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棺

双棺

　　1

　　跛脚的屈厚道单身一人，无家可归，寄宿在城外荒废的土地庙中；每天面对那面目狰狞、圆睁铜铃般巨眼的泥塑土地神像，也心安理得，甚至有时还揶揄调侃取乐。

　　深秋露重的一个清晨，庙外风刀霜箭，屈厚道裹紧破棉絮，窸窸窣窣从暖和的稻草堆爬起，想到官道旁边的茅厕小解。

　　这土地祠离落凤冈不过一里来地。这落凤冈是全城有钱或身份地位崇高者的死后归葬的风水宝地。因此，屈厚道居于土地祠经常在夜间可见冈上鬼火闪烁，忽远忽近，偶尔夹杂几声寒鸦凄凉地哀号，开始险些让屈厚道丧魂落魄。不过，住了几年之后，他也习以为常。

　　然而，近来又有件让屈厚道提心吊胆的事。今年清明前夕，城里董解元豆蔻年华的女公子香消玉殒，正落葬于土地祠一箭之地的落凤冈上；到如今坟茔上祭祀器具一应俱全，花花绿绿的招魂幡并未因风吹雨打而堕于泥土，反而随风飘扬。这还不算怪事，更有甚者，除屈厚道之外，还有几个路人都目睹过一红衣女子在坟茔倏忽不见。

　　这也曾经让屈厚道心有余悸，但每个见过红衣女子的人只见过一次，绝没有第二次机缘可遇。所以，包括屈厚道在内，他们都觉得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红衣女子早已消失。不过，看过红衣女子的路人却是越来越多，谁也不知道这红衣女子为何人？

　　渐渐地，每个人都明白自己是见鬼了。

　　现在，屈厚道壮着胆子，踉踉跄跄朝三丈开外的茅厕走去，他没有野外解决便溺的习惯，因为他住在此地，总不喜欢被自己拉的屎尿熏臭。

　　突然，在落凤冈斜对面的官道上一黑影一闪而过，屈厚道腿脚一软，再加上脚趾好象被一黑乎乎的东西磕着，他一头栽倒在这东西上，昏厥过去。

　　大概被这东西搁痛的原因，屈厚道不久便悠悠醒转。

　　此时，天已大明，路上有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行着。

　　屈厚道首先看到绊倒他的原来是一漆黑布囊，打开一看，里面包着白金百两，屈厚道在董解元之女的葬礼看曾听到传闻，棺中藏有白金百两，用红布包裹。想起那传闻，屈厚道心惊胆战：莫非这百两白金便来自坟墓中？他忍不住将黑布囊往尘埃里一抛，准备一走了之；转念一想，不对呀，坟中白金是用红布包着的，现在却是黑布，应该不是坟中的。

　　屈厚道无意中拾得巨金，总觉得自己无福消受，还不如交还失主，积些阴德。于是，他提着包裹便往城里衙门走去。

　　2

　　没走多远，屈厚道迎面撞上知府董溶出巡的仪仗。

　　屈厚道拦住董知府的轿舆，递上白金布囊。

　　董知府命人打开包裹仔细查看那白花花的金子来。董知府赫然发现，金锭底面印着“董府”的字样。

　　众所周知，董解元爱财如命，喜欢把积攒的白金命金匠打成金锭，在底面烙印“董府”二字。看来，这百金出自董解元府上没错了。

　　但董解元生性吝啬，决不肯将如此巨额白金交于他人，又未闻失窃之事。董知府紧皱眉头，一时难以决断。

　　屈厚道跪在尘土中，道：“老爷，那一定是盗墓贼所为了，小人听人传闻董解元甚爱其女，于其女棺中安放白金百两。今日凌晨，小人如厕时，也曾见一黑影一晃而过。”

　　董知府觉得在理，差人请董解元到落凤冈候命。

　　一行人小心翼翼来到落凤冈上董解元女坟茔处。令众人不解的是，坟墓完好无损。

　　董解元是个四十余岁的胖子，丝毫没有文人那种书生气息，倒像一商人。他听得知府传召，急忙从绸缎庄赶到落凤冈，到自己爱女坟头便嚎啕哭着，汗水夹杂着泪水落在尘土中。

　　“董解元，过来看看，是否你家的白金？”

　　董解元接过一看，有烙印二字，纳闷起来，自己并未丢失白金，怎么会有如此奇事？一时贪念骤起，便答道：“正是。”

　　“然而，你并未失盗，这白金从何说起？”

　　“那定是小女棺中之物了，小可却曾置百金于内……”话未说完，董解元好象感觉自己失言，突然顿住。

　　“哦？开棺。”

　　“大人，不可。”董解元急切拦住。

　　董知府不解地望着董解元。

　　董解元跪在尘埃中，“恐惊扰小女魂魄，谁担当得起？更有甚者，小女暴病夭折，恐众人感染。”

　　“开棺。”董知府下令，“解元公，不开棺，怎能证明这是你的白金呢？”

　　“大人，要开棺也可，只需写下开棺后果自负的凭据来，小可任由大人做主，如何？”

