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石凯胜行到距离哗变的营寨三里远的地方时,忽然有一队奔跑的马蹄声迎面而来。转瞬之间,一小队人马出现,不过二三十人,奔在最前面的是那位不愿哗变的张把总。他离石凯胜十来掌远就翻身下马,急步趋前,跪倒于地道:“少帅!刘千总挟众哗变,我没有法子弹压,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帅,请你把我斩了。你没带多少人马,千万去不得!千万去不得啊!”
石凯胜勒住马缰道:“起来!营寨是我手下将士们抛头颅,洒鲜血,从日本人手里夺回来的,为什么不让我去,难道你们要让日本人进去吗?”
“是这样,少帅,刘千总已经叛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手下亲信不多,怕万一保不了你的驾。刚才是刘千总想叫我劝你不要进寨,才放我出来。你既然没带多少人马,千万不要前去。”
石凯胜道:“我抚心自问,没有亏待大家的地方,如今大帅刚被日本人杀害,尸骨未寒,我就不信大家都甘心坐视他姓刘的背叛我。你起来,让我过去!”
张把总跳起来,牵住石凯胜的马道:“少帅!你千万去不得!刘千总已经扬言说不让你进寨,正在纠合人马出寨挡驾。我姓张的粉身碎骨不足惜,可是求你退回沈阳去,不要前去!”
石凯胜扬鞭喝道:“丢手!我要看一看他姓刘的能不能挡住我走进寨里!”
“少帅!少帅!请你听我说,听我说!……”
“说什么?”
张把总略微放低声音道:“我刚才听说,刘千总已经同日军勾手,要献出营寨投降。你千万不要进寨!”
这事虽不出石凯胜所料,但是果然成为事实,仍不免使他的心中一惊,忙问道:“确实吗?”
“刘千总的两个亲信头目私下交谈,不提防给我手下一个弟兄听到,所以这件事十分确实。”
“还有个赵把总也同他一起向日军投降了吗?”
“没有,刘千总暗中投降的事还瞒着大家,赵把总同我们一样蒙在鼓里。看样子,刘千总想等日军来攻寨时,以兵力挟制我们大家投降,不从的就杀掉。”
“赵把总为何跟他一起哗变?”
“赵把总手下的小头目率领弟兄出寨扰害百姓,给你的视察参将马友抓到了,他不同赵把总大个招呼,全数痛打一顿鞭子。赵把总去要人,虽然马参将放了他的人,却当面雷暴火跳的责骂他不能约束部下。当时赵把总看在少帅的面子上,没有还嘴,可是窝了一肚子气。刘千总知道了,马上就百般挑唆,煽风点火,硬是把赵把总说变了心,跟着他鼓噪起来。”
“日军有什么动静?”
“正在江对岸集结。”
石凯胜觉得自己进寨平定叛乱更有把握,冷笑一声,道:“我来的正是时候!”说罢,扬鞭跃马,大喝一声:“随我进寨!”
宋景迁高声叫道:“弟兄们,都随我来!倘若谁敢犯少帅的驾,对少帅动动指头,咱们跟他狗日的拼了!谁不舍命保少帅,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天诛地灭!”
当石凯胜和他身后少数忠心将士来到营寨门前时,看见五六百东北军将士已经涌出寨门,火枪、长矛、大刀,乱哄哄的叫嚷着。宋景迁与张把总大惊,都迅速拔出火枪或剑来。刹那之间,火枪子弹上膛,长剑出鞘。宋景迁将马镫一磕,奔到石凯胜面前。
石凯胜以命令的口气道:“宋总兵,退后!”
石凯胜仍然驾马前趋。只见寨里寨外,刀光剑影,人声嘈杂。
哗变的东北军一部分人包围着宅子,一部分登上寨墙,一部分由刘总兵率领着涌出寨外,威胁石凯胜,不许他进寨。涌出寨的五六百人拥挤在土堆上和路两旁,密密麻麻,挡住了石凯胜前进的路。
当哗变的人看清石凯胜一马当先,渐渐来近,身后并没有多少人马时,感到疑惑和惊骇。
及近处时,石凯胜跳下马来,跟随在后面的人们也都随着下马。他将马缰递给一名亲兵,问张把总道:“站在那边那面大旗下的就是姓刘的?”
“正是刘千总。”
石凯胜冷笑一声,骂道:“他娘的,什么东西!”随即大踏步向刘千总走去。宋景迁紧跟在他的左边,张把总紧靠右边,一步不离的跟着前进。
“退后!”石凯胜命令喝道:“没有我的将令不许动手!”
