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华调遣诸将,命史斌率本部军马北上鄂西;叶枫率本部军马南下湘南。二将临行前,振华面授机宜道:“二位将军去后,不要急于攻城掠地,要先将我红军宗旨与土地政策告知百姓知晓,只要广收民心,就不愁在鄂西湘南立不稳脚跟。”二将领命,振华道问道:“二位可知穷苦百姓最望得到什么吗?”史斌道:“地主的财物与地主的土地。”振华道:“史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百姓固然最望得到土地,另有一事,百姓也渴望我红军为他们办到。”史斌问道:“何事?”振华道:“报仇血恨。地主恶霸,霸占他们的田地,侮辱他们的妻女,何人不望有朝一日,能报此大仇,我军此去,一为百姓谋幸福,二为百姓报仇恨,百姓能不疯也似的拥护我军吗?”叶枫问道:“先攻克数座城镇,再将我军宗旨与土地政策公布于百姓,岂不更便宜吗?”振华道:“我军一旦攻克城镇,必将惊动官军。二位将军率军去后,先伏于一地休整,只先攻打地主盘踞的山寨,一则先为百姓报仇,争得百姓支持;二则打破地主山寨,可筹集粮草,以作军用;三则使大队官军误将你布军马疑为土匪草寇,暂不于以理会,如此,我军则可赢得时间,以图大举。”史斌问道:“如若我军尚未攻得一座地主山寨,大队官军便来攻剿,当如何应付?”振华道:“二位将军只需牢记十六个字,便不惧大队官军。”二将齐问:“那十六字?”振华道:“盘旋打圈,诱敌深入,避实就虚,各个歼敌。二位将军去后,我会亲率一军活动于乐阳长沙之间,以吸引大队官军来攻,协同二位将军经略湘南鄂西。”二将见振华筹划如此周全,心中深为折服。
叶枫将思玉交于振华照看,便率本部军马六千余人南下,一路秋毫无犯,行至湘南境内,一路上四处可见逃荒的百姓,叶枫料想,湘南定是遭了什么天灾人祸,才有这般多的难民。这日,经过一三岔路口,忽听闻从路旁传来一女人微弱哭声,,叶枫立刻调转马头,朝哭声而去。离大路约二三十丈远处有一个三四户人家的小庄子,房屋多被烧毁,只剩得两间破烂草房,不似有人住,然哭声却是由里面传出。叶枫驻马细听,同时看见路旁石碑上粘贴着县官催征欠赋的告示,荒村过去有几处浅草中分明是无人掩埋的白骨。叶枫见了这些,勾出心中无数回忆,动了怜悯之心。叶枫对身旁的花俊逸道:“花将军,你下去看看,需的小心。”
俊逸将马栓于一棵树上,提剑走进屋去。顿时哭声止住,一阵寂静。忽闻俊逸惊吼道:“你吃的是什么?是什么?”此时从屋中传出锅盖响声,随即又传出俊逸吼叫:“你个畜生!”叶枫一惊,立刻纵马赶去,同时扯出长剑。亲兵皆紧随叶枫身后,以防不测。当叶枫至屋前,只见俊逸一手仗剑,一手拖着个女人从屋中跳出,将女人往地上一操,挥剑欲砍。叶枫提剑一挡,问俊逸何事。俊逸双目圆瞪,面露怖色。叶枫心想,花俊逸于万军撕杀时也未这般惊恐,今日为何如此。叶枫打量那女人,见那女人约莫三十几岁,面色青黄浮肿,眼珠暗红,头发蓬松,衣服破烂得遮不住双乳,只是痴痴的跪在地上,不言不语,也不哭泣。叶枫问俊逸何事,俊逸提剑指着那女子道:“她……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叶枫又问那女人,那女人如痴如梦般的望着叶枫,喃喃道:“他是我捡回来的,死了……已经死了。不知道谁家的,没人要,我才……”叶枫似乎明白了什么,浑身打了个寒战,一头冲进屋内,看见地上有小孩骨头,锅中还有一只腿,那腿瘦的只剩皮包骨了。叶枫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不忍多看,退出屋来,对一亲兵道:“拿几个馒头,取几两银子给她。”说罢,命俊逸上马,继续率军南行。
