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屡孤注一掷的郭秋良,几次重拳出击,不断挫败。三千块钱所乘无几。摩托车的所有权算是易手了。他感到自己陷进了无底沼泽,越是挣扎,越往下沉,已经无法自拔。
老婆一直住在娘家,郭秋良没有面皮去把老婆接回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去岳父家里见老婆,遭受岳父岳母的臭骂当然不在话下,老婆也绝对不能原谅他,不会理睬他的。
一晃半年过去了。郭秋良的老婆在娘家一直暗中打探他的近况。
"看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醒悟。"郭秋良的老婆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一直在盼望着不争气的老公能够回头靠岸。
"郭嫂子,你也不回去看看,你的老公把摩托车也卖掉了。"帮她传递消息的人,把郭秋良最近的情况告诉她。
"是不是真的?有没有问清楚?"郭嫂子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是黄光顶告诉我的,摩托车三千块钱卖给黄光顶。我在黄光顶家看到那部摩托车了。"传话人说。
"三千块钱卖给黄光顶?卖车的钱呢?"郭嫂子紧张地追问。
"听那些黄屋的人说,郭秋良这段时间连续大输,三千块钱差不多输光了。" "那个混帐东西,把家中唯一值钱的,赖以维持生计的摩托车也拿去赌掉了。"郭秋良的老婆气愤得差点晕了过去。没有想到,好好的一个人,竟然失去了人性,变成了魔鬼。
"他自己不自爱,自暴自弃,自甘堕落,谁能救得了他?"郭嫂子对这个无可救药的人,已经彻底失望。她想:"现在不离开他,等待何时?"于是,她横下一条心,做出了无可奈何的决定。
几天后,一张离婚协议,寄到了郭秋良的家里,要他签字。郭秋良不肯签字。
过了半个月,法院的传票送达。郭秋良只好到庭。
多次开庭,多次法庭调解失败,无法和好。法院只好判决准于离婚。
郭秋良在一败涂地的情况下,终于妻离子散。
黄光顶的六合彩,没有因为赌徒的妻离子散而冷落。一个赌徒垮了,自有其他赌徒前仆后继。
赌徒们不惜把血汗钱丢到黄光顶那里去;弄得耕田的,田里种草,做生意的,铺门紧闭;荒工废业,一心拼个你死我活。
黄光顶常常兴高采烈,赌徒们常常垂头丧气。兴高采烈的当然希望长盛不衰,垂头丧气的,想要捞回血本,也希望赌局长存。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意挨。打人的打得心花怒放,挨打的挨得心甘情愿。
夜路走得多总是会碰鬼。
其实,黄光顶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早在公安局的监视当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公安抓黄光顶是迟早的问题。
然而,黄光顶到底是黄光顶。
长期在刀锋上行走的黄光顶,向来风声鹤唳。睡觉都是睁着一只眼睛。一见风吹草动,便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听说昨天晚上县里公安局来了四五个人,把黄光顶抓走了,他那部嘉陵仔也被拉走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天清早,肖仕香和陈三妹在门口池塘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谈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村子里,有一个生面孔出现,都会引起众目注视。不要说是四五个穿制服带枪的公安人员。虽然是傍晚时分,人们多在家中吃晚饭,公安人员进村,不可避免惊动农家的守门将大黄狗。要想没有人知道是不可能的。
肖仕香人称八卦婆,常常见风就是雨,无风三尺浪的。她昨天晚上听黄水胜说,公安局来抓人了。他亲眼看见公安局的人把黄光顶的嘉陵摩托车拉走了。肖仕香见人便添枝加叶议论起来。
"听说黄光顶见到公安局的人来,荒忙从后门逃跑了。公安人员没有抓到人,就把他的摩托车拉走了。"陈三妹的消息比肖仕香的要真实,说话也不会添枝加叶的。
"啊!难怪昨晚吃饭时分,黄水胜家的大黄狗叫得那么凶,真是公安局来抓人!黄光顶这一次要难逃法网了。"肖仕香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口气阴阳怪气,已像同情怜悯,又像幸灾乐祸。
昨天晚上,黄光顶听到隔壁黄水胜家的大黄狗叫得很凶,知道有事情发生。
他听到了好几个人来势汹汹的脚步声。锁门熄灯来不及了,索性将计就计,摆个"空城计".大开前门,从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
本能的逃跑,哪里顾得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看着他家里灯火辉煌,料他正在家中得意,谁知扑了一座"空城".公安人员叫来村长,在黄光顶的家中进行搜查。
黄光顶的家中哪能搜出什么东西来?除了一些乘余的赌六合彩的图纸,便是一部旧摩托车。摩托车是赌博的赃物,先作扣押。留下搜查证,要村长通知黄光顶,逃避是没有用的,赶快投案自首,争取从宽处理。把摩托车拉走了。
黄光顶家里的后门,平时很少打开。那扇门直通屋后的死胡同。死胡同里一塌糊涂,又脏又乱,没有人愿意在那里进出,只有黄光顶一个人必要时专用。本村的人都很少留意这扇后门,何况是县城来的公安人员?