宋、张二人只得退到两旁。
石凯胜走到离刘千总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用严厉的目光将刘千总打量一番,问道:“你要干什么?走,随我进寨!”
“我正在围攻马友,”刘千总的心头怦怦乱跳,瞪着眼睛道:“决不让你进寨!”
石凯胜面带微笑的又打量了刘千总一番,突然厉声问道:“我们俩谁是大帅!?”
“你……你是大帅。”
“既然你知道我是大帅,就应该听我的将令,这山寨是我从小日本子手里夺回来的,我想进就进。”石凯胜目含杀气道:“只有我命你滚开,没有人能禁我进去!”
刘千总手持火枪对着石凯胜道:“我就是不让你进去。”
石凯胜问道:“你已经投降了日本人吗?”
刘千总回答道:“我没有投降日本人,但是我不让你进寨。”
石凯胜大声道:“闪开路!既然你仍是我麾下战将,就不许你挟众鼓噪,阻止我进营寨!闪开!”
宋景迁与张把总都以为石凯胜已经怒不可遏,一定会啪的一下拔出腰间的火枪,在刘千总的胸上开个天窗。但是石凯胜怒目注视着刘千总的眼睛,挺着胸,背着手,大步前进。
刘千总对着如此一位威严、倔强、正气凛然的人物,感到茫然失措。在他得知石凯胜只带五十余人来的时候,他想不让石凯胜入寨的结果只有两种,一个是自己凭着人多势众,石凯胜只好灰溜溜的走掉,另一个是一旦动起手来,他依仗人多把石凯胜杀败。但他没有料到,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慌急中他极力的思考着办法。石凯胜缓缓前进,他手持火枪对着石凯胜的鼻子,缓缓后退,人拥着人,都不得不一步一步后退。最后边的人群开始乱起来,纷纷嚷嚷,有的人叫着不要后退,而有人叫着:“不许伤害少帅!不许动武!”
刘千总心中更慌,向他的党羽叫道:“弟兄们,挡住少帅进寨,不许后退!”
刹那间,十余支火枪密密麻麻的对着石凯胜的面孔。
宋景迁与张把总等人一下子拥上来,围住宋景迁与张把总。眼见一场厮杀便要开始了。
石凯胜停住脚步,扫视持枪的众人,随手将火枪推开,喝道:“滚开!”
不知为何,石凯胜一喝,果然所有的枪口都离开了他的面孔。
“你们都退下,”石凯胜道:“这里都是我石凯胜的弟兄,没有人会伤害我的!”
石凯胜终于走进了营寨,他跳上有个大石墩,人潮一下子涌了过来。石凯胜镇静的看了人群一边,人们知道他有话要说。渐渐的叫嚷声与谩骂声停了下来。
“大帅身前与我石凯胜都没有对不住众家兄弟的地方,如今大帅被小日本子杀害了,尸骨未寒,而你们却在这里鼓噪、哗变,自家弟兄打自家弟兄,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是想把日本人放进东北吗?”说到这里,不知为什么,伤心、悲苦都一股脑的涌上心头,他热泪盈眶道:“我石凯胜如今是国仇家恨集于一身,日本人更是亡我东北之心不死!黑水白山是我们的家,你们这样同室操戈,给日本人有机可乘,一旦日本人打进来,他们将杀你我父母兄弟,奸你我母妻姐妹,毁你们房屋耕具,而你们不齐心抗击外敌,却为点小事,围攻我派来的视察人员,你们对得住死去的老帅和东北的父老乡亲吗?你们不要到了日本人进来了再去后悔,到那时你我都有何面目去见东北的三千万父老乡亲啊!?”
全场情绪紧张,肃静无声,注视石凯胜。有的人回避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宋景迁用右手高举宝剑,左手拍着胸脯,声音洪亮道:“誓死追随少帅保卫东北老家!”
“弟兄们,凡是随我保家卫国的,他过去做了什么一概既往不咎,我一视同仁。”石凯胜抹去眼眶的泪水,道:“我今日到此,便是要弄清楚是非,秉公处置。你们是谁在鼓噪,为什么鼓噪,照实说出。有苦有冤,我来申雪。说吧!”