　　董知府思忖片刻，这坟茔鲜土甚多，盗贼似乎曾开棺盗金，然而，此地怪事也多，一直听人说此墓覆土从春至秋依然如故，坟头的招魂纸幡也依然如故。

　　要搞清白金来历，未开棺不可。董知府下定决心，取纸笔来，写下契约交付董解元。

　　众人小心掘开坟墓，一股青气冒出，吓退众差役。董知府喝令众人将棺木抬上地面，传仵作。一差役手足失措，将坟坑边一块大石碰落坑内，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仵作仔细检验一番，确认董解元之女为暴病身亡，尸体已腐烂多时。仵作向董知府禀报：棺中白金失踪，红布兜还在；但尸身上金银首饰却还在。

　　董知府、董解元等众人如坠五里雾中，倘若是盗墓者所为，为何只盗取白金，而不将金银首饰一起盗去呢？为何又将黑布囊弃于屈厚道脚下而逃窜呢？

　　董知府打道回府，董解元得回百两白金，也惆怅回到绸缎庄来。

　　3

　　入夜，月明星稀。

　　屈厚道又见对面落凤冈上点点灯火，隐约听得声音喧哗。但屈厚道却许久未见四周有人来人往。难道是白天惊扰的鬼魂在夜间的鬼域行事吗？

　　想到这里，屈厚道头皮酥麻，浑身颤抖起来，用气紧裹住破棉絮，躲在里面直打冷战。

　　声音由远及近，从落凤冈那边渐移近土地祠，屈厚道心胆欲裂。忽然，他嗅到一股清新扑鼻的脂粉异香，瞬间，便晕眩过去。

　　等屈厚道醒来，又是次日清晨，少见的秋雨滴答滴答。路上泥泞不堪，仿佛昨夜许多人来过似的。但庙内却似乎原封不动。

　　屈厚道双手合什，祷告拜谢土地神的庇佑。

　　尽管害怕，屈厚道还是决定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谁让他名字叫做厚道呢？

　　屈厚道宛然想起昨日那块大石跌落穴中咚咚的响声，下面似乎另有隔层。他想起自己曾敲打过城里鸿泰酒楼门口的瓦瓮，也是咚咚作响；也想起曾住一破落地窖，发出的响声都是咚咚作响。

　　屈厚道顾不得许多，赶到知府衙门口击打堂前鼓。

　　董知府坐堂，两眼红肿，似乎昨夜落枕，也未睡好。

　　董知府和师爷交换眼神，两人退出后堂内。

　　董知府说：昨夜似乎见一红衣女子飘忽于瓦梁之间，闭眼即梦见白日落凤冈上坟茔中那股青烟，后来青烟化为红衣女子，又将我惊醒。

　　董知府叹了口气。

　　师爷说：这乞丐说的有道理，老爷不防再赴落凤冈查访，董女坟茔中定有蹊跷。

　　董知府点头称是。

　　4

　　董解元夜间也未安睡，红衣女子也飘忽于董府瓦梁之间。董解元闭眼即梦见白日落凤冈上坟茔中那股青烟，后来青烟化为红衣女子，便又惊醒过来。

　　董知府带着一干人再次来到落凤冈，也不顾与董解元的契约，即令人再掘开坟茔。

　　董解元闻讯匆匆赶到，企图阻拦，见坟茔也开掘，只得心怀鬼胎站立旁边。

　　董知府令差役抬出棺材后继续往下挖，不久，果然挖出另一副棺木。

　　董知府令仵作开棺验尸。棺内女尸面貌如生，着一袭薄若蝉翼的红纱衣，倾城姿色，但脖颈处有明显掐痕，系窒息死亡。

　　旁边众人大都识得这红衣女子，芳名小玉，是城里有名的烟花地玉生阁中一青楼女子，特爱着红衣。只不过年初听人说小玉回乡探生病的慈母，至今未回；还有人说从良了，总之是不见芳影，因此在很多客人都差不多忘记小玉时，却不料她躺在此处，红颜薄命，一缕芳魂逐泥土，怎不令人扼腕长叹？

　　“董解元，还不快从实招来！”董知府喝道。

　　董解元见掘出红衣女子的尸首早已瘫软在地。

　　红衣女子董解元当然认识。那是他乡试高中解元时，披红打马回乡后在本城结识的。两人情意绵绵，无话不谈。

　　只因小玉知道他董解元获得解元功名的奥秘，里面牵扯众多达官贵人，一但东窗事发，岂非毁坏前程？董解元深恨自己酒后吐真言。

　　在小玉的绣阁中，在小玉的锦被里，董解元一边和小玉做爱，趁小玉意乱情迷时分，将她掐死。

　　董解元趁夜深人静，将尸体用锦被裹着，独自驾车至城外落凤冈，掘地三尺，用一副薄木棺材埋葬小玉。

　　不料，董解元唯一的爱女却突患重病，不日便梦断香消。董解元深爱此女，隆重操办丧事，命人落葬于小玉身上黄土堆中。

　　这一切，都是董解元亲自操办的。

　　5

　　董解元被革去功名，押入死牢，等候秋后问斩。牢房里，看守昏睡不醒，整个死囚牢中响彻小玉的笑声。轻红纱衣飞来飘去。

　　屈厚道安住在土地祠中，很少看见落凤冈上点点鬼火。据说后来，屈厚道遇一贵人相助，跛脚逐渐正常，也娶妻生子。只是一点，其妻也爱穿红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