他能暂时逃之夭夭,靠的就是这条他亲手设计制造的他认为很有必要的死胡同。
人能没事便是万事大吉,不就是一部旧摩托车吗?反正不是自己的血汗钱买的,随它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六合彩赌博在地方上猖獗一时,气焰非常嚣张。相当大一部分人,甚至不少干部都被卷进了这场赌博活动。影响非常恶劣。县政府下了很大决心,要严惩六合彩赌博。
村里也因黄光顶的六合彩赌博搞得沸腾洋洋,乌烟瘴气。村委会要组织宣传之类的大型活动,也要为黄光顶的六合彩赌博让路,必须避开六合彩开奖日期,否则,村委会的号召力绝对要输给黄光顶。
多少六合彩赌徒的家庭,被弄得家吵屋闹,家无宁日。家庭吵架斗殴的现象急剧上升。村委会天天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指责:"村委会大无能了,这样明目张胆,猖獗无度的赌博活动也不敢加以制止。"公安局下了拘捕令,黄光顶便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无处遁形。
黄光顶能逃脱吗?难道他能躲进深山老林里永远不见天日?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
他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黄粱美梦,仅仅做了两天。第三天的下午,他就耐不了到处躲藏,亡命天涯的日子,偷偷溜回家中。吃饱肚子,闩好门户,刚想上床睡觉,村委会主任和治保委员带着镇派出所的民警上门来了。
在镇派出所的收审室里,他享受了几个夜晚的免费"旅店".县公安局根据治安处罚条例,判他罚款三万元,行政拘留十五天。
十五天时间眨眼即过。黄光顶算是拘留所的熟客,在拘留所里,他一点也不生疏。拘留所有拘留所的好处,在拘留所里他不要自己做饭洗碗,当作休养吧。对其他人来说,时间才是金钱,才是一寸光阴一寸金。他黄光顶的时间却是贱如狗屎,多如牛毛。十五天过后,又是龙游大海,猛虎归山。到时候黄光顶还是黄光顶,死灰复燃,东山再起,黄光顶垮不了。
让他痛心疾首的是"罚款三万元".三万元啊,几乎是他黄光顶一年多来在六合彩赌博上好不容易得来的全部赢余,白白地被收缴了。手里刚刚算是有点钱,经济上刚刚台头的黄光顶又被打回原形,又变为以前的黄光顶。奈何?
幸好他黄光顶是个乐观逍遥份子。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命里吃八合,始终不上升。不想也罢,多想伤身。
风云一时的黄光顶恢复原形了。黄光顶还是以前的黄光顶,还是两手空空,自我逍遥;还是无所事事,悠闲自得。
和以前一样,每天晚上,黄光顶像游灵一样,在他那条无人注意的死胡同里神出鬼没,进进出出。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在黑暗的马路上荡游;躺在马路边的草地上数星星,若思若想地玩草叶,吞云吐雾。
在马路边上,耸立着一座三层小酒楼。就是这间酒楼有点热闹的气氛。偌大的村庄中,唯独这里,天天光彩夺目,夜夜灯火辉煌。在漆黑笼罩的夜晚,小酒楼五光十色,红红绿绿,远处看去就像一颗飘浮在茫茫夜海中晶莹玓透,华光耀眼的夜明珠。
小酒楼以它独特的魅力吸引着很多并不富裕的路人和本村的青年农民。人们喜欢用为数不多的钱拿来这里消费。这里是落后乡村中的小澳门。走进小酒楼,好像再也看不到贫穷落后的踪影。就连黄光顶这样的角色,常常在小酒楼出没时,也是挺胸昂首,充着大款。
这一天,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黄光顶怀揣两斗米加一篮鸡蛋的资本,晚饭时分就进了酒楼。
"老板,给我来一盘炒猪面肉,一碟油暴花米。"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黄光顶走进酒楼,也能大摇大摆地呼喝几句。
"光顶,吃了十五天的'皇粮',回来啦!"酒楼老板是本村本土的人,他也拉过不少赌友去黄光顶那里买六合采。他与黄光顶开惯玩笑,不怕黄光顶尴尬。
"唉!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快点上菜,老子吃饱喝足还要开战哦!"光顶虽然无所谓被别人谈长论短,提起辛酸的事情,也觉得厌烦。
"好咧!给光顶上菜,一盘炒猪面肉,一碟油暴花生米!"老板向厨内大声叫喊。
半斤白酒荡涤尽两盘肉菜。
酒足饭饱后,光顶照例是跃马扬枪,鏖战四方城。
