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建十一年八月的一天晚上,南京城区夜雾沉沉。天下下着小雨,这个有名的火炉城市添了一丝凉意,但却没让人有舒适的感觉,反而感到阴森逼人,万分压抑。
大齐帝国的吏部尚书李重威以其惯有的极其傲慢的姿势走进丞相府的大厅,看见兵部尚书高慧龙、礼部尚书马敬翔、左都御使安荣贵与陈澄都端坐在那里,正等待着陈霸天到来。
李重威先向众人寒暄一番后,走到陈澄身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舅舅,”陈澄满脸不安的神色向李重威道:“老二已将赤匪剿灭了!”
“真的吗?未必吧!”李重威神色安祥的问道:“不知道擒住赤匪匪首朱振华没有?”
“听说正在清点。”
“嘿嘿,”李重威冷笑一声:“我看赤匪匪首早就走脱了才是。”
“舅舅如何知道?”
“纵寇以自重,”李重威一脸神秘道:“这种手段如何瞒得过我。”
陈澄还是不太明白李重威说话的意思,正待再要发问时,只见陈霸天在两名侍从的服侍下,缓缓步入大厅。众人急忙一齐向陈霸天行礼,霸天轻轻挥手,示意免礼。
“叛军到何处了?”陈霸天问刚从武汉回到南京的高慧龙。
“回禀丞相大人,”高慧龙起身拱手道:“刘辉湘部十三万叛军出白帝城,夹江而下,直趋武汉;萧延伯部五万叛军入湖南,直逼长沙;龙凤鸣部十万叛军入广西,正与刘乾鹏部鏖战。”
听完高慧龙的禀报,陈霸天扫视全场众人一回,无人做声。静默良久,陈霸天见无人说话,心中有几分不悦,问道:“众位大人可有御敌之策啊?”
又过了许久,只听高慧龙道:“以下臣之见,我军只要能守住武汉长沙二城,使敌不能跃雷池半步,在以在河南剿匪得胜之师,乘叛军东下,四川空虚之机,直入成都,剿灭刘贼,刘贼乃叛军之首,刘贼若败,则其余各贼则不足为惧,必然不战而降。”
“高尚书之谋略正是破敌妙计,”李重威道:“只是二公子如今手握重兵,外间有流言道:二公子欲拥兵自重‘流言虽不足信,然仍需……”
“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陈霸天突然怒吼道:“没有只是‘!”陈霸天对从河南传来的谣言也有所耳闻,他知道李重威准备说什么,他也想过是否应当削去陈洋的兵权,可是现在不行,因为陈洋刚刚立了剿灭赤匪的大功,此时若无故削除他的兵权,将如何面对全军将士,何况他还是自己的儿子。如若蛮干一旦引发兵变,该如何是好,谁去抵挡叛军的进攻。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削除陈洋的兵权,而且还应该给他重重的赏赐,使他能一心对敌。
李重威见陈霸天一脸怒气,急忙将话锋一转,道:“臣下以为丞相大人应当提防两广总督刘乾鹏,谨防他与叛军合流,由两广发兵,经福建,直捣南京。”
“提防?怎么提防”陈霸天瞟了李重威一眼:“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重威说这话时,只是为了替自己解围,其实并没有什么妙计,陈霸天一问起,他顿时语塞。
“丞相若派兵入粤,必会引起刘乾鹏恐慌,极有可能激起刘乾鹏叛乱。其实议来议去,也无须什么防备,”马敬翔道:“龙凤鸣与刘乾鹏有败军之丑,龙凤鸣恨他入骨,就算他刘乾鹏不愿为丞相大人效力,难道他还不为自己着想吗?丞相大人只需派遣一舌辩之士入粤,以防叛军来说客说降刘乾鹏时,有人可稳住刘乾鹏即可。”
“稳住刘乾鹏?”李重威道:“谈何容易!”
马敬翔道:“所以,此去的辩士必需口若悬河,舌如利箭,方可胜任。”
陈霸天点了点头道:“何人可胜任此行?”
“马尚书即可!”李重威素知马敬翔与高慧龙交情甚深,而高慧龙又与陈洋交往甚密,此次正好乘机将马敬翔远派,这样会更有李于陈澄夺取陈洋手中的军权。
“好,那就马尚书亲走一遭吧。”陈霸天又对高慧龙道:“高尚书速往武汉主持防务,抵御叛军,长沙防务本相将交于张良玉将军。湖北湖南,是为一体,望高尚书能与张将军齐心协力,将叛军御于国门之外!”
马敬翔道:“丞相大人有命,下臣自当效犬马之劳以不负丞相知遇之恩,只是此去前途未卜,望丞相能付我临机专断之权。”
陈霸天道:“尚书大人不言,本相也会如此的。”
马、高二人齐声道:“谨遵丞相令!”
