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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胡同

作者:百劳社人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七章

  在粤北大山里,光顶捱了好多年,像行尸走肉一样,周而复始地捱着日子。如果不是被母亲迫得无奈,说什么也不想干下去了。

  黄邓氏一个人在家里,有一餐没一餐的拼着老命。钱就是她的命,她的命是用来换钱的。一心一意赚多点钱,要帮她的光顶改变命运。

  光顶春节回去过年的时候,发现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光顶从懂事以来,还没有看见母亲真正的病过。一辈子劳碌惯了的老人家,身体一贯强壮。偶然有时头痛发烧,她自己在田埂或园边找几样青草煲点水,喝进去就能没事了。

  春节期间,母亲咳嗽很严重。她说已经好几个月了,吃了很多青草药都不见好转。人家介绍了好多单方,偏方,"祖传秒方"也都试过了,都不见效果。

  光顶回到家的第二天,看见母亲咳得那么辛苦,就要带她看医生:"妈!就要过年了,不要把病带到明年去。我同你去卫生院看看,打打针可能就好了。" "大过年去医院看病,多不吉利。"母亲坚持不肯去。其实她是舍不得去花钱。

  母亲的咳嗽一直不见好转,还有日益加重的现象。光顶想带她去看病,母亲总是说大过年进医院不吉利,一拖再拖,没有去成。他想,等过掉元宵后,无论如何都要带她看一次。

  振昌表哥过来了。

  振昌表哥以前是很少同家里行往的,自从光顶跟着他去山里做工以后,每年回家都会来他家里做客。一来跟阿姑讲讲光顶在山里干活的情况,另外也与光顶约定出发的时间。

  振昌表哥每年都是这样,过年也只在家里住十天八天,就要急着去干活。他的那个家庭也是基础差,老婆长年患病,身体弱得基本上失去劳动能力。大的女儿在大学读书,还有两个儿子在读中学,全家人都在等着他的米下锅。

  "光顶,年已经过掉了,在家里没有多少事情,决定初八就上去了。我现在把买车票的钱给你,这两天你抽空先去把车票买好。"吃过中午饭,表哥当着母亲的面说出了出发的日期。他的决定,没有让光顶考虑。

  "我可能要迟一些日子才走得成。"光顶憎恨表哥没有预先单独同他商量这件事情。他本来打算乘母亲身体不好,就不再出门的了。如果表哥没有来家里,先走了,他便可以一拖再拖地拖着不走。现在,表哥当着母亲的面说了出发的日期,母亲又会要他跟着一起走。他要是走了,母亲的病怎么办?。

  "你有事吗?"表哥是在问光顶,可是眼睛却看着堂姑。他以为是堂姑留着光顶有事。或者又要带光顶去相亲了。

  "好多天都想带我母亲去看病了,她总是说过年去医院不吉利。我想,过了正月十五,带她去医院看看。"光顶说。

  "你就跟着表哥一起去吧!我的身体没有多大问题,我自己会注意了。"果然不出光顶所料,母亲不同意他迟几天才走。

  "如果问题不是很大,阿姑自己迟一点抽个时间去卫生院看看就是了。光顶还是同我一起走吧!那么远的路程,路上有个伴也是好的。"表哥好像领导在布置任务一样,把他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就是了,两个人一起去。光顶不要犹豫了。"母亲把话说定了,不容光顶再有话说。

  正月初八,黄光顶跟着表哥又到粤北大山里去了。母亲的身体不好,没有到车站去送他。

  在山里干活,光顶一直是觉得太冤枉。想在家里过个元宵节的机会都没有。来到山里以后,工作累一点都无所谓。最讨厌就是起早摸黑,像机器一样。累死累活拿到的钱,不够一。二次快活的使用。这样做人与做牛有什么两样?

  牛才会出死力气干活,人不能像牛一样,人是吃脑子的。他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怎么样才能不费气力,又能拿来到大钱。

  蛇自有蛇路。他在发廊里花的钱没有白花。通过发廊,他认识了很多赌友。他把赌博的把式带到了山里,在山里开创了他的第二职业。除了干活,他把牛一样的旺盛精力,全部泡在各种各样的赌博场上了。如果不是这样,像他表哥一样过日子,他早就闷死了。

  这一天,黄光顶从山上回来就进了他们的圈子里。他的表哥煮好了饭菜,也不见他回来吃。表哥已经习惯他不回来吃饭,自己吃过以后,把他的饭菜炖在锅里,就上床休息了。

  突然,外面有人在找寻表哥。"邓振昌!邓振昌是住在这里吗?"表哥走出房子,找他的人是穿着制服的邮差:"我是邓振昌,有什么事情?" "有你的一封电报,你来签收吧!"邮差把电报和回单递到表哥面前。

