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代沟的母女
又是一个恼人的下午,报社编辑部主任又在催促我交稿了。
“静怡,努力喔!在这关键时候,你可一定要写出一个让读者满意的结局,辛苦一下,写完明天的大结局,我给你放长假。”主任在电话的另一边,和颜悦色地说着。
对于一个小小撰稿职员,他那样屈尊降下地每日一个电话给我,实在难以置信。
不知是我运气还是实力,自我进入报社,写了几篇言情小说,读者异常的反应热烈。每日我的电子邮箱里,装满了一批批热心读者的问涵,刚开始觉得礼貌上应该回复,可几个月下来,搅得我心余力绌。
报纸的销售量奇迹般地逐月倍增,我与报社签约好的假日也全都因此而泡了汤。真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气。
写完第一篇小说时,我想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可以在没有任务的假日里,轻松自在地安排假日生活,好好地慰劳一下自己。例如约上几个朋友打网球或去野外宿营等等。
可悲的是,没等我把假期节目安排好,报社又给我下达了新的任务。似有让我一刻都不得闲的架式。对此我能做何举动?
自我从大学出来工作后,我就没有真正休息过,好想念读书的日子。做学生还有个寒假、暑假呢!
我现在需要时间和朋友们聚会,需要时间去旅行,需要时间安静地阅读,需要时间去购物。
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人身自由,不就是一份工作,我干嘛这么拼命呢?丢就丢了呗,重新找一份,对我来说,不会是个难事。
想到此,我拒绝了上级无理的要求。我们是有合约的,每个星期有两天的假日,如有加班可以补假,每日早九晚五,轻松写意,人工合理,我才干的。
谁也没有想到刚进报社工作不久,我的表现就让报社所有的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当然这其中包括了编辑部主任。
不知是自己耳根子软,还是虚荣心作怪。我经不起领导们对我的表扬及赞赏和同志们羡慕不已的眼光。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自己的表现得到别人的认可,刚开始心里确实是美滋滋的。在同事面前走动,都是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不知是心中,还是脚步。这种被人重视欣赏的状况不能和校园里相提并论。人就是这么虚伪。
我开始不再坚持自己的自由,默许了他们对我工作的安排。
报社也同等地给了我一个自由空间,我不用按时按点地上报社写稿,只要每晚十点前把该交的稿件SEND给报社就行。工资提升二成。当然工作量就不只是写小说这么简单,附带评论栏目,就是推介评述一些新书及电影。
可想而知,那上面写得都是些什么,因为我根本无暇去欣赏那么多的作品。真难为我!我知道欺骗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在栏目上胡言乱语,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读者能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作判断,万不可人云亦云。
“主任,你别老追稿,你这样紧追紧打,只会影响我的思路,我需要安静。行了,你老人家就放一百个心,一万个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读者的期望。不过,这次你可得说话算数才行,写完这篇,给我放长假,要不然我真会考虑辞职的。”我躺在床上,心里十分的不痛快地答道。
我挂上电话,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精神非常不好,呆呆地坐在床沿。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三点三十七分,离交稿的时间还早。
下午一点钟吃完午饭后,本想睡个午觉,来弥补严重不足的睡眠,可满脑子的小说人物在打转,搅得我辗转反侧,难于成眠。
再被主任的电话一搅和,这个午觉就算告吹了。
我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写稿,那时思路清晰,灵感丰富。一年下来熬夜对我来说已成习惯,我开始白天黑夜地颠倒过日子,成了真正的夜猫,在黑暗静寂中我异常兴奋。
自从到报社工作后,我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坚持搬出去独自生活。我并不是个坏女孩,只是忍受不住慈母对我的日夜唠叨,虽然母亲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但对于子女的爱护,她们总能做出些与自己身份十分不符的行为来。
一句话可能说过上千次,上万次,还不以为然地要我用心听,而且不能表露出半点不痛快的表情,更不许辩驳。
她总是一副诲人不倦的样子,在我面前指点江山。“你在报社该如何如何地谨言慎行”,“熬夜对女人是个大害,你不想不到三十岁就成黄脸婆,就该早睡早起”。真折磨人,我已是个成年人了,天啊!我受够了!