众人目光都转向刘千总。刘千总拉着赵把总凶猛的推开旁人,向前挤进两步,粗鲁的骂马友欺压赵把总,一副为他人打抱不平的样子,要石凯胜替赵把总出气。
赵把总的本意只是想要挽回威信和面子,并不想哗变,石凯胜还没有来的时候,赵把总不敢与刘千总唱反调,无论怎么说刘千总也是他的上司,后来他见刘千总鼓噪,但自己却已成骑虎难下之势。此时,赵把总见刘千总已经处在下风,自己应该站回到石凯胜一边。
“刘千总,”赵把总对刘千总道:“我姓赵的一心跟随少帅保东北,我决不背叛少帅!”
“你……你……”刘千总又惊又气,他质问赵把总道:“赵把总,我这是为你打抱不平,你为何这样说?难道我就要背叛少帅吗?”
“你是为我好?”赵把总冷眼瞪了刘千总一眼,忽然刷的一声抽出长剑架到刘千总的脖子上,道:“你只是想利用我来哗变,背叛少帅而已,老子被猪油糊了心,怎么就听信了你的挑唆之言?”
这时,一个士兵来到张把总身旁,低声耳语一阵。张把总圆瞪双眼,喝道:“带上来!”
立时,两个东北军战士押着一个百姓装束的中年人走过来。
“少帅,”张把总道:“这个人是个日本间谍,他是来勾结刘千总的,好使日军在今夜偷偷由我们这个营寨这里渡江,再一举袭破我军在沿江设立的所有营寨。”
石凯胜面无表情,冷冷道:“杀了这个汉奸叛徒!”
话音一落,赵把总一剑割断了刘千总的喉管,刘千总倒在地上痛苦的抽搐了几下,便断气了。
“这个日本狗呢?”
“留着,还有大用。”
哗变平定后,石凯胜提拔张把总顶替了死去的刘千总的位置,成了这个营寨的主将——千总。宋景迁问石凯胜道:“少帅,今夜日军要来偷袭,你说该怎么办?”
石凯胜问道:“跟在咱们背后的三万弟兄到了吗?”
“早就到了。”
“好,要他们都隐蔽好了,今日晚上,咱们给狗日的小日本子一点厉害尝尝。”
石凯胜从擒获的日本间谍口中得知了刘千总今夜与日本人联络的暗号,又知道日军来偷袭的兵力,石凯胜准备利用这个大好机会,狠狠的给日军一次沉痛的打击。
子夜时分,月白风清。一千日军在夜色的掩护下,驾着一百艘小船,向东北军的营寨划过来。日军看见东北军营寨灯火通明,河岸点着三堆火,率军日将知道刘千总的哗变成功了,他们可以在东北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举袭占东北军在沿江的全部营寨了。
率军日将见到暗号,高兴道:“当年吕蒙白衣渡江,偷袭了关羽沿江的烽火台,因此而一举攻占了荆州,今日,我大日本皇军一举袭占了支那人的营寨便可全部占领支那人的土地了。”
石凯胜在战前命令,沿江个营寨严密防备,但不可叫对岸日军瞧出破绽。
日军乘着月色,全军上岸,他们见东北军营寨依旧灯火通明,当掩到寨门前,见寨中没有一个人,日将发觉中计,慌忙向江边撤退。
日军正要退时,埋伏在树林中的东北军大炮一齐怒吼,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轰了个晕头转向。当日军慌乱的撤到江边时,五千东北军战士手持大刀从两翼合围过来。日军举枪乱射,东北军战士虽然伤亡不少,但他们还是英勇的冲近了日军。两军在江滩上展开了白刃肉搏。
正当两军激战正酣时,石凯胜一手挥舞着大刀,一手擎着一面东北军大旗,身先士卒的从营寨中冲杀进了战阵。
石凯胜一冲上去,见了日军便一刀一个,剁得血肉横飞。宋景迁本是少林武僧因杀了热闹才逃到关外投入了东北军,受到石镇恶赏识,做了总兵。他冲入日军阵中,刀劈拳打,杀得日军士兵东倒西歪,死伤片地。
这时,对岸日军阵地上大炮开始发威,呼啸而来的炮弹雨点般的落在战阵之中,无论是东北军,还是日军,都被炸飞上了天。
“少帅,撤吧!”杀得浑身是血的宋景迁道:“日本人打炮了,弟兄们伤亡太重了。”
石凯胜见阵上日军已剩无几,今日的目的已达到,他抹去了脸上浑着鲜血的汗水,道:“撤,老子今天赚了,不和小日本子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