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炮,也算是一个有点本事,有所作为的人。他曾经受过多少称赞。不容否认,他辉煌过。有多少人说过他是个好人。
一个在文化之乡寒窗苦熬了12个春秋的人。在踏入高等学府的门槛前夕,赶上了"宁要社会主义一颗草,不要资本主义一颗苗"的疯狂岁月。
他从踏进高中门槛以后,就已胸怀大志。升大学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心愿。万万没有想到,老天弄人,竟在最后冲刺的紧要关头,风云骤变。狂风暴雨,腰斩嫩苗。
想想那个年月,离高考只乘仅仅十天时间,人生的转折关头就在眼前。四炮和所有即将踏入国家选拔人才考场的莘莘学子们一样,做着最后冲刺的准备。人们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在这些学子们看来,这时的一寸光阴比那一寸金何止贵重十倍百倍?
尽管学子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这个时候,外面的世界早已风起云涌。一场急风暴雨就要来临。
"高考推迟,停止复习。一切行动听指挥。"八九个代表"革命"的工作组突然闯进了紧张而肃静的校园,不由分说,命令同学们收起一切书本和用具,换上小红本本。
"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烈火,早就已经烧遍神州大地,你们还在白专道路上瞎忙。"革命的代表在紧急召开的全体同学大会上,嘴巴粘住麦克风,让其叫喊得沙哑的声音尽情地在高音喇叭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一下子,校园里被弄得乌烟瘴气,杀气腾腾。"打倒资产阶级当权派,打倒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读书的环境遭破坏,学子们的读书劲头遭打击。全心全意要把学子们扶进高等学府的辛勤园丁们,成了"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被关进了牛棚,被揪上高台,遭强暴,遭鞭打。
学子们的眼中在流泪,心里在滴血。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学子们,被弄得晕头转向。
由于是一班之长,四炮顺理成章地成了"反动学术权威"的"爪牙和走狗".他的大名也被画上红色xx,倒吊的显目的屋梁上。
为了上进与老师较多接触成了罪过!为了冲进高等学府而拼命读书成了罪过!在学校里做个班长也成了罪过!不是世界在发疯,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在发疯。
在人心惶惶的恐怖日子里,四炮一直不愿放弃终有一天要步入考场接受选拔的梦想。工作组在外面强暴"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他却不顾一切地抓住点滴时间。
这一天,他蹲在厕所里背诵俄语单词。他自以为厕所里清静,安全,革命革不到厕所里来。
他错了,在那个乌云笼罩整个社会的岁月里,已经没有安全的读书环境。"资产阶级意识无处躲藏".他刚刚走出厕所,两名工作组成员已经在等待着他。革命的代表在他的口袋里挖出叠叠纸片,纸片上尽是一些俄语单词和各种公式。
"走白专道路的典型,必须狠批猛斗。"四炮被揪出去,站进了"牛鬼蛇神","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队伍里。此后的批斗接踵而来,没完没了。
狂风暴雨漫无止境,升大学的心愿已经成了泡影。
无望继续深造的四炮不甘就此消沉。于是,他到祖国南方的一个矿山里做了煤矿工人。美其名曰:响应"改变北煤南运的现状,用实际行动批臭南方无煤论"的号召。
进入矿山,四炮被分配在一个井下作业的连队里。他的心里很满意。几年来的动乱日子实在让人无法安生,他过怕了。他想,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煤,可以避开与斗争接触,应该可以安心地做工过日子。
谁知,矿山里也不是世外桃源。这是四炮始料不及的。
这一天,矿山革命委员会的两个干部到井口来找他:"你叫四炮?"革命委员会专案组的两个人在班前会上把四炮叫出来。满脸杀气,毫无友善。不仅四炮,就连在场的其他几个少见世面的年青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是的。你们有事要找我吗?"两个人的脸色,四炮不由不想起在家乡时遭批斗的情景。看来,这大山沟里,也不是他所想象的清平世界啊。
"屁话!没有事情还来找你?"革命干部中,比较年轻的那个小王毫无客气,语气很重,有点吓人。
顿时,几十对矿帽底下的黑亮眼睛,全部集中在这个刚刚进矿没有几天的新鲜面孔上。有的疑惑,有的咤异,有的同情。
这样的场面四炮不是今天才见到的。从他被定为"白专道路的典型"以后,就没完没了地在他面前出现,他已经习惯了。
"你今天不要上班了,跟我们到革委会去。"年纪比较大的那个,听井下连队长叫他老陈。到底是老干部,说话有点修养,语气没有那么冲人。但是同样威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应该知道我们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在革委会的一个专案组办公室里,小王用讥讽的口气对正在疑惑的四炮开始问话。
"——"四炮虽然已经猜测到一点叫他来的目的,到底还是抱着一点侥幸的心理在期盼着结果。小王的一句话出口,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在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你都做了一些什么?犯了罪,你知道吗?你认为离开家乡就万事大吉了吗?"小王的话提醒了他,原来是真的。学校里和家乡的斗争,矿山里还在延续,漫无止境啊!
