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天在这里丢下了一块美好的地方。

　　周围都是大山，层峦叠嶂，郁郁葱葱。山嶂围绕的中间，竟有一块几十平方公里的平川。虽然夹杂着不少丘陵坡地，丝毫没有影响上天养一方人的一方水土的美丽和富饶。

　　这块美丽的土地，据说在上古曾经被人遗弃，成为蛮荒。不知在什么年代开始，陆续有人几经迁徙，来到这里。她像一块磁场，吸引着几经迁徙的人们，他们再也没有离去的打算，就在这里扎根安居，生息繁衍。

　　百姓徙民聚居一地，姓氏便是无型扭戴。各占山头，各据地盘，宗族之间各有一方发展的天地。

　　有一个几乎是三面靠山，一面直通平川的自然村落，村中十有六，七都是黄姓。黄姓是这个村落的大姓。风水屋场稍好的地盘，都是黄姓人的自然屋村。据说在历史上，姓黄的各个屋村，都曾有大人物，名人物出现。这些都与屋场风水有关。当然，年代久远，难免龙蛇混杂。也曾出现一些不成气候的浪荡之人。

　　这一屋，名曰"进士第"，祖上曾是清朝雍正年间两榜进士出身，任过知府。家族庞大，分支甚广，人口数以千计。除了已经搬迁出去的，祖屋居住的仍有二百之众。到了二十一世，家族两极分化已经到了极点。贫富悬殊。贫者逐年衰败，完全失去了知府家族的当年势派。

　　有一脉嫡孙黄宗盛，虽在少年时期曾经壮志雄心，试图进取，重振家声。进过私塾，念过"八股"，取得了秀才虚衔。到底是大势已去，家道没落。日暮途穷，家声难振。家境日暂萧条，成了知府大人家族中，十分贫寒聊倒的一支嫡脉。

　　黄宗盛父母生下就他一人，没有兄弟姐妹。贫困的家庭由他一人独力支撑。

　　不知是上天弄人呢？还是家山无福呢？朝日梦想财丁兴旺的黄宗盛竟然是既无财又少丁。他早早地娶回老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弄去，生了三胎，前面两胎竟然没有变好，少带了一点东西出来。只有第三胎是个儿子，让他总算后继有人。

　　俗话说，有丁才有财。人丁旺盛，喝山山转向，呼地地显灵。他家里可怜得想多一个儿子抬扛都没有。要想重振家声，谈何容易？

　　重男轻女的黄宗盛，把光复家业的希望寄托在儿子黄水云身上。两个女儿从小跟着母亲下地种田，上山坎柴。倾尽全家之力，千堆牛屎培一条禾，全心全意栽培寄托着厚望的少爷。稍有一点积蓄，就塞进学堂，要让儿子读书。

　　可是，像他这样的家境，要让儿子读书成材，比上天还难。缴了上期，难缴下期。黄水云断断续续上了一年半的学堂，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到底无法实现父亲的宏愿。

　　两个女儿虽然曾经帮他家中出过不小气力。然而，不可能将女儿当长工永远养在家里帮自己积攒家业吧！女儿被养成老姑婆，丢人没面的只是父亲啊！

　　两个女儿先后出嫁，家中就乘下两口子带着一个尚未成年的儿子黄水云。

　　"人丁单簿，讲话都不敢大声，受人欺侮啊！"黄宗盛常常在唉声叹息。

　　老婆肖氏无可奈何。她也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要不，我们早一点娶个媳妇回来！下一代再也不能像我们这样单簿了。"儿子黄水云还在十六岁那年，黄宗盛就已萌生了要找媳妇的念头。在他看来，种禾也要多撒谷种，才能有好的收成。他想让儿子早早地播种，时间长了，播种自然多。他就不相信，他的家里永远都那么人单力簿。老话有说，穷不过三，富不过五。冥冥中，天道自有轮转。等到他的家里人丁兴旺起来，富贵自然会回到他的家中。