行不多远,先行打探路径的小卒回报:“前方五里,有一伙乡勇正押解着百余名女子迎面向我行来。”叶枫在家乡见惯了这类事情,料想又定是哪个地主恶霸为了巴结官府,派遣大批乡勇往乡里搜拿青年美貌女子,献与官吏,以做晋升之计。叶枫一声命下,红军将士左右散开,或伏于草丛之中,或藏于山石之后,以待乡勇至,突然杀出,解救百名女子。
须叟,只见三四百乡勇,押着百余名女子想这边行来。众红军将士见百余名女子被一根麻绳串连着捆着双手。众女子头发蓬松,衣衫凌乱,有的低声抽泣,有的默默溜泪,无人敢放声嚎哭。待乡勇押着众女子进入伏击圈,六千红军战士如泰山压顶之势杀出,这三四百乡勇如何抵挡,红军刚斩杀了几名乡勇,其他乡勇便纷纷跪地投降。
战斗结束,叶枫命花俊逸清理战场,俊逸将俘虏押于一旁,将解救女子暂先安置一边,问叶枫道:“军帅当如何安置这些女子?”红军中从未有过女兵,俊逸这一问,真将叶枫难住,叶枫思量良久道:“你取些银两,分与这些女子,叫她们还乡。切记,我军将士如有人胆敢调戏这些女子,格杀勿论!”俊逸照叶枫吩咐,取出二百两纹银分与众女子,百余名女子中有六七十人领银谢过,回家去了。俊逸一看,还有二三十名女子。死也不愿回家,愿随大军一同作战。这却真叫俊逸作难,不知如何是好。俊逸又去问叶枫,叶枫便亲来见这些女子,以问究竟。叶枫见了那些不愿回家的二十余名女子。口气温和的问其中一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到道:“回禀将军,贱名刘有男。”叶枫微微一哦笑:“叫刘有男?这个名字到怪了,不象是个姑娘的名字。多大了?”刘有男回答道:“十八。”叶枫问道:“家中还有什么人?”有男双眼一红,道:“家中没人了。爹娘给人家种地,去年都饿死了;有个兄弟去年出外逃荒,一去没有回头,听人说也饿死了。”刚说完,两行热泪涌出,竭力忍着,不敢在叶枫面前痛哭出声。叶枫听了,没有做声,他知道这乱世年景,全家死绝的到处都有,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论斤两卖。叶枫又问了数名女子,身世尽皆相似,其中有的女子有的已有婆家,不过丈夫却都是五六岁的孩子。更有的女子婆家,公公还是些扒灰的下贱货,那些女子不从,便遭百般欺辱,实在没了活路,便跑了出来。叶枫听了这些事不禁又想起了小玉,默然走开。叶枫对花俊逸道:“将这些不愿走的女子留下,编做女营,随军行动。记住,如有将士敢调戏她们,你不杀这些败坏我红军名声的败类,我便砍了你的脑壳。”俊逸领命,又问道:“这些乡勇如何处理?”叶枫道:“将他们的头目叫来,我有话问。”俊逸领命退下。须叟,俊逸押着乡勇头目至叶枫面前。叶枫问道:“你等是何处乡勇?”乡勇头目战栗回答道:“我等皆是阎罗寨的。”叶枫问道:“阎罗寨?在何处?”乡勇头目答道:“永州城以北八十里处。”叶枫道:“寨主是不是一个姓阎,一个姓罗?”乡勇头目答道:“正是,一个叫阎铭坤,一个叫罗邵同,都是大户,惟恐被杆子劫掠,便聚在一起结寨自守。”叶枫问道:“寨子里有多少乡勇?”乡勇头目答道:“乡勇一千人,半月前,来了个千总,带来了千余名官军,我们抓的这些女子便是准备献于这位千总老爷的。”叶枫对阎罗寨的情况大致清楚,便命乡勇头目退下。叶枫心中酝酿着一个攻打阎罗寨的计划,整个计划他必须思虑周全,他深知自己麾下虽有六千人马,然一千乡勇合一千官军之力,凭险据守,就算自己攻下了山寨,损失必然惨重,一旦有官军来援,里外夹攻,那自己这六千人便有全军覆没之险。