  表哥心里一惊,怎么会有电报来?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据他多年在外的经验,家里如果不是有什么比较严重的事情,一般不会打电报过来。他赶紧接过电报,签了回单。

  电报是堂叔,光顶的亲舅父打来的。说是光顶的母亲病重,要他速回。

  "真的就是那么严重?离开她才几个月,好好的一个人,就病得那么严重了?一个人哪,真正脆弱得很啊!"邓振昌很想马上就能让光顶知道。可是,半夜三更,又不知道他在哪里玩,怎么能找得到他?再看看电报,是昨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发出来的。这大山障里,交通就是不方便,发个电报也要一。二天才能收到。真是急死人了!

  光顶在半夜里回来,看到电报,心里万分焦急:"我妈真是的,过年时我就知道她的病不轻,叫了多少次要她去看病,她就是不去,硬是把病情拖重了。"他恨不得能长出一对翅膀,马上就飞回去。可是再急也没有用,要到天亮才有汽车。他三下二下捡好行李,坐着等待天亮。

  在汽车上,光顶心急如焚,总是嫌汽车开得太慢,他多么希望汽车能够飞起来呵!

  "怎么这汽车开不快的?"他一路催促着汽车司机:"能不能开快一点。"司机怎么知道光顶现在的心情?给他一路催着,催得心烦:"你!急什么?你不想要命,我还想要命呢!" "是呵!安全第一嘛。" "这位老兄呀!坐车回家的人,个个都是有事的,都急着想早一点回到家里呵!可是你要知道,坐车行船三分险呵!不要老是催促司机开快车嘛,危险呵!"满车的旅客都为光顶一路催促司机开快车感到不安。真的担心汽车司机给他催得分散了精神,出现危险。

  光顶哪里顾得了这许多,他的心里急得正在冒烟。他知道,如果母亲的病情不是十分严重,舅父肯定不会打个电报来要他"速回".果然不出光顶的预料,母亲的病情的确十分严重。光顶回到家里,母亲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早就叫你去医院看病嘛,你硬是不肯去,你看把病情拖重了!"光顶心急火燎地责怪着母亲。并马上就要把母亲送往县人民医院。

  "你不要太急,你舅父已经带我去县人民医院看过了,在人民医院住了几天,昨天才回来的。一大堆药还没有吃呢!"母亲一个手拉着刚刚到家的儿子,虚弱得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站在旁边的舅父,眼中含着泪花,把光顶拉到外面去。悲痛地说:"你要有思想准备,人民医院诊断,你母亲的病已经没有办法治,可能没有几天日子了。不要总是粗暴地指责她,好好的侍候,让她高兴几天吧!"母亲临终时,把光顶叫在床前坐着。她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眼角上渗出无法抹干的泪水。老头子离她而去已经十多年,他在下面孤孤单单,也很凄惨,到时候下去陪老头子了。但是,还乘一件让她揪心的事,就是光顶至今没有娶到老婆。

  母亲用她最后的一点气,拉着光顶的手,泪眼盯住光顶,一字一句艰难地说:"光顶,你所以娶不到老婆,症结就是房子的问题。这是你祖上的责任,也是我和你爸爸的责任。

  "我一生勤劳俭朴,省吃俭用,一个鸡蛋一把菜地积攒着,加上你外出打工积蓄下的几个钱全部都在衣箱里,我是一分钱也不舍得多花。你要知道我的苦心呵!这些钱,你一定要用来起间房子,千万不能乱花掉了啊!"老天不给她时间,她不能亲手帮儿子起一间房子。她带着遗憾就要离开人世了。去世前这件事情让她无法放下,可是,她也只能这样交代儿子。儿子听不听话,只好看他的造化了。

  钱是到了黄光顶的手里,他一想起母亲临终时流着眼泪说的话,从来不敢拿那些钱来花用。

  黄光顶说:"那是黄纸(死人的钱),看得到使不到的。"看来,黄光顶对母亲的遗嘱丝毫不敢违背,除了母亲遗嘱的专用项目,从来不敢去打那笔钱的主意。

  为了遵照母亲起一间房子的遗训,黄光顶花了不少心思。

  就那么一点钱,起一间房子,到那里去找合适的宅基地?他家里就三间房子是自己的,走出房门,都是人家的地方,自家无插针之地。总不能到自留地里去孤孤单单建一间瓦房吧。

  冥思苦想,黄光顶终于找到了窍门。

  在他的老屋子后面,有他家祖上留下的一口大粪池。

  "这个大粪池填起来,再占用一点公共的地方,不就可以挨着自己的老房子做间新的房子吗?"这个大粪池不知延用了多少代人,一直起着农家耕田的重要作用。以往几十年来,他母亲在那大粪池里装粪积肥,靠那肥料种出粮食把他养得壮实如牛。现在他要把大粪池填平起房子,他的母亲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如果他的母亲还在,他的这个主意绝对行不通。装粪积肥的地方没有了,就意味着以后不准备耕田种地了。农民不耕田种地,以后喝西北风吗?