他本想在麻将台上赢回他这一顿的酒饭之资。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天他正是时乖运蹇,手气欠佳。竟是连战皆败。几个钟头下来,手中的酒饭余资输个精光,还欠下了上百元的赌债。
胜败乃兵家之常,有赌未必输,这是黄光顶的赌坛理论。赌红了眼的黄光顶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只可惜赌友们个个知道他的赖皮经头,见他已是无资现付,都没有意思与他继续纠缠。
"光顶,算了,今天到此为止,第二天再打吧!"一个赌友被光顶欠着几十块钱。赌博债,他不还也奈何不了他。索性提出休战。
"哪不是割禾青?赢了钱就不打,你太不够意思了。"光顶听他说不打了,心中不服,大声地叫起来。
几个赌友,谁也没有理睬他。黄光顶无耐,只好鸣金。
夜晚十一点多钟,在农村已经算是深夜。战败疲惫的黄光顶无精打采,正要打道回府。走出酒楼没有多远,过多过猛的烈酒和肥肉在肚中作怪,他突然感到肚中不适,臀部沉重。大凡碰到这样的情况,都必须急找厕所。然而,惯于吃无定所,拉不择地的黄光顶,折返酒楼找厕所当然不是他的性格。
一米多高的马路不难下去。他摸黑溜下马路,就在马路脚下的水沟边上解开裤戴,风流方便起来。
就在这时,酒楼里跌跌撞撞走出两男两女四个人。两个男的,他不认识,不管是什么脚色。那两个花枝招展,穿着缺少布料的时髦女郎,却是他黄光顶很熟悉的,曾经多少次带回他的死胡同家里欢乐过的酒楼长驻pr.两对男女从黄光顶头顶的马路上走过去,直奔不远处停在马路边上的小巴车。小巴车开门——灯亮——关门——熄灯——沉静。熟门熟路的黄光顶已经想象得到这时汽车里风云雨雾情景。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两个毛融融的粗糙乌黑雄性躯体,正紧紧压在两条一丝不挂的雪白胴体上,猛烈冲刷的画面。
曾经在自己身下发出欢快呻吟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体下面同样呻吟叫爽。他由羡慕转为忌妒,由忌妒而眼红,眼红时他灵感突发,心生绝妙的绝处逢生妙计:"以前,公安局不是曾经在这里抓过一批嫖客娼妓吗?据说那个举报者得了两千大元奖金。现在,老天把得钱的机会给了我,我不抓住机会涝它几个,天理不容,天诛地灭啊!小姐,我黄光顶今天要对不起你了,谁叫你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让我撞见?"他这样想着,从内心灵魂到皮毛表情都兴奋起来。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三步两步奔回屋村。
他的手机在"进宫"时被没收了,只好租用人家的电话了。屋村里谁家装有电话,黄光顶很清楚。镇上派出所是他黄光顶经常光顾的,派出所的阿sir他都认识,电话号码更是了如指掌。他急匆匆拨通电话。
"喂,什么事呀?三更半夜的。"对方有人接电话。黄光顶听得出,派出所的赵sir是在睡梦中被他的电话吵醒的:"我是黄光顶,我要报案!"黄光顶把语气说得很严重。
"报案?快说,报什么案?"一听说报案,赵sir如临大敌 ,睡意顿消,语气紧张起来。这正是黄光顶所渴求的效果。他仿佛已经看到厚厚一叠钞票在他的眼前闪闪发亮。
"这里有几个人在汽车上嫖娼,你们赶快来,捉奸成双啊!" "乱弹琴,我以为是什么大事。黄光顶你小子大惊小怪。"电话中,赵sir的语气缓了下来,他根本不把黄光顶的"报案"当一回事:"你没见过大蛇拉屎?" "上次你们不是在这里抓过嫖娼的吗?不在床上都抓了。现在他们正在嫖,是真的,怎么又不想抓了?"赵sir的话有如一盆冰水,劈头盖脑淋得光顶冰冷透心,但是他不甘心地据理力争。
"上次,上次是专项严打运动,现在不严打了,你不要多管闲事。我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跟你黄光顶瞎胡闹!"话刚落音,电话就已挂了。
黄光顶傻若本鸡地抓住电话不肯放下,他还想要争辩的,然而电话中早已是"嘟——嘟"响声了。他知道这时再讲什么也是白费唇舌。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黄光顶又欠下了一元钱的电话费。他本来澎湃沸腾的身心就像受着一股无限冰冷的寒流荡涤着,整个身体掉进了黑暗阴冷的冰窖,全身莫名地打着寒颤。他懵了,有如失去灵魂的僵尸,无意识地移动着脚步。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他那死胡同深处的家里。
(2005/2/4最后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