家里还有父亲和哥哥陪伴,我想即使我不在她身边,母亲也一定不会寂寞。
心动不如行动,我一向是想到什么就恨不得马上实现的那种人。
我找了套租金不是太贵的小公寓,自信自己能应付得起这笔开支。
在报社工作了八个小时收工后,在外面吃个便餐,不累就闲逛一下,累了就立马回公寓,冲个热水澡,打开电视看看新闻,所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嘛。困了就睡,不知多开心写意。刚工作时生活还是很有规律的。
没有母亲的唠叨,感觉日子过得别样的清静。
小公寓离家不远,一来我可以在想家的时候不需花费太多的时间坐车回去,二来吃腻了外面的中餐西餐,可以回去享受一下王姨的家常菜。更重要的是我还需要人帮我收拾房子。
家里有专门打扫卫生的女佣,因为家里房子大,母亲出生富贵人家,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况且她还有工作。
因此我可以要求家里的女佣一星期来我这儿三次,小公寓地方不大,又我一人居住,很容易打扫,我把锁钥交给了王姨,让她帮我嘱咐女佣几时过来。
王姨是我家的一个老女佣,自我记事起她就在我们家里。她的出现至今还是个谜?
王姨是个可怜的女人。听母亲说,二十年前晚秋的一个傍晚,母亲和父亲晚饭后到海边散步,夜幕降临,海边人已稀少,只见不远处一个妇女像飞蛾扑火,义无反顾的样子,缓缓走进海里,衣衫整洁,不像是要游泳的样子。
父母亲同时惊愕,立马朝那个妇女的方向奔去,一路大声叫喊着。可那个妇女还是一个劲地往深海走去,眼看海水漫过颈项,父母亲及时赶到,他们同时一人一边用力地拉扯住她的手,生怕这一放手,她就会立即消失。
那个妇女被父母救起后,大家才知,她是个哑巴,所幸的是她不聋。
父母亲轮翻劝说她,安慰她,询问她家的境况,住在哪儿?哪里人?把纸笔给她,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面无血色,两眼早已哭红,哭肿,像两只灯泡似的。嘴里欲说不能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痛苦沙哑的“吖吖”声,掩脸痛哭,凄惨万分。
父母亲束手无策。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夜色也越来越暗。无奈之下,父亲提议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外婆说过女人都有一颗菩萨心,母亲当然也不例外。心细善良的母亲意识到,人绝望到这个地步,一定是受到了强大的刺击。世间还有什么比去死更难做决择呢?不管她是一时冲动,还是万念俱灰。
这时如果再没人来关心照顾她,明日她一样会再去寻死,结束她这不幸的一生。那么现在救她有何意义?
想到此,母亲认为得先安置好她,让她情绪稳定下来后,再来问她,或许到时她情绪放开了,愿意和他们交谈,岂不是更为妥当。父亲觉得母亲分析得在理,当晚他们把王姨带回了家。
从此,那个妇女就再也没离开我们家。当时为了便于称呼,母亲让那个妇女跟了她的姓氏,姓王。由于她较母亲年长,因此我们称呼她为王姨。
我想不明白,王姨为何会相信我的父母,跟随他们回来,而且一呆就是二十年。或许这就是缘份吧!
王姨一定有很多的辛酸史,我曾尝试和她勾通,揭开她那不为人知的故事,尽管我花了许多心思,试图打开她那冰封了二十年的心事,结果还是一个“吉”字,我什么也没问到。
母亲知道后训责我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至于吗?