  可是,以前的事情光顶想不到,以后的事情,哪里是黄光顶能够想得到的?

  说干就干,黄光顶打定主意,三下五除二,就把大粪池填平。

  大粪池进来,是两个背靠背同宗老屋的"楚河汉界",两头通天,有头有尾。自古以来百十代人,从来没有人打过这个空地的主意,是没有地主的公共地方。虽然巷子里瓦砾垃圾堆积如山,猪屎狗粪臭氧熏天,从来没有人愿意行走。可仍然是兄弟两老屋的鸡,鸭,狗,猫从屋前到屋后畅通无阻的通道。

  黄光顶要堵住这里建房子,对两个老屋,或多或少肯定是有一点影响。

  "光顶,这个地方也可以用来盖房子吗?"果然,荒地无人耕,耕了有人争。千百年来无人问津的垃圾空地,动起来就是有人要过问。疏堂三叔公柱着杖棍,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说。

  "这个地方对你也有关系吗?" 这个三叔公,因为屋基地问题,与很多人家冲突过。很多人常常在暗地里对他有意见,骂他是多管闲事的"老不死".因为他的世辈高,算是一个老屋的长辈,又是子孙满堂,没有一个人敢当面顶撞他。碰在光顶手里他就没有那么顺敬了。

  "对我虽然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是,自古以来的'楚河汉界',给你堵塞,祖宗不知答不答应呢?"三叔公是爱地如命的人,成天担心他的满堂儿孙不够房子住,可以占用的地方他都占用了,甚至不惜把长期以来人们行走出入的要道也堵死。但是他从来不敢打这些空地的主意。可能是因为光顶占用这些公共地方而眼红,想利用风水的问题去阻止他。

  "对你没有关系就成了,我也是祖宗的子孙后代,祖宗怎么会不答应我,你多什么嘴。去!去!去!不要防碍我开工!"在老人面前,光顶毫不留情地打起了他的猛雷。

  "你!——"很少人敢在他面前大声的三叔公,被光顶气得全身颤抖,他也想发作。

  "我说三叔公呀,你也那么大年纪了,那么多人都没有说什么,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捡到气来受,何必呢?"旁边一个女人看着两人在争吵。碰上众所皆知的光顶,她真怕老人家给他气坏身子,赶紧过来牵着三叔公,劝慰着要他离开。

  "不知道以后会害到那一家呵!"三叔公一边走一边在发出警告。意思是说黄光顶破坏了祖宗的风水,会受到报应。但是,报应不一定在光顶身上。

  光顶要在这里建房子,对两个老屋的人们都没有很大的利害关系。凭他黄光顶的鼎鼎大名 ,还有谁敢那么不知趣去加以阻挠。何况是他家的大粪池所在地。

  黄光顶的大胆作为,使这条世世代代两头通天的小巷变成了一条深深的死胡同。他在他新建成的房子后面开了小门直通死胡同,原来鸡,鸭,狗,猫的通道,变成了他的并不康庄的专用道路。

  死胡同里百十代人积累下来的瓦砾垃圾,他黄光顶没有闲心去清理,就在瓦砾垃圾堆上随便理出一条可以下脚的羊肠小路。因为是通往屋后,在这里进进出出,大有神不知鬼不觉的神秘感。

  从死胡同出来,走过几十米的农村黄泥小路即可登上从镇上通往县城的水泥大马路了。

  黄光顶常常在晚上走出死胡同,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在平坦光洁的马路上游荡。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躺在马路边的斜坡草地上,或是漫不经心地数星星,玩草叶;或若思若想的吞云吐雾。

  乡村夜晚,经常是夜海茫茫,漆黑难辨东西。散落在远近各处的自然屋村,偶尔也可见到微弱的灯光在闪烁,然而就像旷辽的宇宙中几点寒星,无法照亮天地万物。黄光顶就是喜欢这种神秘的黑暗。

  他想:黑暗是乡村中常见的事情,乡村中的男子汉不应该害怕黑暗。在黑暗中往往隐藏着很多意想不到的生机。打条路狗,抓个野猫,或是在人家的菜地里拔个萝卜解渴充饥,都要黑暗中才方便动手啊。

  这条死胡同给黄光顶带来过很多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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