　　"这样成吗？我们的水云才十六岁呵！"肖氏当然也饱受人丁单簿之苦，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要个帮手都找不到。她想起了她的家公去世时，三个小孩都是要人看管的小娃娃，不能帮手。要及时将家公的尸体搬进祠堂，就只有两口子，悲痛中既要手忙脚乱将祠堂打扫干净，找到床板，在祠里铺好停尸床铺，又要赶时辰合力把老人的尸体抬出去。

　　这些事情，都是要自己家里人做的。别人不可能帮你做。如果家里多几个人手，这事情本来是轻而易举的。就是因为人少，弄得两口子那么狼狈。

　　黄宗盛苦求人丁旺盛，要人心切。在儿子黄水云十七岁那年，就迫不及待地替他张罗，托人说媒。

　　"二娘，你看有没有适合的妹子，帮我的水云找一条亲事，做成了自然会感谢你。"男人老九亲自出马去托媒人，在这个地方很是少见。这事情本来应该是黄肖氏出面商量的。但是，黄肖氏总觉得儿子尚小，她没有老头子那么紧张。黄宗盛是个急性人，要等老婆真正认同自己的想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只好亲自出马了。

　　所托的"二娘"，不是族中之人，是隔离郭姓婆娘。"二娘"自嫁进郭屋以后，先后为本村男女不知做成多少媒人，成功率很高。她是做媒人做出瘾了的。听到黄宗盛要替儿子找媳妇，当然是鼻子上生疮疤（巴）不得的事情。

　　做成一次媒人，有几块钱的红包还不算，以后介绍过来的女人生了小孩，还能吃上几餐鸡煮红酒。家里有个儿子或者女儿成年，不要你说，媒人婆自然会踏破你的家们，何况是开了口的。

　　"宗盛大哥，你的儿子今年多少岁了？"要做媒人，当然要作初步了解，不能盲着眼睛乱点鸳鸯。

　　"十七岁了。麻烦二娘替我仔细打听，千万找个兄弟姐妹多的旺家女孩。"黄宗盛好像恭请县太爷办事一样，恭维着"二娘".能娶到一个怎么样的女孩？媒人婆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呵！

　　"宗盛大哥放心！你讲了我就心中有数了！""二娘"心里明白黄宗盛的意思。凡是儿子小小年纪就要帮他娶亲的，都是人丁单簿喝求兴旺的家庭，这些人最怕找到的又是人丁单簿的子女。要想人丁兴旺，种草是关键呵！

　　几天以后，二娘回过话来了，讲出了一大担的困难。

　　"宗盛大哥，你家儿子这样年龄，合适的妹子都是年纪太小。现在的人都不想让自己的妹子太小年纪去嫁人啊！"其实，二娘心中是已经有了对象的，但是年龄要比黄宗盛的儿子大两岁。她担心黄宗盛嫌女孩太大，不乐意。先在他的面前说出一大堆困难来。要看看他的意思如何？

　　"比我儿子年纪小的不能找到，大一，二岁也是无关紧要的。"黄宗盛顾不了许多了，迫不及待地把条件降低。

　　"既然宗盛大哥说了这话，我也就心中有数了。你就等着我的消息吧！""二娘"暗中高兴，没有想到这媒人她还是做成功了。

　　"二娘"把自己娘家十九岁的侄孙女邓满妹带了过来："大哥大嫂你们看，这是我的娘家侄孙女。好命的家庭，她的父母亲生下八个兄弟姐妹，她排行老七。年纪是比你家水云大了两岁，但是，长得不显粗老，与你家水云也还镫对。" "大一点也好，女人大懂得疼惜老公。"黄肖氏好像在猪仔行里买猪仔一样，围着女人转了一圈又一圈，摸着身圆体大，手粗脚长的女人的屁股，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黄宗盛给黄水云娶回一个比他大两岁的老婆。实指望他能早结婚，早生儿子。