"我,我有什么罪过?实在想不起我有什么罪过啊——"四炮可怜巴巴地看着小王。
"你——死不悔改!"小王狠狠地拍着桌子,他也不怕把台面的玻璃打烂:"你还嘴硬,'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革命群众'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坏人。" "既然你都认为我有罪,你就看着办吧!反正我没有什么可说。"四炮无可奈何地说。
小王的粗暴,四炮的可怜巴巴,谈话的局面很僵硬。
老陈从办公室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信笺:"四炮同志,你先不要把话说死嘛,好好地想一想,几年来你在运动中所做过的事情。不说罪过吧,错误有没有?" "这——"四炮无言以对。谁敢保证自己没有犯过错误?何况是非对错,模糊不清,根本就无法分辨清楚。明明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对的,却有人偏偏要说是错的。
"你就写一写你所做过的事情。特别是错误的事情,写一写认识。"老陈的说话始终保持着缓和,让四炮不太反感。
"你要老实交待,可不要避重就轻哦!我们要调查的。"小王一直是敌对的情调,硬是要把四炮当作阶级敌人。
不就是对疯狂的社会现状有些抵触吗?不就是要他跳"忠字舞"和"早敬晚汇报,"他不愿意参加吗?也说是对现实不满,对毛主席不忠,也算是罪行!
他被关在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写检查。在革命干部的办公台上,他写呀写呀,写了一页又一页。小王那些革命干部硬想看到他写出自己的罪行来。
"你这是在检讨悔过吗?严重错误一点也不交待!按你这样说,你不但没有罪过,还有功劳了!真是顽固不化!"小王在看他的检查时,把他写好的一大叠纸狠狠地往他的面前一丢,很不满意拍着桌子怒吼。
"重写!好好地想一想,你都犯了哪些错误,做了哪些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情!革命群众都揭发出来了,我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给你一个认识和自新的机会。你懂不懂?" "交待得不全面,再写!" "还有事情没有交待出来!继续写!"好多天了,一直都是小王在监督着四炮。四炮一次又一次的交卷,小王一次又一次地叫再写。
他多么希望能看见老陈或是其他干部。那么些天来,老陈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次也没有见到。天天面对着粗暴的小王,没有他说话的机会。他想告诉他们,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写了。
老陈拿来的一本信笺全部挥霍完了,小王还是嫌他写得不全面。他又拿来一本信盏,没完没了地叫他再写。究竟想要他写出什么来啊?
既然要重写,从头再来一遍呗。反正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纸张。
他利用检查思过的纸张尽情发难,像写长编论著。他把文革以来,他所亲身经历过的全部经过,作个系统的描述,并把自己对某些事情的看法和评论也写进去了。洋洋洒洒,几十叶纸。他把检查当成锻炼笔功或者是显示才华的机会了。
四炮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第六天,老陈终于露面了。跟他一起走进办公室的还有一个人,老陈叫他陈主任。
陈主任是党委副书记兼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是专案组的组长。他一直不曾露面,四炮是第一次见到他。
陈主任微笑着走到四炮面前,拿起四炮的"检讨".看着这小伙子写的东西,既觉得好笑又觉可爱:"你这些哪里是什么检讨?间直就是阐述自己观点的长篇论文嘛。"其实,在四炮被关在专案组写检讨的这段日子里,他和老陈带着那封"革命群众"的控告信,远赴四炮的家乡,去调查核实四炮在文革中的"罪行".他要为组织负责,为四炮本人负责。把问题弄清楚。
调查中,他没有发现四炮的"罪过"反而了解到了四炮的很多优点。四炮可谓因祸得福了。
"年青人,听说你同小王吵了好多次。当然,小王也有缺点,他的脾气不好,我会批评他。你也不要太多的劳骚了。组织上为了对你负责,对组织负责,对你进行审查。目的只要弄清楚问题。问题搞清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害处。"陈主任的话,好像是一般暖气,进了四炮的心里,使他觉得一下子从高压中解放出来,感到一身轻松。
陈主任把"革命群众"的控告信拿给四炮。
四炮看了控告信,恍然大悟:原来是事出有因。是个别不敢暴露姓名的"革命群众"在搞鬼,硬是想让他四炮走到天底下也不得安生。他感谢矿山领导办事认真的作风,感谢陈主任为了搞清楚他一个人的事情,几百里拔涉,让他能够清白起来。
陈主任是矿山的领导干部。多年的矿山工作经验告诉他,矿山文化落后,工人素质低下,是矿山生产力发展的最大障碍。矿山要发展,要现代化,作为矿山的领导成员,必须更新观念,必须大力招揽人才。他是一个求贤若渴的领导。
陈主任通过走访调查和看了四炮写的东西,知道四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暗暗在夸赞:"这样的苗子矿山里稀罕啊!"他非常高兴,如获至宝。他对四炮作了一番鼓励后,四炮终于可以回去上班了。
四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陈主任对他热情关爱,他看在眼里。他非常尊敬这个领导,这个客家老乡。事情过后,四炮常常去他家里拜访。陈主任也特别关心四炮,经常破例地到四炮的宿舍里去坐坐,过问一下他的工作和生活。
他们之间成形了象朋友一样的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在陈主任的家里,四炮认识了他的女儿陈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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