叶枫下命扎营,遣人将乡勇监押,又遣红军将士教女营女兵扎营。叶枫夜坐帐中,忽见师帅鲍云达潜入中军来见叶枫。叶枫问道:“云达夜至,有何见教?”云达道:“叶帅率军远来,不宜久扎营于此,何不依红王方略,先取阎罗寨。号召饥民,以图大举?”叶枫问道:“鲍师帅可有取寨之计?”云达道:“我军着乡勇服色为先导,奇袭阎罗寨。”叶枫道:“师帅之计虽妙,却需思虑周详方能成功,卤莽行事,必败无疑。”云达问道:“为何?”叶枫道:“我军擒获乡勇只三四百人,故我军假扮乡勇奇袭山寨者也只可有三四百人,试问这三四百人就能成功入寨,又如何能攻占山寨呢?若以这三四百人先夺占寨门,以待我大军来援,然我军六千余人,阵势庞大,随在这三四百人身后,必被敌军察觉,故而我军只能远远潜行跟着,而这三四百人又如何能抵御数千乡勇官军车轮般的撕杀而能不退,以待我大军来援?此诸多难处,鲍师帅可曾细思?”云达本欲来叶枫帐中显能,但听了叶枫分析,甚感汗颜,不能言语。叶枫默想良久。鲍云达谢罪欲离去,叶枫唤住道:“鲍师帅能否在你军中挑选三四百名敢死之士,前去夺占寨门,以成大事?”云达挺身道:“鲍某愿亲率四百敢死之士去夺占寨门!”叶枫道:“鲍将军乃一师之帅,如何能亲身犯险?”云达道:“我鲍某人本一乞丐,遇着红王方活出个人样来,今日正是报恩之时,虽肝脑涂地,也无怨悔!”叶枫摇首道:“太险!太险!”云达斩钉截铁道:“我鲍某愿行此计,死也无怨!”叶枫思量良久,道:“鲍师帅肯身先士卒,则红军万幸。鲍师帅率人攻占寨门后,即刻放火,见火为号,我速来救援!”云达遂谢而出。
次日,鲍云达率四百名骁勇兵士伪着乡勇服色,只挟着一名乡勇头目,径趋阎罗寨而去。临行前,叶枫对女营兵士道:“此次前往攻打阎罗寨,乃是为众父老兄弟姐妹报仇雪恨,打下阎罗寨,将地主恶霸的财物均分给百姓。此次出征为奇袭作战,需得众位女将军伪作被掠妇女,方能骗开寨门,我红军方能攻得进去。众女将军可愿否?”中女兵皆高呼愿依计行事。叶枫发女兵每人一柄短刀,藏于内衣。
当鲍云达率领四百名敢死之士,挟着一名乡勇头目,“押”着二十余名妇女起程后,叶枫又命花俊逸率领五百人悄随鲍云达之后出发。行前叶枫对俊逸道:“你欲瞒过敌人,先要瞒过自己人。你率军行在云达之后,不可使云达知晓,待其夺占寨门时,你率部杀出,援助云达死守寨门,以待援军。”俊逸道:“援军不至,花某死也不敢!”叶枫颔首。俊逸率五百人伪作难民,悄然出发。待鲍花两部去后,叶枫跨上战马,取顶毡帽戴上,有系条披风,率领主力红军出发了。
是夜,天上忽然降起大雪,飘飘洒洒。当叶枫率军行至一片树林中时,忽听见了许多的呻吟声、抱怨声与叹息声。叶枫命军马原地休息,自率亲兵去查看。当叶枫持马至树林的另一边时,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二三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惟恐被冻死,挤作一堆。女人们小声的呼着老天爷,哀哀哭泣。孩子们伏在母亲怀里,缩做一团,哭着喊冷叫饿,声声撕裂着大人们的心。
难民们忽见来了一队兵爷,皆吓得忍住不敢吭声,连孩子们也不敢哭泣。叶枫提枪下马,走近难民,将披风盖在一名老者身上,问道:“大爷,您是从那里来的呀?”老者眼色惶恐,答道:“回禀官老爷,我们都是乡下人,年景不好,捐税杂多,没了活路,才逃难出来的,望官老爷饶命,莫杀我们,我们都是穷人,都三日三夜没吃喝了,没有钱财孝敬您老。”叶枫微笑道:“大爷,您别怕,我们不是官军,我们是红王朱振华率领的红军。”老者一听不是官军,这才舒了口气,道:“你们真是红王的军马?”叶枫笑道:“我们真是红军。”老者扑通一下跪在叶枫面前磕头道:“红军老爷,救救我们这些穷人吧!”