　　可是，生儿子不像种萝卜那么简单，种子撒下去，时间到了就能有收获。老天常常弄人，那些已经儿女成群，不想再生的，往往有如母鸡下蛋，不知不觉又生一个。而想生儿子，想得发疯的，却是偏偏杳无音信。

　　黄水云和邓满妹在一起孵了好多年，没有像黄宗盛的想法一样，早结婚多播种多生儿子。一直音信全无，不要说儿子，连女儿也没有生下一个。

　　"只会拉屎，不会下蛋的赖孵鸡。"黄宗盛天天瞄着邓满妹的肚子。那个肚子一直没有发生变化，心里焦急万分。如果是按照他的主意，非一纸休书要她返回娘家不可的。无耐儿子黄水云不从。黄肖氏也觉得这样做过分。

　　为了抱孙子，黄肖氏急得到处求神拜佛，祈祷上苍。拜送子观音，拜多子菩萨。希望早日抱孙子，是她家里拜神拜佛拜祖宗祈求的唯一内容。修改灶位，改变门户，迁徙住房，调动床铺方向，一切要做的事情都按照"神"的旨意做了，就是始终不见灵念。

　　黄宗盛在儿子十七岁时帮他娶回老婆，眼看儿子就要四十岁了。他的老婆竟然屁都没有放过一个。他彻底失望了。天要灭我一脉，安得回天之力。他盼望孙子盼到断了气，死不瞑目。黄肖氏盼望孙儿盼得心焦火急，始终没有见到孙子出世，含恨而去。

　　黄水云40岁那年，已经万念俱灰。没有希望了。老天要他这一脉断绝，就在他这一代人身上了。这时，给他做媒人的二大娘已经不在人世。要不然，二大娘是个热心肠的人，她会有办法，替他找一个兄弟众多的小孩过继来承接他家的香火。

　　就在这一年秋天，邓满妹突然呕吐反常，喜酸挑食。

　　"你近来是怎么回事？常常作呕，又不想吃东西。是不是肠胃有了毛病？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虽然老婆只会拉屎不会下蛋。到底是同床共枕二十多年。送走了上辈老人后，夫妻两人相依为命。黄水云从来没有见过老婆生病。见到老婆呵呵干呕，被吓得手足无措。

　　"你的老婆不是有病，有喜了。那么大年纪的女人还要怀孕，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才好呵！"卫生院的医生不知道邓满是首次怀孕，以为她是多子多女的老妈妈，对她那么大年纪怀孕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天大的喜讯。黄水云已经40岁，做梦也不曾有过的喜事竟然在他这个家里出现。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高兴得简直要疯狂。他立即上山，把老婆怀孕的消息，首先告诉泉下之灵。此外，逢人便报喜。别的家中很是平常的事情，在他家里出现，却是可以让他疯狂得头脑撞天。族中的人见他高兴得像要疯狂，个个都为他高兴。祝愿他能够生下一个荠菇顶，谁也不希望他这一脉断了香火啊！

　　"从今日开始，你的事情就是照顾好这个肚子。千万小心，不可动了胎气。"黄水云对已经四十二岁的老婆这样说。他要把四十多岁的老婆像菩萨一样供起来。他摸着老婆还没有一点迹象的肚子，露出了几十年未曾有过的特殊的傻笑："你的这里包着我们家的未来和希望呵！" "还是信息，不知道是城还是镇呢？"黄邓氏虽然感到了从来未有的幸福。然而，新的玄念产生了，还是无法让她真正高兴起来。

　　她20岁末满嫁进黄家，20多年了，两代人都对她的肚子抱着天大的希望。她知道，公公婆婆曾经常常瞄着她的肚子。可是这肚子就是不争气，竟然让上辈老人死不瞑目。现在，老天终于给了她一次希望，就是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了。如果这肚子还是不争气，生不出荠菇顶来，她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公公婆婆？