一直沉默不言的左督御使安荣贵忽然道:“丞相大人当重新部署南京防务,以防敌军甘冒兵家大忌,待两军鏖战之际,以孤军突袭京城。”
安荣贵素以忠心陈霸天而闻名,陈坝天已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其实安荣贵所言部署南京防务并非主要是防叛军突袭,他所要防御的是陈霸天内部的阴谋夺权派与保皇派,防范他们利用兵力外调之机,乘京城空虚,突然发动政变。
陈霸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的道:“安御使,这南京城的防务就交由你去部署吧。”
李重威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南京防务历来由九门提督陈澄部署,今又为何交给安荣贵呢?若由安荣贵来部署南京防务,那当由他来坐这九门提督的位置啊?李重威思索片刻,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陈霸天已不信任任何人了,他之所以如此安排,正是为了使陈、安二人相互掣肘以求平衡,使他们二人谁也不能独掌南京兵权,最后在重大关键的事物上还是得由他自己来决定。
“平叛的事情已经决定了,我等再来议一议山西的事吧,”陈霸天整了整衣衫,翘起二郎腿,道:“蒙古人焚掠了太原,杀了李成冒,如今山西的各大实力派都跃跃欲试,你们说说,本相该如何应对,如何收伏他们啊?”
“此时本是收伏山西的最佳时机,只是因为叛军作乱,大军需与叛军作战而一时无力顾及,”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澄想在收伏山西的事上在父亲与众中央大员的面前露一手,他早料到在商议完平叛的事后会商议收伏的山西的事,所以他方才一直在思索着如何炫耀自己的才干,当他以为有了十全十美万无一失的办法后便侃侃而谈道:“此时的山西有三股势力,他们原先都是李成冒麾下的总兵,这三位将军是:于典洪、赵羽飞与张才胜,他们麾下各有一两万军马,其中又以赵羽飞的军马最多,军器最为精良,以儿臣之见,当任命赵羽飞为山西巡抚,诱使另两位总兵因不服而起内讧,待我军平定了叛军后,再来首伏他们。”
陈澄说完后,心中沾沾自喜的望着众人。
陈霸天没有做声。其他人明知陈澄的建议不可取,却谁又敢公然的反对他呢?李重威望了陈澄一眼,一脸失望的转头去,目视其他方向。
“放屁!”陈霸天突然吼骂道:“你个蠢东西还想教别人内讧!你别他娘的白日做梦了!”
陈澄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委屈的底下头去,不敢再做声。
“大公子的策略方向是对的,”马敬翔想了想,犹豫了一下道:“只是不可任命赵羽飞为山西巡抚,因为赵羽飞是他们三将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他若任了巡抚,丁、张二人将无论是在军力还是政治上都将无力与之抗衡。以下臣之见,当立他们三人中实力最弱的丁典洪为巡抚,只有这样才能挑得赵、张二人不服,从而导致他们互相争斗。”
“并且还需任命赵、张二人为布政使与按察使,如此更可激化他们三人之间的矛盾。”李重威没有看陈澄,但他所补充的话语除了完善马敬翔的计谋外,更多的是为了给陈澄解围。
陈霸天点了点头道:“草拟圣旨,任命于典洪为山西巡抚,赵羽飞为山西按察使,张才胜为山西布政使。”
众官员临离去时,陈霸天暗中唤住安荣贵道:“派遣一千御林军将陈洋府邸保护起来,如若大公子去陈洋府邸需立即向我禀报;若陈洋军中有人回京,去陈洋府邸,也需立即向我禀报。”
安荣贵心领神会,行礼道:“谨遵丞相令!”
那日,朱振华在与陈洋的大战中战败后,辗转半月到了深山中的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驻下来,此时他身边只有一万七八千人,大部分是从战场上溃散出来的,陆续集合到他身边,其中有三千人是梁青率领的李松亭师从洛阳城外撤出来的。
红军占据的小镇在两山之间,两面山形突兀,路转峰回,周围群山连绵,小镇就坐落在两山之间的一快空旷的平地上。小镇足有三百户人家,朱振华入镇后便派遣士兵没收地主家的财产,将这些财尽书产分给当地的百姓。红军将老营设立在没收了的镇上最有钱的地主家的大宅中,留三百士兵守卫,其余红军战士一概在镇外依险扎营,防阻官军的追兵。
朱振华在小镇驻军两天,对于在卢栾战斗中的损失大体清楚了。旅帅以下将领有二十余人阵亡,另有两名旅帅和七千多人被俘虏或投降。马匹火器损几乎失殆尽,军师二级的将领有李定国与刘有男下落不明,鄂淑娜三姐妹除鄂淑娜外,另两女皆不知下落。
为要安定军心、鼓舞士气,并决定今后去向,朱振华在小镇上召开军事会议。徐啸川、周明初、胡健生、史斌、叶枫、丁景宗和众位师帅等重要将领都从驻地赶来参加。他不许将领谈论卢栾战斗的失败。虽然他心中因为此次挫败使得近二十万红军战士仅余不到两万而感到痛苦,但是他用满不在乎的口气道:“胜败兵家常事。没有败,也就不会有胜。自古起义,哪有一帆风顺的?别说这点损失,就是全部打光了,我也要从头再来!”