叶枫一惊,忙把老者扶起,道:“您老这不是折我的草料吗?快起,快起。”叶枫对身旁一名亲兵道:“快去叫将士们将身上带的干粮拿来,分给百姓们吃。”亲兵领命而去。待难民们都吃了干粮,叶枫才知他们都是一个村子的。叶枫问道:“大爷,这儿离阎罗寨还有多远?”老者道:“没多远了,过了前面那座山冈便到了。”此时,一个二十出头,衣衫破烂,冻得颤颤发抖的青年走近叶枫,问道:“红军老爷,你们要人吗?我愿从军。”叶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青年道:“我叫丁进忠。”叶枫一听,笑道:“这个名字好。我们红军当然要人啊!”丁进忠道:“我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叫丁进孝,一个叫丁进义,也要吗?”叶枫道:“要,都要。”叶枫话音一落,难民中无论男女,皆要加入红军,叶枫一一答应。
正在此时,忽见远处火光冲天,有人喊道:“阎罗寨起火了。”叶枫知是鲍花二人攻占寨门,纵身上马,提枪一指,大叫一声:“不愿饿死的跟我来,跟随红王打江山啊!”顿时,所有难民,无论男女老少,各持木棒、树枝、石块,夹在五千余名红军中间,向阎罗寨冲杀而去。
却说鲍云达率领人马,挟着一名乡勇头目至阎罗寨下。只听寨上有人叫道:
三更十分,
谨防劫寨,
把守好啊!
寨上乡勇忽见寨下有人,急忙打着灯笼向下照,惊恐问道:“来者何人?”鲍云达将短刀往乡勇头目腰间一顶,乡勇头目急忙回道:“是我。”寨上乡勇凭着灯笼亮光,认出是自己寨子里的王头。又见捆着许多女人,戏道:“王头前日出去又日了许多姑娘吧!抓回来多少啊?别抓回来的尽是些被您老操烂了的破烂货,那可得小心老爷阉了您啊!”云达轻声对乡勇头目道:“叫他快开寨门!”乡勇头目向寨上喊道:“快开寨门。”寨上乡勇急急忙忙下来打开寨门。寨门一开,鲍云达一个健步冲上,一刀砍死开门乡勇。乡勇头目吓的往里面跑,云达又是一刀,送他归西。这时,寨上乡勇察觉,敲锣打鼓,大呼道:“贼来了,贼来了!”大批乡勇官军从寨内杀来。此时女兵皆脱了麻绳,抽出短刀,配合男兵,与官军乡勇撕杀。云达先令放火报信。官军似潮水般杀来,鲍云达兵少,抵敌不住。恰在此时,花俊逸率五百人赶至,会同鲍云达一同杀敌。这时,官军火铳响起,刹时红军将士倒下一片。鲍云达仗刀冲去,乘火铳手正在装填弹药,冲近过去,舞刀狂砍,片刻砍杀一片火铳手,官军乡勇稍退。须叟,又有七八百名官军乡勇杀来,此时鲍云达已身中数刀,血流如注,仍要向前冲杀,花俊逸一把拉住云达道:“鲍将军稍歇,看我花某手段!”说罢,将手中长剑冲着空中一舞,道:“不怕死的跟我来!”男女将士一齐跟着俊逸向前冲。此刻红军将士男女兵合起来也不过三百余人。俊逸率领着他们击败了数次官军乡勇企图夺回寨门的反扑。正当鲍花二人筋疲力竭,将士伤亡惨重之时,叶枫率领着五千红军与数百难民赶到了。
五千红军蜂拥攻入阎罗寨,此股洪流,势不可当。很快阎罗寨被攻占。阎铭坤、罗邵同,及那位千总尽为红军擒获。寨中的街道上尸集如山,血流成河。普通百姓皆知寨中发生了变故,因而家家闭户,都不敢出门。
叶枫入寨,命先将鲍花二将与男女伤兵,抬去医疗,对一名名叫祖亮的旅帅道:“你率五百人巡视寨子,如有人胆敢浑水摸鱼,劫掠民财,私闯民居,奸淫妇女者,你就格杀勿论!”祖亮道:“遵命。”叶枫道:“若我发现寨中有一家被劫,一妇被奸,你就小心自己的脑壳!”祖亮道:“遵命!”
作者注:扒灰,既公公与儿媳通奸,称公公为扒灰的。
杆子,既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