　　是呵！还不知道是城还是镇呢？黄水云知道老婆说这话的含义。这也是他现在担心的事情。上天只给了他一次做父亲的机会。他多么希望老天能给他一个荠菇顶。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念在我们夫妻行善积德，虔诚礼拜的份上，赐我一个延续香火的后续人！"观音菩萨不知道是否能听到这对可怜夫妻的祈求，这却是他们每天必念的心音。

　　知道有喜那天开始，夫妻两人求神拜佛更加虔诚；修桥示路，施舍济贫，寺庙添油，祠堂加香，更加殷勤。所求只是要神灵保佑，给他生个儿子。

　　老天不负苦心人儿子终于出生了。黄水云谢天谢地谢神灵。

　　暮春晚秋，始见娇花，人到中年，喜得贵子，怎么能不让绝望中的黄水云高兴得手舞足蹈："冥冥中，菩萨，神灵在关顾着苦心人呵！我两公婆行善积德，老天到底给了回报，到底没有让我绝后。"夫妻两人高兴，全族人都替他高兴。

　　儿子满月那天，黄水云广发喜贴，庆贺儿子满月。这一天，宾客盈门。平时少有来往的亲戚，朋友，都来庆贺。村里的干部也请到了。家中虽然不很富裕，大鱼大肉，土制糯米红酒，他们出得心甘情愿。众亲友在酒席上恭喜奉承，不在话下。

　　"大侄子，儿子都满月了，有没有给他起个官名？"酒席中，坐在上横的二叔公挠着稀薄的短须，没了牙齿的嘴里包着家乡腐卷，闷声闷气地提醒黄水云。

　　"二叔，这件事情我煞费苦心，引经举典想了好多天，想是想好了一个名字，不知道成不成？正想请教你老人家呢。"黄水云说。

　　"不防说出来，阿叔替你参详参详。"少时读过"上大人，孔乙已"的二叔公向来对晚辈的名字都要推敲一，二。现在坐在酒席上横，那有不向主人献殷勤之理。

　　"我想叫他智泉如何？" "智——泉——唔，智者智慧，智能也。这个智字，用得很好。泉吗，那是祖上遗传的辈字，无可斟酌。这个名字可用呵！"二叔公摇晃着稀白脑袋，诠释了"智泉"的含义，对这个名字作了肯定。

　　得到村中较有名气的"文化人"二叔公的肯定，黄水云当然非常高兴。恨不得马上告诉所有亲戚朋友。

　　"各位亲戚朋友，还有村里的领导，今天为犬子'智泉'满月庆贺，感谢大家光临，没有好酒好菜招待，淡酒一杯，请多多见谅。今后犬子'智泉'的成长，还望各位亲戚朋友的关照。"黄水云说到'智泉'两个字时，语气特别加重。意思就是告诉大家，他的宝贝儿子名字叫"黄智泉". "黄水云，我也恭喜你了，中年得子，金贵啊！"村干部在这众人皆贺的情况下，也作附和。

　　"老话是这样说，'中年得子，子必成龙。'但愿如此，但愿如此。以后还仰承各位多多关照提携啊！"黄水云回应村里领导的说话时，无不显得踌躇志满。

　　然而，"黄智泉"这个官名，也就是当时说了一下而已。以后，连他黄水云自己也没有使用过。

　　农家的人们喜欢给自己的小宝贝起个爱称，小名。小名往往成为在家乡这个小天地里的大名。黄水云看着宝贝儿子头发稀薄，不像其他孩子会长头发。满一周岁时，还是头顶光光的。

　　头顶光，当然不能算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不是说十个光头九个富吗？黄水云常常在亲友们面前高兴地说："我这宝贝光顶，生下来就是一付富贵相，看他的头顶光得多可爱。"从那个时候开始，黄水云叫他儿子为"光顶"，黄邓氏也跟着叫他"光顶".村中老少都跟着叫"光顶".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中说得不错，生物器官在长期没有使用时自然会慢慢退化。黄光顶的那个在他父亲看来很有意义，被村中老学究充分肯定的学名，因长期没有应用，不知什么时候也就已经退化，现在几乎无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