都二十年了,王姨从没有对我们透露过半点她的身世,这多耐人寻味啊!王姨真不简单。
听完报社主任的电话,我呆滞地坐在床沿半晌。然后有气无力地拖着咸鱼般的身躯去浴室洗了把脸,望着镜中的自己,丑陋无比。
脸色苍白,两眼无神,凌乱的直发,呆滞的表情。
睡眠少且又多梦,淌冷汗,老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小说人物的对话。
无庸置疑,神精衰弱。我已疲惫不堪,再多的营养滋补品,都难于挽回失去的光彩。
正在这时,门铃响起。谁会在这时找我呢?家里的女佣昨日刚打扫过,她不会吃饱没事干往我这里跑的。
我谨慎地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单身居住,小心防范为上。
天啊!母亲带着王姨站在门外。她们怎么会来呢?不及我多想,赶快开门。
“妈,你们怎么会来呢?也不事先打个电话。”我惊讶地问道。
“母亲来看女儿很奇怪吗?你看看你自己那副尊容,简直像个逃亡的难民似的。”母亲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数落着我。
“妈,你怎么说话的,我现在不知过得有多好!”我开始不悦,嘟着个嘴。
母亲不以理会,四下看了看,从卧室到厨房,像警察去嫌疑犯家里搜索证据一般。神精兮兮的,真让人受不了。
王姨手上拎着一个东西,可能是吃的吧!这时她默默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安静地站立一边向我微笑。对于我们这对母女的行为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看着母亲那认真的样子,我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叫道“妈,你干嘛呢?”
“凌乱不堪的卧室,空空的冰柜,也不知你是怎么过日子的。”母亲说着,又仔细地看了看我,“刚起来吗?才工作一年,就搞成这样,再这么继续下去,我看你的命也就完了。”
卧室是有些乱,一个二十平方的小卧室里摆放一个大书架,一架电脑台,在加上一张大床和一个衣柜确实拥挤了点。书架上的许多书籍被我翻腾得到处都是,桌上床上地上。衣服也是随地扔放,床褥一半拖在地上。
“我感觉很好,请你不要管我好吗?”我小声地答道。我死挺。
母亲惊讶地望着我,气恼地说道“别以为自己有了小小的成就,就可以目无尊长了,别忘记你再能耐也是我的女儿,何况你现在什么也不是。”
我噘起小嘴,别过脸去,不响。我知道母亲对我目前的状况很不满,一个只有大学文凭的女儿,一定让她觉得脸上无光。
人各有志,世上的女人,不可能人人都像母亲那样聪慧能干,出类拔萃。
进入报社工作,也是机缘巧合,我读的是“文学创作”。报社到大学吸纳人才,我在本系里是出了名的才女。当报社让我考虑毕业后,进入报社工作,母亲得知气急败坏。说我鼠目寸光,胸无大志。她越是反对,我就越发坚持自己的决定。不知为何?我总喜欢和母亲唱反调。
父亲开导母亲,让她不要对我过分干涉。“生活的道路,应该让孩子自己开拓,家长只能从旁指引,我们应该尊重孩子们的选择。”
如果母亲只是一个朋友,我想我会和她相处得更为融洽些。外婆说过母女是冤家,事实证明了外婆的说法是对的。
“嗳,我们不是敌人,为人之母,我只是想来看看,了解自己儿女的境况和承认一个母亲的失败。”母亲叹口气说道。母亲一定是看亦舒姐姐的作品看多了,总喜欢用她小说里面的对白来对我说话。我两眼朝天,不以理会。
母亲略带悲哀的眼神望着窗外,很是伤感地叹道:“孩子们都长大了,都不需要母亲了。”
母亲的语气突然转向,说得让人同情。
“对不起!妈。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便于写作。”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知道。”妈点点头,“你从小就被你父亲宠坏了,从不认同我的看法。你喜欢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不受管束。我只是心疼你现在这副模样。”
母亲之所以会说父亲“宠爱”我,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能得到父亲对孩子们的选择与决定的尊重。
