,我们就需要这样的年轻干部。”
十年工作,一句话,等了十年。他花了两个月的工资,使十年有了一个公道的说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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