正在商议时,细作回营禀报:陈洋已在五日前突然率官军主力向西到四川去了,整个豫西的官军只剩不到三万人。
细作又接着禀报道:“自从陈洋率军走后,留下来清剿我军的官军便开始大肆的屠杀百姓,并且十二岁以上和五十岁以下的妇女都被轮奸,有的因轮奸致死,有的奸淫后被掳入营中,有的被杀,青壮年的男子几乎都被杀尽。留下的带兵将领韩守勋上报斩杀我军将士头颅八万颗,请监军道检验。有的首级下颚溜光,耳垂上带有小孔,明是妇女首级,但无人敢说破。”
朱振华听了这话,脸色气得煞白,徐啸川骂道:“哼,齐朝的将军们都有一个传家本领:拿老百姓的首级邀功!”
命细作退出后,朱振华猜测官军不明红军底细,一时不敢冒然进山来,他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整人马,收拢溃散的军士,暂时偃旗息鼓,等待时机,再东山再起。
“红王,此次红军战败,罪在在下一人,请红王治在下误军之罪!”
众人望去,见说话的人是胡健生。
周明初起身行礼道:“错不在胡先生一人,在下亦有罪。”
朱振华知道胡健生说话的意思,他心中也清楚这次挫败的原因不是因为实行了胡健生提出的北上入山西的战略,这次挫败其实就是自己轻敌所制。
“哈哈哈,”朱振华仰天大笑,将胡周二人扶着坐下,顿了顿,道:“主要原因在我,可是你们也都有错,你们知道错在那里吗?”朱振华看了众将一回,道:“次此挫败的主要原因是我轻敌骄傲了,这是导致我军几乎全军覆没,可是你们这些谋臣武将为什么没一人在我志得意满的时候提醒我一声呢?胡先生北上山西的战略是完全正确的,我们元气恢复后,还要去山西。如果当初在和官军开战前,你们中间若有一二位能提醒我,那怕一次,就不会有今日的大败了。”
在场众人无一人说话,朱振华的话无疑是正确的。他恭身向众将行礼道:“日后,我朱振华若有不明之处,望大家多多指教,只有上下齐心才能成就一番宏图伟业!”
众人听了无不汗颜,无不佩服。
大计方针决定,众将离去后,朱振华想起了何敏芬,当他回忆细作的禀报时,不禁为何敏芬的安危担忧:“哎,希望小芬妹妹能够平安归来。”然而他却不知,有一人更为另一人忧心忡忡。那就是胡健生,他想:“沈洁的身体健康状况一向不佳,此次我军遭到大败,她又生得冒美,如若一旦被官军看见,那可就……”想到这里,他再不敢往下想。突然,他想到自己为何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心绪不宁,莫不是……,这时,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她,可是他越是克制,对她的思念却越重,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当窗外微微发白时,他才朦胧睡去。
黎明时候,小镇一带已经醒来。处处炊烟缭绕,鸡声互应。山谷间凡是稍微平坦的地方,都有练兵的队伍。朱振华知道,越是在逆境中越要比往日更加紧练兵,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着士兵高昂的士气。
朱振华在橙红色和玫瑰色交相辉映的霞光中,带着几个亲兵,骑马出镇,观看部队操练。鲜红的太阳从东边的小山头上慢慢的露出来一个弧形边儿,随后露出半圆,照得马辔头上的银饰和铜饰闪着亮光。朱振华出镇不远,胡健生就带着几个亲兵骑马赶来。
振华勒马等候,问道:“你怎么不多睡一睡?”
健生答道:“我听说红王出来观操,也就跟来看看。”
振华道:“越是困难的时候,我们这些做主帅的越是要沉得住气呀。我这是习惯啦,每天总是一到五更就醒,不愿多睡。你没来时,听你的一个亲兵说你昨夜睡得很迟,你在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胡健生道:“只是追忆一些往事。”
振华淡淡一笑:“你睡得迟了,用不着起这么早,多睡一阵不妨。”
正在这时,只见周明初一人单骑从后面追上来,道:“红王,钟灵忠那边又来人了,来人说钟灵忠率军出了武关,正向我们这边来,要和我们会师。”
朱振华大喜道:“真的吗?”
“千真万确,”周明初道:“来人正在老营等候您的接见。”
“好!”朱振华按奈不住心中的喜悦,望了胡健生一眼,道:“走!回老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