懂事起,我对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父亲总是耐心聆听,并给予相对的分析,再让我们作出判断。他从不嘲笑或呵责我们的才疏学浅,还一副智高八斗的样子在一个获有博士学位的父亲大人面前高谈阔论。
我低头不响。
母亲疼惜地望着我向我走来,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你看,你瘦多了。。”
我有些感动,差点热泪盈眶,这种被关怀疼爱的感觉好似已许久没有过了,是如此的陌生。我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写小说的人自然感情丰富。
我喜欢被人关心的感觉,但我不喜欢母亲那种强硬的家长式教育方式,让人不易亲近。
“好久没和你喝过茶了,我带你们出去喝茶好吗?”我想自己这时应该做些什么,来弥补刚才的无理。
“又出去吃,你还没吃够外面的味精吗?”母亲嗔怪道。
“王姨给你做了些你爱吃的饭菜。”母亲说道。
心明手快的王姨已把带来的饭菜一一打开,放好。
“谢谢王姨!”我朝王姨笑着说道。王姨微笑着摇摇头,意思不用谢。
白合炒牛肉,蠔油猴头菇烩小百菜,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花旗参汤。清淡可口,对于熬夜的人,这样的饭菜再好不过了。“好香喔!”我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贪婪地吃着。
“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住一阵?”母亲探问道。
“主任说了,写完今天这个大结局,给我放长假。”我一味地嚼着饭菜,虽然中午吃了些,但四点过后,饥肠辘辘。
自我成了报社的自由撰稿人之后,便开始有喝下午茶的习惯,通常是一杯好立克,一块蛋糕,草草了事,然后继续工作。
直到晚上八九点到茶餐厅吃个便饭,晚饭后逛逛书店或商场。日子过得蛮悠闲自在的。
有新鲜出炉的电影,不管内容如何,都得耐着性子去欣赏,不然怎么向报社交差呢?无聊的剧情有催眠的作用,在电影院打瞌睡,应该不会只有我一人吧!
记得有一次,去看一部由一位名导拍摄的古装武打大片,称它为大片,是因为它在国内许多影展上获得了不少的奖项与荣誉。这部影片未放映之前,宣传做得十分火爆。原以来这是一部让人期待的好作品,但电影播放了二十分钟后,不单我有想出场的念头,而且场内的人们也开始了小声的喧哗。
看着变幻的画面,听着周边人们的谈论,结果我在中场就呼呼大睡,直到人散场空,被人唤醒。多令人失望的影片!
一个影片,传达的是一种精神思想抑或是一种文化特色。
或许那位名导的初衷是想表达些什么。只可惜,他以为几个名星大腕,炫丽的图面就能表达什么,就想捕捉到人们的心,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我有这种反应,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就对它的期望值太高的原故吧!也或许是……。
第二天,我在自己栏目上评价此片,简短地写道:外艳内泛。
近年来,无论是香港还是国内电影事业都处于十分低迷状态,个中原因很多,盗版光碟泛滥成灾,网上可以轻而易举地免费下载最新的影片,真正让观众满意的作品也是寥寥无几。
倒是些电视连续剧受到了大众追捧,比如近年拍摄的《大明宫词》《汉武大帝》等等。韩国电视剧也不甘寂寞,趁势进入中国市场,其中不乏成功之作,如《商道》《医道》《女人天下》,最让中国人印象深刻的当属《大长今》了。
看我又扯远了,一个下午茶又关工作上的事?
母亲坐上餐桌的另一边,听我说完,只是点点头,不语。
我纳闷,她怎么会这么冷淡?为什么不催促我放假后立即回家住?这不像她的性格与作风。
我放下碗筷,望着母亲十分肯定地说道,以表自己的诚意:“我明天回报社安排一下,然后就收拾东西回去住一阵,我说真的。”
母亲这次狡黠地笑了笑,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意料之中。她这一笑,反让我有种莫名的失败感。
自从搬来公寓后,我就没有回去住过。除了春节的那几天。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